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344章 最是知心身边客,一言能解帝王嗟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二月初五。 樊梁城的春意来得比关北早些。 虽说倒春寒还未散尽,那风刮在脸上依旧有几分疼,可东宫那瓦上的积雪,到底是在日头下化了干净。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苏承明身着杏黄色的常服,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发,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有清炒的芦笋,鸡汤煨的鹿筋,还有一碗小米粥。 苏承明没有动筷,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 那里,徐广义正跪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 这位太子伴读,如今已是东宫最为倚重的心腹。 他提着笔,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响。 “殿下。” 徐广义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将手边的一本折子轻轻推到了已批阅的那一摞上。 “兵部尚书赵逢源上了折子。” “如今各州卫所的整顿已见成效,共计遣散老弱兵卒十万余人。” “其中有五万人,因无处安置,或是为了讨口饭吃,已沿官道朝樊梁方向汇聚,说是要入京谢恩,实则是想寻个活路。” 苏承明闻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夹起一根芦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五万人,不是个小数目。处理不好,就是流民,是乱源。” 苏承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淡的说着。 “通知沿途各州府的官驿,设粥棚,施热饭。” “告诉那些地方官,这事儿要办得尽善尽美,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苛责这群大头兵,本宫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说到这,苏承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另外,给赵逢源递个话,让他去找丁修文。” “兵部和户部联手,把这五万人的户籍和军籍都给我理清楚。” “这些人虽然被裁撤了,但到底是拿过刀的,若是能用,便也是一股助力;若是不能用,也要妥善安置回原籍,莫要让他们聚在京城生事。” 徐广义闻言,点了点头。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臣明白。” 写罢,他将这本折子放到一旁,又顺手拿起了下面的一本。 “吏部尚书高景隆的折子。” “北地三州查抄世家一事,进展颇为顺利。” “那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族,如今在缉查司的刀口下,倒是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多数与世家勾连的官员都已下狱或被罢免,如今北地三州官场空虚,急需调官填补。” 苏承明轻笑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高景隆这是在试探本宫的态度。” “他是想问,这些空出来的肥缺,是给寒门,还是给那些听话的世家。” 苏承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事儿,让他去跟卓相谈。” “本宫虽然监国,但这朝堂上的平衡,还得靠那位舅父来维持。” “既然卓家在这次清洗中这么识趣,那给他们点甜头也是应该的。” “不过……” 苏承明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 “你告诉高景隆。” “今年的科举,若是再让本宫发现有官员相互勾结,行那些便宜之事,把本宫选拔人才的大典搞得乌烟瘴气。” “本宫不介意让他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滚下去。” “大梁不缺做官的人,缺的是能干事的人。” 徐广义笔下不停,将苏承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化作批红的朱字。 “是。” 处理完这一本,徐广义的手伸向了第三本。 “户部卢尚书的折子。” “酉州城防修缮一事,已由地方官员接手负责监工。” “卢尚书问,原定派去的那位司徒砚秋,是否要调回京中任职?”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明挑了挑眉。 当初派他去酉州,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去恶心一下朱家,顺便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榜眼。 如今看来,这把刀虽然钝了点,但胜在干净。 “酉州的知府,不是被玄景给撸下来了么?” 苏承明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让司徒砚秋顶上去吧。” “顺带让他负责监工一事,也算是物尽其用。” “此事让高景隆下令书,盖东宫的大印。” 徐广义闻言,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明白太子的意思。 这是在千金买马骨。 提拔一个在风波中受了委屈的直臣,能让天下寒门学子看到太子的胸襟。 徐广义写好批注,将折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起身走到苏承明身侧的下首位置坐下。 苏承明见状,将面前那碟还没怎么动的鹿筋往徐广义面前推了推。 “尝尝。” “膳房新换的厨子,手艺不错。” 徐广义也不推辞,谢过之后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苏承明重新坐回主位,随手翻看了一下刚才徐广义批改过的几本折子。 字迹刚劲,条理清晰,每一处批注都恰好卡在关键点上,既体现了太子的威严,又留有余地。 “广义啊。” 苏承明合上折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有你在,本宫这心里,甚安。” 徐广义咽下口中的食物,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谬赞。” “为殿下尽责,乃臣之本分,谈不上什么功劳。” 苏承明笑着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不过也好,这朝堂上,聪明人不少,但像你这般懂本宫心思,又知进退的聪明人,却是不多。” 说笑了几句,苏承明的神色渐渐收敛,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仪。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徐广义。 “最近,卓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提到那位权倾朝野的舅父,苏承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忌惮,也有依赖,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摆脱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无奈。 徐广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回殿下。” “自打殿下下令清剿世家开始,卓相那边便没了动静。” “卓家在朝的官员,皆是按殿下的命令行事,该查的查,该抓的抓,无一丝迟疑。” “甚至有几个卓家旁系的官员,因为贪墨数额巨大,都被卓相亲自下令,大义灭亲给抛了出来,交由刑部与缉查司严办。” “如今朝野上下,都在称赞卓相深明大义,乃是国之柱石。” 苏承明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我这个舅父啊……” “太聪明了。” “本宫是既舍不得杀他,也不敢全信他。” 苏承明看向徐广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广义,你说……本宫该如何对待这位好舅父?” 徐广义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殿下。” “臣以为,卓相还是信得过的。” 苏承明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 “哦?” “为何?” 徐广义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因为卓家并非卓相,但卓相,可以是卓家。” “那些被抛弃的旁系,不过是卓相用来保全核心利益的弃子。” “卓相既然能如此配合殿下,那就代表他也认为,殿下如今所做之事,乃是正确之事,亦是大势所趋。” “皇权要集中,世家必然要削弱。” “这是圣上和殿下的意志,也是大梁未来的国策。” “卓相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股洪流他拦不住,也不会去拦。” “与其螳臂当车,被碾得粉碎,不如顺水推舟,做一个从龙之臣,保全卓家百年的富贵。” “所以,只要殿下还是储君,只要殿下还能代表这大梁的未来,卓相就是殿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苏承明听着徐广义的分析,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他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你说得有理。” “只要本宫坐得稳这个位置,他卓知平,就只能是本宫的舅父。” “那……” 苏承明顿了顿,问道:“本宫要不要去看看我这舅父?” “毕竟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也伤了他不少元气。” 徐广义笑了笑,眼神清亮。 “自然要去。” “而且要大张旗鼓的去。” “就算抛开丞相一职,说到底,他不还是殿下的亲舅父?” “外甥去看舅父,乃是天经地义的人伦之情。” “这不仅是做给卓相看的,更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让他们知道,殿下虽然雷霆手段,但亦有菩萨心肠,不忘人伦亲情。” 苏承明闻言,哈哈大笑,心情显然极好。 “好!” “那就依你所言。” “备一份厚礼,明日随本宫去卓府。” 笑罢,苏承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裴怀瑾那个老东西,最近在做什么?” “本宫可是听说,他在京中士林里跳得很欢啊。” 徐广义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 “裴老先生确实不愧是江左文宗。” “京中士林的风向,已经在裴老先生的操刀下,彻底转变。” “那些原本对殿下清剿世家颇有微词的文人,如今都已认同了殿下的路子,称颂殿下是在为大梁刮骨疗毒。” “而且寒门学子以及民间的声音,对殿下更是赞赏有加,称殿下是千古难遇的圣明储君。” “如今,裴老先生已经启程去了秦州。” “说是要去秦州,凭借他在文坛的声望,给殿下当说客,游说秦州的世家大族主动配合朝廷新政。” 苏承明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到底是老东西懂事。” “比那些只知道死谏的腐儒强多了。” “这把刀,用起来就是顺手。” 徐广义站起身,恭敬行礼。 “殿下。” “对于裴怀瑾,还需要封个虚官,给个名分。” “莫要给他实权,但也要给他些甜头。” “名望这东西,有时候比金银更管用。” “否则,这个人恐不尽心。” “若是让他觉得殿下只是在利用他,日后怕是会生出怨怼。” 苏承明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准了。” “此事让高景隆去安排吧,给他个虚衔,再赏些孤本古籍。” “跟他说一声,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徐广义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小官,低着头,快步走入殿中。 他并没有通报,而是径直来到徐广义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承明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这小官是徐广义的人,平日里最是懂规矩,若非出了大事,断不敢如此莽撞。 只见那小官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到了徐广义手中。 信封上并没有署名,只有一道红色的火漆封口,显得格外刺眼。 徐广义接过信,眉头瞬间锁紧,脸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小官退下。 待殿门重新关上,苏承明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看你这脸色,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徐广义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将信件递了过去。 苏承明接过信,目光落在第一封信上。 那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子狂放不羁的味道。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五?” 苏承明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躲在封地里享乐的弟弟,怎么会突然给自己写信?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 可越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 看到最后,他的眼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 啪! 苏承明将信纸重重拍在桌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第二封信。 这一封,是卞州缉查司少司主谢凛所写。 字迹工整,内容简练。 但所陈述的事实,却与苏承武信中所言,如出一辙。 苏承明看完,将信纸缓缓放于案上。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苏承明那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许久。 苏承明猛的闭上眼睛,又猛的睁开。 那双眸子里,已是布满了血丝。 “这个狗东西!” 一声怒吼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在关北作威作福,当个土皇帝也就罢了!” “本宫念在兄弟情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跟他计较!” “可他倒好!” “如今竟然把手伸到了大梁的地界!” “伸到了本宫的眼皮子底下!” 苏承明猛的站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 稀里哗啦。 菜肴撒了一地,白玉酒杯滚出老远,摔得粉碎。 “怎么?” “他当真以为本宫是泥捏的不成?!” “如今连公然抢劫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还美其名曰说是协助本宫查抄?说是替朝廷保管?” “放他娘的狗屁!” 苏承明气得在殿内来回踱步。 “那是本宫抄出来的钱!” “是本宫要用来充盈国库,用来稳定朝局的钱!” “他苏承锦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分这一杯羹?”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当了王爷,也还是一副流氓做派!” 徐广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苏承明。 没有劝阻,也没有附和。 直到苏承明发泄的差不多了,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轻声开口。 “殿下。” “莫要生气。” “气坏了身子,反倒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苏承明转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不生气?” “本宫怎么能不生气?!” “那是几百万两银子!还有无数的粮草辎重!” “就这么被他抢了去!” “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徐广义笑了笑,走上前,将地上的一本折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殿下。” “此事虽然看起来是安北王占了便宜,但这未必就是坏事。” “说不定……可以成为攻讦安北王的一把刀。” 苏承明闻言,眯了眯眼,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且说来。” 徐广义将折子放好,轻声分析道: “殿下请想。” “安北王此次行事,打的是什么旗号?” “是奉安北王令,协助太子殿下护送物资。” “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他并未杀人,并未造反,一切皆是在协助的名义下进行的。” “而且,他手里有兵,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借口。” “若是殿下想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去指责他抢劫,恐怕很难。” “他完全可以说,他是担心这批物资在路上不安全,所以才好心派兵护送。” “到时候,反倒是显得殿下小肚鸡肠,不识好歹。” 苏承明皱了皱眉头,有些不耐烦。 “那你的意思是,就任由他去?” “让本宫吃下这个哑巴亏?” 徐广义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 “殿下。” “此事事关亲王,而且是手握重兵的亲王。” “这已经不是殿下可以随意处置的事情了。” “而且,亲王所作之事,是在扰乱朝廷行事。” “他劫掠的,乃是朝廷的财物,是国库的银子。” “他在地方上横行霸道,声名狼藉,损害的乃是大梁的官声,是皇家的颜面。” “这……” “当是上面那位该处理的事情。” 徐广义的话,浇灭了苏承明心头那股无名邪火,却又点燃了另一盏灯。 苏承明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眼神闪烁。 “原来如此……” 苏承明喃喃自语,嘴角露出笑容。 “这钱,名义上是本宫抄出来的。” “但实际上,那是父皇的钱,是大梁国库的钱。” “老九抢了我的功劳事小,但他动了父皇的钱袋子,那可就是大事了。” “而且……” “这般目无王法,公然调兵入关,在内地横行无忌。” “这哪里是协助?” “这分明就是示威!是挑衅!” “是在打父皇的脸!” 想通了这一节,苏承明心中的怒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 他弯下腰,将那两封信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拍去上面的尘土。 “好。” “很好。” “既然老九这么想当这个孝子贤孙,那本宫就成全他。” “我这就拿着这两封信,去和心殿面见父皇。” “让父皇好好看看,他这个好儿子,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徐广义见状,轻声开口。 “殿下。” “既然要去告状,那这戏,就得做全套。” 徐广义上下打量了苏承明一眼。 虽然刚才发了一通火,但苏承明依旧衣冠楚楚,发髻不乱,看起来除了有些阴沉外,并无太多异样。 “殿下现在可以生气了。” 苏承明愣了愣。 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他抬起手,解开了领口的一颗扣子。 又伸手在自己的衣袍上狠狠抓了几把,将那原本平整的锦缎抓得皱皱巴巴,甚至有些歪斜。 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也被他扯散了几缕,垂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 “看看,如何?” 苏承明张开双臂,展示给徐广义看。 徐广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还差一点。” 苏承明想了想,抬起手,用掌根狠狠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力道之大,让他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甚至泛起了一层水雾。 “现在呢?” 苏承-明放下手,红着眼睛问道。 徐广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殿下受委屈了。” 苏承明冷笑一声,大袖一挥,朝着殿门口高声喊道: “来人!” “备驾!” “前往和心殿!” “本宫要面圣!” …… 和心殿外。 初春的阳光虽然明媚,但照在这座象征着大梁最高权力的宫殿上,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 殿门紧闭。 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立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白斐。 这位大梁的内务总管,此刻正双手拢在袖中,静立在风中。 他的眼睛半眯着,似乎在打盹,但那双耳朵,却时刻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 白斐缓缓睁开眼。 只见苏承明,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红着一双眼睛,气势汹汹的冲上了台阶。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储君的稳重? 白斐心中微微一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伸出一只手,拦在了苏承明面前。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白斐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今圣上正在午睡,不见外客。” “殿下若是有事,不妨晚些时辰再来便是。” 苏承明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白斐。 他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封信,指关节泛白。 “让开!” 苏承明朗声开口,声音嘶哑。 “此事事关重大,本宫必须即刻面见父皇!” “不然恐生祸乱!” 白斐皱了皱眉头。 他伺候了梁帝这么多年,也看着这些皇子长大。 苏承明是个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 看这架势,不像是演的。 究竟出了何事? 就在白斐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通报,还是继续阻拦之时。 殿内,传来了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进来!” 白斐闻言,立刻侧过身,推开了厚重的殿门。 “殿下,请。” 苏承明冷哼一声,看都没看白斐一眼,大步流星的冲进了殿中。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 梁帝正坐在御榻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轻轻揉着眉心。 显然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心情并不怎么好。 苏承明快步走到御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 “出事了!” 这一声,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满腹的怨气。 梁帝皱了皱眉头,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儿子。 “何事啊?” “大惊小怪的。” “可是清剿世家出了问题?” “还是哪里的刁民又闹事了?” 苏承明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高举,将那两封信呈了上去。 梁帝有些不耐烦的看了白斐一眼。 白斐会意,走上前接过信件,转呈给梁帝。 梁帝接过信纸,漫不经心的展开。 起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 但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扫完第一张苏承武的泣血控诉,他又迅速打开第二张谢凛的密报。 待看完最后一行字。 梁帝的脸上,已是阴沉无比。 那股子帝王的威压,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白斐偷偷瞥了一眼梁帝的表情,随即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是真生气了。 啪! 梁帝猛的将信纸拍在御案上,震得上面的笔墨纸砚一阵乱颤。 “这个逆子!” 一声怒喝,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想干什么?!” “先是借由兵权威胁朕,逼着朕给他放权!” “如今,竟然还把手伸向了朕的口袋!” “那是国库的钱!是朕用来治理天下的钱!” “他怎么敢?!” “他想造反吗?!” 梁帝气得胡子乱颤,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真的没想到,苏承锦那个小王八蛋,胆子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公然调兵入关,打劫朝廷物资。 这哪里是亲王? 这分明就是土匪!是强盗! 梁帝骂了一会儿,苏承明一直跪在地上,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既不附和,也不劝解。 梁帝骂累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苏承明身上。 “老三。” “你有何想法?” 苏承明身子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一脸无辜与无奈。 “父皇。” “儿臣……并无想法。” “九弟乃是父皇封的亲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儿臣虽然监国,但实在无权处置一位亲王。” “而且……” 苏承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苦涩。 “上次儿臣擅自做主,派了林正过去当监军,本是想替父皇分忧。” “结果反倒是让儿臣背上了一个识人不明、用人不察的骂名。” “如今这事儿,儿臣……儿臣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了。” “若是管了,怕九弟说儿臣针对他,若是不管,又怕父皇怪罪儿臣失职。” 梁帝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他被气笑了。 他指着苏承明,手指虚点了几下。 “你啊你……” “你是太子!是监国!” “这大梁的江山,日后是要交到你手里的!” “苏承锦虽是朕封的亲王,但他也是大梁的臣子,是你日后的臣子!” “你身为监国,难道连个臣子都管不了?” “遇到点事就来找朕哭诉,朕要你这监国何用?!” 苏承明连忙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儿臣知罪!” “儿臣无能,请父皇责罚!” 梁帝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明。 眼神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他当然听得出来,老三这是在以退为进。 这是在告诉他。 不是我不想管,是你那个好儿子太难缠,我管不了,也不敢管,这烂摊子,还得你自己收拾。 “行了。” 过了好一会儿,梁帝才轻声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先起来。” “地上凉。” 苏承明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一副恭顺模样。 “此事,朕会想办法。” 梁帝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你身为太子监国,自然也该想一想,日后要如何对付老九。” “难道你就这么看着他做大?” “看着他一步步蚕食朝廷的威严?” “他今天敢抢物资,明天就敢抢地盘!” “他已经跟朝廷撕破脸了!” “你若是连这点手段都没有,日后如何坐得稳这把龙椅?” 苏承明点头称是,一脸受教的模样。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儿臣定当竭尽全力,维护朝廷法度,不让九弟再有可乘之机。” 但他心里却在暗骂。 若不是你早些时候一直护着他,他早就死在京城了,哪里还有今天的嚣张? 如今你自己的钱被抢了,丢了面子,反倒是来怪我没本事? 梁帝摆了摆手,不想再看他这副样子。 “你且下去吧。” “通知各级官员,明日朕会上朝。” “亲自处理这事。” “其余事情,你照旧即可,莫要因为这点事乱了分寸。” 苏承明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儿臣告退。” 看着苏承明退出去的背影,直到殿门重新关上。 梁帝脸上的怒容,才渐渐消散。 “这个老三……” “长进了不少啊。” 梁帝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若是放在以前,遇到这种事,他早就跳着脚喊打喊杀了。” “如今竟然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借刀杀人,还学会了在朕面前演戏。” “他身边,还真是有个高人指点。” 白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听见。 梁帝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两封信,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老九这个小王八蛋……” “也真会给朕找麻烦。” “抢谁的不好,非要抢老三抄出来的钱。” “这下好了,朕又要给他擦屁股。” “这几百万两银子,朕还得想个由头,给他圆过去。” “不然朝堂上那帮老顽固,非得撞死在朕的柱子上不可。” 梁帝揉着眉心,一脸头疼。 白斐见状,轻声开口。 “圣上。” “安北王前几日传了信入京,今日刚到。” 梁帝闻言,眼睛一亮。 “哦?” “信呢?” “快拿来!” 白斐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梁帝一把抓过,迫不及待的拆开。 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并非是什么请罪书,也不是什么辩解函。 而是一份战报。 一份来自草原东部的详细战报。 梁帝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扫过。 起初,他的眉头还皱着。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舒展了。 嘴角露出笑意。 最后大笑不止。 “好!” “好一个调虎离山!” “好一个围点打援!” “好一个以战养战!” 梁帝看着战报上苏承锦亲临战阵,率军冲锋,生擒敌将的描述,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随后,他又缓缓松开。 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看来这小子,已经替朕把办法想好了。” 梁帝将信纸小心翼翼的折好,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向白斐,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光彩。 “白斐啊。” “你说……” “这小子以前在京城的时候,也没见他看过几本兵书。” “怎么到了关北,就跟开了窍似的?” “这仗打得,比那些老将军还要老辣。” “若是这小子真有这般打仗的本事……” 梁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那朕是不是也有什么打仗的本事,没发掘出来?” “毕竟是朕的种嘛。” 白斐站在一旁,听着这位九五之尊的自吹自擂。 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您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