解剑拜仇未知作者

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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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很久,实在太久了。

记忆里的那个人总是一身绿衣,眉眼温柔,父王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她。那时候拾翠还年轻,头发乌黑,偶尔从外头办事回来,还会顺手给她们几个孩子带些街上的糖果点心。

可眼前这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身绿衣洗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面容苍老,眼角布满细纹,连那双手都粗糙得不像话。

景虞看了她一遍又一遍,仿佛无论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同记忆里的人重合起来。

半晌,她才颤声道:“……拾翠?”

女人望着她,眉眼慢慢弯起来,还是从前那样温柔:“小姐。”

景虞的眼泪一下便掉了下来。她又唤了一声“拾翠”,便猛地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拾翠将人接稳,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四十多岁的景虞,神情有一瞬的恍惚,随后抬起手,像许多年前哄那个小妹妹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景虞却已经哭出了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抓住拾翠的衣袖,低头看见那双粗糙开裂的手,哭得更加厉害:“父王死了以后你就不见了,我找过你好久。我问母妃,母妃也不肯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也死了……”

拾翠垂下眼。贤王府的几个孩子里,从前便数景虞最黏她,整日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拾翠姐姐”。虽说性子娇蛮任性,发起脾气来谁的话也不肯听,却偏偏肯听她几句。如今再见,那个可爱的少女竟连鬓边都添了几丝白发。

拾翠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小姐,别哭了,我不是回来了吗?”

“那你到底去哪儿了?”景虞红着眼睛看她,“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

拾翠温柔地说道:“王爷走后,我在临安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便出去走了走。”

景虞怔道:“走了这么多年?”

拾翠道:“天下很大。走着走着,便忘了年月。”

她轻轻拍了拍景虞仍攥着自己的手。景虞竟也没有多想,只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忽然又道:“那你以后不要再走了,好不好?父王虽然不在了,可我还在呀。你就留在我府上,再也不用到处奔波了……”

余兴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少抱作一团,竟也有些动容,悄悄偏过头去,抬手摸了摸鼻子。

邓回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看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景虞,又看看满脸慈爱的拾翠,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人她已经找到了,话她也带到了。至于青玉刀能不能救蒙丑,又打算怎么救,那便不归她管了。

邓回自觉今日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伸手扯了扯还在旁边感动的余兴,压低声音道:“走了。”

余兴回过神:“现在?”

“不然呢?”邓回瞥他一眼,“留下来陪她们哭?”

两人刚要蹑手蹑脚的离开,景虞却终于想起了他们。她还拉着拾翠的手不肯放,再看邓回时,态度已经与方才判若两人:“邓大人,余东家,你们先别走呀。”

邓回脚步一顿。

“今日多亏了你们,我才能把拾翠找回来。”景虞满脸都是喜色,“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得好好谢谢你们。正好留下来一道用饭,我叫厨房多做几个菜。”

邓回愣愣地看着她。

就这?

蒙丑呢?

方才还跪在地上哭着求她救人的长乐乡君,此刻正亲亲热热拉着拾翠问长问短,眉梢眼角都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哪里还看得出半点丈夫生死未卜的模样。

邓回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提醒她。

算了。

反正也不是她的相公。

“乡君好意心领了。”邓回拱了拱手,“镇抚司还有公务,我得回去。”

“公务什么时候不能办?”景虞如今看她顺眼了,连语气都亲近不少,“你们镇抚司那点事我还不知道?无非就是拿人、审人、查案,少一个时辰差不了什么的。”

“今日还真少不了我。”邓回道,“手里有桩案子拖着没结,昨日才把人押回来,卷宗都还没理清呢。实在没空陪你吃饭。”

景虞随口道:“押的什么人啊,这么大排场,还非得你亲自回去?”

邓回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头也没回:“说了你多半也没听过。薛不愁,知道吗?”

景虞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镇抚司的公务我可耽搁不起。今日便放你走,改日得了空,我再好好设宴谢你。邓大人慢走。”

“等等。”

拾翠忽然开口,她的神情很奇怪。虽然仍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任由景虞拉着自己的手,目光却直直落在邓回身上。那张始终温和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失态的神色。

“你方才说……是谁?”

邓回随口道:“白马山庄的那个薛不愁,江湖人称无常鬼。”

拾翠的手指骤然收紧。

景虞吃痛:“拾翠?”

拾翠这才惊觉自己失了力道,连忙松开手,却已顾不得景虞的抱怨。她眉心紧蹙,目光仍牢牢落在邓回身上:“你说……他回临安了?”

邓回道:“是啊,三天前刚到,就直接接进宫里去了,我们镇抚司还得补全这案子的记录,所以我才说今日实在没空。”

景虞却根本没把什么薛不愁放在心上。她甚至没留意拾翠骤然变化的神色,只重新挽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几眼,越看越心疼。

“好了,先不管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景虞拉着她便往里走,“你看看你这一身,衣裳都旧成什么样了。走,我先叫人烧水,你好好洗一洗,再让她们给你梳头。你从前最喜欢穿绿色是不是?我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碧色蜀锦……”

“小姐。” 拾翠没有动。

景虞拉了两下没拉动,回头看她:“怎么了?”

拾翠仍旧望着邓回:“我知道姑爷为何会……”

这句话终于让景虞停了下来,却只也是愣了一下,很快便叹了口气:“算了。方才我已经急过一回了,能找的人也都找了。父王如今不在,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死生有命,他若真犯了什么事,陛下要治他的罪,我也救不了他。” 说着,她又去拉拾翠,“先不说他了。你才刚回来,我连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都还没问呢。”

“不。” 拾翠第一次没有顺着她。

她反手握住景虞的手腕,声音仍旧很轻,神色却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小姐,这不是姑爷一个人的事。”

景虞一怔。

拾翠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要出事了。”

-

几人重新坐了下来,这回谁也没有再提吃饭的事。

拾翠坐在景虞身边,沉默片刻,便开门见山道:“王爷与薛不愁之间,有不共戴天之仇。”

景虞愣住了。

邓回道:“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薛不愁当街虐杀贤王一事,至今仍是南朝人人谈之色变的凶闻,拿来止小儿夜啼都不为过,“不共戴天”用在这里倒是恰如其分。

拾翠沉默半晌,道:“邓大人误会了,我说的不是王爷死在薛不愁手里的这件事。”

堂中静了一瞬。

余兴最先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你是说……薛不愁当年杀贤王,并非无缘无故?”

景虞怔怔看着她,眼圈渐渐又红了:“为什么?到底是什么缘由……那个疯子要残害我的爹爹?”

拾翠看向景虞,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过了许久,她才淡淡道:“如今薛不愁既然已经回来,旧账便该一笔一笔地算了。姑爷恐怕只是第一个。王爷已经死了。过去那些事,无论对错,如今都没有办法再向死人讨了。可只要我还活着……” 她顿了一下:“或许,我可以把剩下的账都接过来。”

景虞没有听明白:“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拾翠没有解释,只温声道:“只要我出面,或许还有机会保全王府众人……”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景虞仍旧听得云里雾里,邓回与余兴却已经隐约明白了拾翠的意思。

青玉刀本就是贤王藏在暗处的一把刀。这些年替他杀过什么人、办过什么事,除了他们自己,恐怕谁也说不清。可有一点再明白不过,若拾翠只是知情,她凭什么说自己能够接下贤王留下的这笔血债?

除非那桩足以称得上“不共戴天”的旧事,她不仅知情,而且亲手参与其中。

余兴听到这里,心中却是猛地一沉。他早在天保园时,便已知晓南朝的皇帝与薛不愁那不清不楚的关系。而薛不愁前脚进宫,蒙丑后脚便被禁军拿下。若说能让这两个人联起手来算的账……那还能是什么?!

余兴脸色顿时变了,他当即起身,将晓风剑往腰间一挂:“诸位,这件事我就不听了。”

景虞一愣:“余东家?”

“我只是个走江湖、做生意的。”余兴道,“今日陪邓大人过来,不过是帮忙找个人。贤王府的旧事也好,薛不愁的旧仇也罢,都与我无关。知道得太多,对我没什么好处。”

邓回看了他一眼,也站了起来:“我也是。”

景虞道:“你也什么?”

邓回道:“念在我与蒙丑同僚多年的情分上,我已经帮你找完人了,接下来怎么办,你们自己决定吧。”

景虞纵然再迟钝,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几分。她脸色一下变了,猛地抓住拾翠的手:“不行。我不同意!” 她攥得更紧,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又要消失,“父王已经死了,这些都是上一辈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才刚回来,我不许你去!”

“小姐——”

“何况事情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景虞急急打断她,“蒙丑是蒙丑,贤王府是贤王府。陛下再怎么说也是景氏子孙,我父王是他的叔父,我们几个也是他的堂姐堂妹。他难道真能为了一个江湖人,连宗室情分都不顾,把我们贤王府——”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乡君!”

众人同时回头。

一个婢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连礼都顾不得行:“贤王府来人了!孙嬷嬷……孙嬷嬷过来了!”

景虞一怔:“她怎么来了?”

还不等婢女回答,门外已经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孙嬷嬷几乎是跌进来的。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在贤王府里腰背笔直、规矩周全,此刻却连发髻都散了,脸色惨白,衣摆上沾满尘土。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扑倒在地。

“乡君!”

景虞吓了一跳:“嬷嬷?”

孙嬷嬷扑上来,一把抓住她:“快走!”

景虞被她抓得一个趔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