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剑拜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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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比外头看起来还要萧条些。
庭院仍旧收拾得十分整洁,廊下却少有人走动。许多屋子门窗紧闭,花木也不像从前修剪得那般齐整。一路走过去,只偶尔碰见几个年老的仆妇,见了生人便停下来行礼,随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两人在偏厅等了片刻,贤王妃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
那嬷嬷年纪已经不小了,腰背却仍挺得很直,衣裳穿得一丝不苟。进门先朝二人见了礼,才道:“王妃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近来更是畏风怕寒,已经许久不见外客了。二位有什么事,同老奴说也是一样。”
邓回看了她一眼:“嬷嬷是……”
“老奴姓孙。”嬷嬷道,“从王妃出阁时便跟在身边,后来陪着王妃进了王府。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老奴多少都知道一些。”
邓回与余兴对视了一眼,倒是来得巧。
“既然如此,我们要问的这件事,嬷嬷兴许还真知道。” 她在路上早已编好了说辞,此刻面不改色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长乐乡君近来整顿府中庶务,嫌府里那些管事记账记得乱七八糟。她记得从前贤王府规矩严整,什么人进府、什么人出府,都记得清清楚楚,所以托我过来问问,府中还有没有从前用过的出入簿册,借一册回去照着学学。”
孙嬷嬷听完,却摇了摇头:“那恐怕要让乡君失望了。王爷过世以后,府里便没那么多人来往了,那些簿册自然也用不上。后来王妃见了旧物便伤心,索性叫人将王爷在世时留下的许多东西都烧了。那些旧册子,应当也在里头。”
邓回:“……”
又烧了。
她就像是专门来查一堆不存在的东西。
邓回不死心:“一本都没留下?”
孙嬷嬷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便是真漏下一两本,也不知丢到哪个库房去了。”
话说到这里,显然已经没有再问的必要。
邓回只得起身:“那便不打扰嬷嬷了。”
余兴也跟着起身。
两人一路被送出偏厅,眼看就要走到前院,余兴却忽然慢下脚步。他看着沿途那些紧闭的屋门,不由感慨了一句:“王妃倒是念旧。贤王过世这么多年,竟还会见了旧物伤心。想来王爷与王妃当年感情很好。”
孙嬷嬷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余兴只当没看见,继续道:“也是。贤王在世时公务繁忙,府中来往的人又多,能陪着王妃的时候想必不多。如今人不在了,才更叫人怀念……”
“怀念什么。” 孙嬷嬷忽然冷冷说了一句。
邓回转头看她。
孙嬷嬷像是也察觉自己失言,闭了闭嘴。可她伺候贤王妃几十年,显然积了满肚子的怨气,话既然开了头,到底没忍住:“王妃待王爷自然是一片真心。可王爷在世的时候,何曾把多少心思放在王妃身上?”
余兴道:“嬷嬷这话是……”
孙嬷嬷哼了一声:“外头都说王爷不好女色,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那是他们不知道。王爷身边一直有个侍女,走到哪里都带着。书房不许旁人进,她能进;夜里议事不许人伺候,她也能在里头。三天两头把人留到深更半夜,有时候干脆一整夜都不出来。”
听到这里,邓回与余兴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方才已经断掉的线索,似乎忽然又从这位老嬷嬷的闲话里冒出了一点头绪。两人原本都已经准备告辞,这下谁也不急着走了。
孙嬷嬷越说越气:“王妃为这事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偏偏王爷护得紧,谁也不许多嘴。一个侍女罢了,倒比正经主子还金贵。”
邓回追问道:“那这个侍女如今在哪儿?”
孙嬷嬷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随即脸上竟露出几分解气的神色:“还能在哪儿?王爷一死,她没了靠山,自然没人再把她当回事。还是王妃仁慈,没有将她发卖出去,只叫她去后头做些粗活。倒夜香,刷恭桶……如今还在府里呢。这么多年,也该她受着。都是自己造的孽。”
余兴几乎没有迟疑:“那能否劳烦嬷嬷带我们见她一面?”
孙嬷嬷脸上的笑意顿时没了。
她看了看余兴,又看了看邓回,终于觉出不对来:“二位今日不是替乡君来借旧册的吗?”
邓回见瞒不过去了,也懒得再编,她从怀中摸出腰牌,往孙嬷嬷面前一亮:“镇抚司办案。”
-
贤王府最后头有一处专供下人做粗活的小院。
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便顺着风飘了过来,越往里走,那味道便越重。墙根下横七竖八摆着十几个恭桶,旁边搁着木盆、刷子和几只盛水的大缸,地上湿漉漉的,污水顺着青砖缝一路淌进墙角的沟渠里。
余兴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子掩住鼻子。
邓回回头瞥了他一眼:“娇气。”
余兴闷声道:“邓大人不娇气,邓大人先请。”
不用他说,邓回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里没什么人。
午后的日头照在墙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刷子刮过木壁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角落里传来。
沙。沙。沙。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水缸旁刷洗恭桶。
她看起来年纪已经不轻了,头发花白,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泡在脏水里、已经有些粗糙发皱的手。
听见脚步声,她也没有回头,只是舀了一瓢水,倒进桶里,低下头继续刷。
邓回走到她身后,道:“你就是从前伺候贤王的那个侍女?”
刷洗声没有停下。
“青、玉、刀。”
女人的动作停下了。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转过头来。
邓回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比背影看起来还要苍老些。眼角与唇边都是细密的皱纹,皮肤被多年风吹日晒磨得粗糙,眉眼低垂着,几乎看不出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邓回回刚要开口,女人却猛然动了。
她一把掀起身前的恭桶,劈头盖脸朝邓回砸了过去。邓回下意识侧身躲避,眼前却骤然一暗,那只手已经穿过翻倒的木桶,五指如刀,直取她胸口膻中穴。
这一掌来得实在太快,邓回甚至来不及摸向腰间的手铳。
"当心!"
余兴一步抢上,横臂挡在邓回身前。
砰!
掌缘击在他小臂上,余兴只觉一股极浑厚的劲道顺着骨节直冲肩头,竟似有千钧之力压在臂上,半边身子登时发麻。他心头一凛,这女人的内力,竟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厚三分。
还未等余兴站稳,那女人已顺手抄起一张矮凳,凳腿朝上一横,竟摆出个"横刀断岳"的架势,当头劈下。
余兴侧头堪堪避开,可下一刻,凳沿一转又横扫回来。
余兴心中暗暗叫苦。这分明只是一张刷恭桶用的粗陋板凳,落在这女人手里,一招一式却全然是浑厚刀意,劈、砍、撩、扫,招招不留活路,竟无半点花巧,反倒是他这一身武功,此刻显得处处受制。他被逼得连退数步,后腰险些撞上墙角水缸,这才堪堪腾出手来。
"锵"的一声。
晓风剑出鞘,剑光如一线寒星,斜斜削向女人手腕——这一剑用的是晓风剑法的精髓"轻风拂柳",避实击虚,专寻那守御中的一线空隙。
女人却似浑不在意,板凳一翻,凳脚倒转,磕上了剑脊。
铛!
余兴虎口一麻,剑身竟微微发颤。
他脸色终于变了。
练武之人,最忌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他这一身剑法讲究后发制人、四两拨千斤,偏偏遇上这么一个不管不顾、招招硬取性命的路数——她这板凳递将出来,竟似当真握着一柄开了刃的绣春刀,招招要着他的性命,全无半分武林中人比武点到为止的分寸。
晓风剑接连递出,剑势渐急,一剑三变,如风过竹林,飘忽不定。女人手中的板凳却仍是那般直来直去,以拙破巧,硬桥硬马地全数拦下。
余兴越打越是心惊。
他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并非剑法胜过对方,只因女人手中拿的终究是一张板凳。木头笨重,长短不趁手,许多本该一气呵成的招式到了中途,不得不生生变换。饶是如此,余兴仍被逼得步步后退。
若她手里此刻握着的不是板凳,而是一柄真正的刀——
这一战恐怕早就结束了。
木屑纷飞。
不过十余招,余兴已被逼至院墙之下,退无可退。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火光迸现,硝烟腾起。
邓回一直没有开枪原本便存了试探之意,想看看这个其貌不扬的老妇究竟有多少本事,如今已经不必再试了。
-
硝烟慢慢散开。
女人看了一眼脚边被打碎的青砖,倒真没有再动手。她将手里已经缺了两个角的板凳放下,甚至还伸手扶了一把险些撞上水缸的余兴。
“得罪了。” 声音很轻,与方才出手时判若两人。
余兴握着晓风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邓回也将手铳稍稍压低,道:“青玉刀,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而是受长乐乡君所托来找你帮忙。”
女人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沾着脏水的手,淡淡笑道:“我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帮上乡君什么忙?乡君实在高看我了。”
邓回道:“若是小事,也犯不上让您这位前辈出面了。是蒙丑出事了,禁军突然上门,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当场卸了蒙丑的职,把人押走了。景虞现在急得六神无主,想起贤王从前有个极得力的旧部,这才托我们来找你。”
女人听完,眉头轻轻蹙起:“陛下为何问罪?”
“不知道。邓回摇头,“禁军只管拿人,问什么都不肯答。我连人被押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不过看今日这个阵仗,恐怕凶多吉少。”
女人垂下眼,闭了闭眼睛。片刻之后,她才重新开口:“所以,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邓回答得干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景虞找你能做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起你,说你从前跟着贤王多年,或许有办法。我答应替她找人,所以找到了这里。至于之后怎么办,是你们自己的事。”
女人听罢,倒也没有追问。她只是低头将方才打斗时踢翻的木盆扶起来,又把散落在地上的刷子一一捡回去。她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仿佛方才那个拿着一张板凳便将余兴逼得无路可退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知道了。” 她将最后一把刷子放回水缸边,轻声道:“我会去见乡君的。”
第77章 不可追④
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