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291章 红妆曾许凌云志,偏作君怀掌上春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从温家老宅出来,天光愈发黯淡。 风停了,雪也停了。 来时兴高采烈的江明月,此刻却耷拉着脑袋,走在三人中间,一言不发。 她身上那件火红色斗篷,在灰白天地间本该亮眼,此刻却透着几分落寞。 白知月与顾清清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中间,不紧不慢地朝着王府的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说话,但那目标明确的步伐,已经表明了一切。 江明月越走越慢,脚下的积雪被她踢得四处飞溅,发出噗噗的闷响。 她心里堵着一股无名火,烧得浑身都不自在。 凭什么? 凭什么偏偏是自己先怀上了? 她还想着开春之后,跟着苏承锦一起去草原上策马扬鞭,去亲眼看看那壮阔的北境风光,去亲手砍下几个大鬼国蛮子的脑袋。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一想到自己未来几个月,甚至一年,都要被当成一个瓷娃娃一样供在王府里,每天喝着那些苦涩的安胎药,连大步走路可能都会被念叨,她就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走着走着,眼看王府那高大的门楣遥遥在望。 江明月忽然脚下一顿,不走了。 她就那么直愣愣地停在了长街中央。 白知月和顾清清也随之停下,一左一右地看着她,眼神平静。 “走啊。” 白知月淡淡开口。 “不走!” 江明月梗着脖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顾清清柔声劝道:“别闹脾气了,殿下还在府里等着呢。” “我不管!” 江明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心一横,身子一矮,竟是直接蹲在了地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将头埋了进去。 这个举动,让素来冷静的白知月和顾清清都有些哭笑不得。 这哪里还有半点平陵郡主、安北王妃的威风,分明就是个耍赖撒泼的小姑娘。 “江明月,你起来。” 白知月蹙眉道。 “不起!” 江明月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 顾清清叹了口气,也蹲下身子,试图去拉她的胳膊。 “明月,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快起来,让旁人看见了笑话。” “我不管!我不要回去!” 江明月耍起了无赖,把头埋得更深了。 白知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但语气却依旧平静。 “你确定不起来?” “确定!” “好。” 白知月点了点头,随即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那你就在这蹲着吧。” “我和清清现在就回府,去书房找殿下。” “我们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今日我们去了温先生那里,温先生说了什么,你又是什么反应。” 听到这话,江明月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抬起头,一双漂亮的凤眸已经变得红通通的。 她恶狠狠地瞪着白知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敢!” 白知月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 “你看我们敢不敢。” 江明月被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心口疼。 她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你们要是敢去告密!” “我……我就立刻去军营!” “我找一匹最烈的马!” “在校场上骑它三天三夜!” “我看你们到时候怎么跟苏承锦交代!” 然而,白知月却依旧镇定自若。 她与顾清清对视了一眼,顾清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知月重新将目光投向江明月,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江明月彻底愣住。 “好啊。” “你现在就去。” “我和清清陪你一起去。”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什么?” 白知月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清晰而缓慢。 “我说,你若真要去军营骑那烈马,我和清清,就陪着你一起去。” “你骑多久,我们就在旁边陪你站多久。” “然后,我们三个,再一起去殿下面前领罚。” “到时候,殿下问起来,我们就说,是王妃身子不适,心情烦闷,我们两个做姐妹的,没能劝住,只能舍命陪君子了。” “你觉得,殿下是会心疼你这个胡闹的,还是会心疼我们两个被你连累的?” 江明月的嘴巴,微微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那点小心思,被白知月看得透透的。 一旁的顾清清,见火候差不多了,也柔声开口,递上了最致命的一击。 “你别忘了,温先生已经知晓此事了。” “就算我们不说,殿下迟早也会从别人口中知道。” “你想想,是咱们三个主动去说,还是让殿下从旁人那里听来风声,再来质问我们,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到时候,殿下只会觉得我们三个合起伙来骗他,那才是真的会动怒。” 这番话,从头到脚浇灭了江明月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是啊。 纸是包不住火的。 温清和是苏承锦极为信任的医师,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与其被动地被发现,惹得苏承锦震怒,倒不如…… 江明月看着眼前这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我……我起来还不行吗……” 最终,她泄了气,声音弱弱地说道。 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雪,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威胁人的气势。 白知月和顾清清相视一笑,再次一左一右地架住她,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这一次,江明月没有再反抗。 穿过王府的前院,绕过影壁,三人直奔后院的书房。 离得老远,还没到门口,她们就听到书房里传来了苏承锦沉稳的声音,夹杂着诸葛凡与上官白秀的应和。 “百里琼瑶用兵颇为老道,但降卒与我安北军老卒之间的磨合尚需时日,战损比估计还要多估算一成。” 这是上官白秀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根据预估,粮草的消耗估计也要提上一成……” 这是诸葛凡的声音。 江明月脚步一顿。 这些,本该是她最关心,也最想参与的事情。 可现在,这些都将与她无关了。 她将被排除在这场波澜壮阔的北伐大业之外。 一种强烈的失落感,再次漫上心头。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还带着议事的严肃,可当他们看到门口气氛怪异的三位夫人时,皆是微微一愣。 尤其是看到被夹在中间,眼圈泛红,一脸委屈的王妃时,两位智囊,瞬间便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气息。 这……是后院的风波? 诸葛凡与上官白秀极有默契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风紧,扯呼! 两人几乎是同时对着三位夫人躬身一礼,连客套话都没多说一句,便脚下抹油似的,快步告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书房门口,只剩下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气氛愈发微妙。 江明月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 “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来?” 苏承锦温和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一左一右,半推半就地,将还在做最后挣扎的江明月送进了书房。 书房内,暖意融融。 苏承锦刚刚放下手中的一份军报,正抬头看向门口。 当他看到江明月那副眼圈泛红,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和我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目光越过江明月,带着一丝询问,投向了她身后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出什么事了? 谁惹她了? 面对苏承锦的目光,白知月和顾清清皆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苦笑。 这个动作,让苏承锦更加疑惑了。 不是受了委屈? 那这般模样是做什么?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从书案后站起身,缓步朝着江明月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沉稳安心的气息也随之而来。 江明月却把头垂得更低了,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就是不敢看他。 “怎么了?” 苏承锦走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愈发轻柔。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江明月听到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没人欺负我。” “那为何这副表情?” 苏承锦伸出手,想去抬她的下巴。 江明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这个举动,让苏承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书房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苏承锦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能感觉到,事情不简单。 江明月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心里乱糟糟的,既怕苏承锦生气,又觉得委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看着她这副模样,白知月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 她上前一步,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药包,轻轻地放在了苏承锦的书案上。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苏承锦的目光,被那个药包吸引了过去。 那是最常见的牛皮纸药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清秀的小字,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 “这是……”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白知月没有绕弯子,言简意赅地开口。 “今日午后,我们几个,去了一趟温先生的宅子。”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我们想让温先生帮忙瞧瞧身子,看看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依旧低着头的江明月,继续说道。 “温先生为我们三人依次诊了脉。” “我与清清,身子都并无大碍。” “只是……” 白知月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温先生说,王妃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脉象沉滑,是为喜脉。” “这包药,是温先生开的安胎方。” …… 当一个多月的身孕这七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苏承锦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那七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地,轰鸣着。 有喜了? 明月她…… 苏承锦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上没了表情。 那双总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只剩茫然失神。 他下意识地,缓缓转过头。 目光,先是落在了书案上那个小小的药包上。 安胎方。 温清和开的。 然后,他的目光,又机械地移到了江明月依旧平坦得没有一丝赘肉的小腹上。 这里…… 这里面,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孩子? 最后,他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了江明月那张因为紧张和心虚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 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的画卷。 十个呼吸。 二十个呼吸。 苏承锦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他那总是从容淡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长时间的空白。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窗外积雪融化,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 江明月的心,随着他这漫长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高兴。 他肯定生气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种种纷乱的念头,开始啃噬着她的心。 她绞着衣角的手,指节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他雷霆般的怒火。 然而,预想中的怒火,并没有到来。 在江明月因为他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而快要崩溃时。 苏承锦,终于动了。 他没有像江明月预想中那样勃然大怒,也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执掌千军万马,书写关北未来的手。 那只曾于谈笑间,定下无数人生死的手。 此刻,这只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的目标,是江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 他想去碰一碰。 想去感受一下,那份真实。 然而,当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衣料时,却又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仿佛那下面,是什么绝世的珍宝,又是什么一触即碎的幻梦。 他竟然……有些不敢。 这种感觉,陌生而又荒谬。 他苏承锦,两世为人,何曾有过如此不知所措的时刻?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可以在朝堂诡谲中运筹帷幄。 可现在,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对自己即将成为一个父亲的事实,他那颗总是冷静自持的心,彻底乱了方寸。 最终,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还是缓缓收了回去。 苏承锦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汹涌而至的,混杂着震惊、狂喜、茫然与后怕的复杂情绪,勉强压了下去。 他再次抬起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空白。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江明月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化不开的情感。 下一刻。 他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那个还在惴惴不安的小女人,轻轻地,却又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没有情欲的炽热,没有战后的慰藉。 只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和一种珍之重之的小心翼翼。 江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具身躯,心跳得有多快,多乱。 她也能感觉到,他拥抱自己的力道,是多么的克制,生怕弄疼了自己。 “胡闹。” 苏承锦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仅仅两个字。 语气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 只有满满的,压抑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江明月听到这两个字,眼眶一热,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闷闷地开口。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没用了……” 苏承锦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傻瓜。” “我怎么会生气。” “我只是……怕。”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自己的脆弱。 他怕。 怕自己一时的疏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良久。 苏承锦才缓缓松开了怀抱。 他伸出手指,轻轻拭去江明月脸上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情感,无需言语。 他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都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笑容的白知月和顾清清。 “你们两个……”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又带着一丝郑重的笑容。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要麻烦你们了。” 白知月与顾清清立刻会意。 两人齐齐对着苏承锦福了一礼。 “殿下放心。” 白知月柔声说道。 顾清清也跟着点了点头,补充道:“我与知月,定会照看好王妃的。” 江明月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麻烦她们什么? 白知月转过头,看向一脸茫然的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我和清清,就是你的贴身监管。” “王妃殿下,还希望您日后,不要让我们两个为难才好。” 顾清清也附和着,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们是奉命行事。 江明月瞬间明白了。 这是……被彻底软禁了? 她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眼神,可怜兮兮,充满了求助。 然而,苏承锦只是笑着伸出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 “没得商量。” 四个字,彻底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江明月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统一战线的人,一个运筹帷幄的夫君,两个笑里藏刀的好姐妹,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她跺了跺脚,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哼!” “你们就知道合起伙来欺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