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606章 莫道登城多白骨,明朝齐踏白登平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白登平原上的风比白天小了些,但温度降下来不少,夜色将远处的白登山吞没,只剩一团浓重的黑影横亘在北面天际。 中军大营外围,巡逻骑兵的蹄声隔着百余步传过来,营地里没什么多余的声响,各帐灯火都压的很低,明日卯时总攻,所有人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歇息。 步军主将的大帐内,灯台上两根蜡烛烧去了大半截,烛泪顺着铜台壁淌下来,凝在底座上结了厚厚一层。 关临坐在桌案后,右手食指按在摊开的地形图上,目光正落在白登山西南角那条标着西隘道的细线上,庄崖就站在他右侧,双手撑着桌沿低头看图,两人谁都没出声。 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 陈十六先钻了进来,脚步轻快,身上的甲片碰着响了两下,他伸手按住胸甲压了压,冲桌案方向咧了下嘴。 “大将军。” 张静山跟在他身后半步进来,脚步几乎没声,到了帐内站定,先朝关临和庄崖各点了下头。 陈十六扫了一眼桌上的地形图,嘴巴先动了。 “事情已经安排完了,明日准时拔营,随时出动!” 张静山看了陈十六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朝关临的方向点了点头。 关临的目光从地形图上抬起来,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庄崖直起身子,朝二人招了招手。 “你们两个过来,说说明日的事情。” 二人走上前,站到桌案另一侧,陈十六的视线在地形图上转了两圈,突然偏过头看向关临。 “不用跟百里琼瑶说一声?她毕竟也带着咱们步军的兄弟。” 关临摇了摇头。 “她自有应对,不必多想。” 陈十六张了张嘴,只好点了点头。 关临将身子往前探了些,右手食指在地形图上从白登山南麓西南角划了一道,指尖停在那条标着西隘道的位置上。 “十六,”关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了两分,“明日你带兵攻打此处。” 关临的手指在西隘道上敲了两下。 “我不需要你担心战损,” “给我拿出你在岭谷关和铁狼城的气势,我要你一路杀过去!以快打快,不给他们任何喘息时间,给我直接捅穿他们的防线!” 庄崖在旁边笑了笑,目光落在陈十六脸上。 “别给我俩丢人。” 陈十六一拍胸脯,甲片在掌心下闷响了一声。 “放心,大将军既然这般说,明日第一个出谷之人,必是我陈十六!” 关临嘴角弯了弯,将目光从陈十六身上移开,落在一旁没说话的张静山脸上。 张静山站在那里,眉头微蹙,两只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地形图上,关临看过来的时候他才将视线抬起。 “静山。” “末将在。” 关临的手指从西隘道上移开,往东偏了两寸,点在那条标着断骨谷的位置上。 “你走断骨口。” 张静山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落到地形图上,看着断骨谷中段那片标注着碎石滩的区域,沉默了两息。 “让我打慢?” 关临笑了笑。 “对,打慢!”他将手掌覆在断骨谷的线路上,手指沿着那段弯曲的路径慢慢划过,“断骨口的碎石滩不像别的路那么顺,骑军想过,速度会慢很多,你要做的就是时刻保证队伍衔接,在掩护骑兵的情况下通过断骨口,保证战损不太严重。” 庄崖看着张静山。 “你比十六沉稳不少,所以这条路交给你,我俩放心。” 陈十六扯了扯嘴角,偏过头看了张静山一眼。 “他张算盘能打,我怎么就不能打,我也算是文武双全吧?”下巴抬了几分,“想当年我设计赚岭谷……” 关临笑骂着打断了他。 “你有个屁的文。” 陈十六剩下半截话被堵了回去,庄崖在旁边憋着笑,张静山嘴角弯了弯,目光从陈十六那张不忿的脸上收回来,看向关临和庄崖。 “大将军放心,末将定会护着大军安然出山!” 关临点了点头,将撑在桌案上的手收回来,往后靠了靠。 “下去休息吧,明日是硬仗。” 二人点了点头,转身朝帐帘走去,走到帐帘处,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 陈十六先转过身来的,那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面孔沉了下去,目光落在桌案后面那两个人身上。 “将军。” “你我四人,山的那面相见!” 关临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滚去休息!” 陈十六嘴角弯了弯,张静山跟在他身后,帐帘落下来,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被帐帘掀起的风带了一下,庄崖看着帐帘落下的方向,过了几息才转回头看向关临。 “明日咱俩按既定的计划打?” 关临点了点头。 “殿下已经同意我的安排,”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明日你我带着步军先行入谷,跟骑军隔开一段距离。”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庄崖脸上。 “我要保证在出谷之前,骑军不受任何损伤,可以拿出跟对方骑军决一死战的全部实力!” 庄崖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行,你是大将军你说了算。” 他伸手从桌案上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将水囊丢回桌上,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真是难为殿下了,你一大早跑去殿下帐里撒泼打滚,还真叫你把这事给磨下来了。” 关临扯了扯嘴角。 “殿下心疼兄弟们,但现在不是该心疼的时候,” “殿下一把钱一口粮喂出来的小子,要是到战时还不拿命给殿下出力,还等到什么时候?” 庄崖扯了扯嘴角,刚要开口,帐帘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关大哥!庄大哥!我们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头上扎着翎羽的脑袋就从帐帘底下钻了进来,身子还停在帐外,只有脑袋探在里面,两只眼睛笑眯眯的看着帐内二人。 “喝酒吃肉去?” 庄崖一把伸手过去,抓住花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帐帘外面拽了进来。 “你疯了,大营之内说什么胡话!” 花羽被他拽了个踉跄,站稳之后拍了拍胸口的甲片,一脸无辜。 关临挑了挑眉头,目光顺着花羽身后看向帐帘处。 帐帘被掀开,赵无疆走了进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褐,腰间别着安北刀,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落在庄崖脸上。 “殿下和小凡都同意了。” 庄崖愣了愣,松开抓着花羽衣领的手,伸手过去掐了一把花羽的脸颊。 “是不是你上殿下那里撒泼去了?” 花羽的脸被掐的变了形,眉头皱着,含糊不清的开口。 “不是我!是凡哥亲口说的!” 庄崖松了手,花羽揉了揉脸,紧接着补了一句。 “不过……要让咱们几个离大营远点,别被兄弟们发现了。” 庄崖还想说什么,关临已经从桌案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他身旁,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走了,”关临已经朝帐帘方向迈步了,边走边说,“既然人家骑军大将军都来请咱们了,不去不是不给面子?” 他跟在赵无疆身后走了出去,声音从帐帘外面飘进来。 “地方找好没?我可是好久没喝酒了。” 庄崖看着关临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嘴角扯了扯,低下头摇了摇,跟着花羽走了出去。 四个人穿过营地边缘,避开巡逻骑兵的路线,朝西面走了出去,夜色很黑,月亮挂在头顶偏东的位置,洒下来的光不算亮,将地面上的草甸染上一层白色。 走了约莫百余步,一处背风的矮坡后面,火光从坡底透了出来。 篝火不大,架子已经搭好了,上面架着一只整羊,个头不算大,但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香气随风飘。 迟临坐在篝火右侧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安静的等着。 吕长庚蹲在火堆旁边,一只手转着架子上的木杆,另一只手捏着一把小刀在羊腿上划了一道,看了看里面的肉色,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几个人从坡上走下来,吕长庚抬起头,举起手中那只已经割下来的羊腿朝他们晃了晃。 庄崖扯了扯嘴角。 “这他娘的,没一个称职的。” 花羽一屁股坐到吕长庚身旁,两条腿盘着,身子往前探,鼻子凑到羊肉跟前闻了闻。 “烤的怎么样了,我都饿了。” 吕长庚扯了扯嘴角,拿小刀在羊腿上又划了一道。 “个头不大,就知道吃。” 花羽扯了扯嘴角。 “我还在长身子,我吃点怎么了?” 关临已经走到篝火另一侧坐了下去,一屁股落在地上,两条腿伸着,手往后撑在草地上,迟临朝他点了下头,关临笑着回了一下,赵无疆在关临旁边坐下,关临扭头看了看身后,庄崖还站在坡脚没动,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眼前这一群人。 关临咧嘴一笑。 “你是大姑娘啊?我还得请你入座?” 庄崖嘴唇动了动,骂了一个口型,一屁股坐在关临旁边。 六个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火光映在各人脸上,赵无疆从身后的草垛旁边摸出两只木碗,递给庄崖和关临,随即双手搬起一只陶制酒坛,掌根在封泥上一拍,泥片碎了落在地上,酒香飘出来,带着一股粗粝味。 关临接过酒坛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是浊酒?”他将酒坛从鼻子底下移开,瞪着赵无疆,“你怎么不找左副使把仙人醉要来?我可知道他手里有这个。” 赵无疆笑了笑,从旁边拿起另一只酒坛拍开封泥,给自己倒了一碗。 “小凡说了,仙人醉不适合现在喝,”他端着碗看了一眼,“等打赢了再喝不迟。” 关临咧了咧嘴。 “也是,喝多了明天没法打仗了。” 他将酒坛往庄崖碗里倒了大半碗,又给自己倒满了,随即抬起头看向赵无疆。 “凑合喝。” “怎么着?你们三个这是给我们摆一场壮行酒?” 花羽手里啃着一块刚从烤架上撕下来的肉,听见这话,嘴里的肉嚼了两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头看向篝火。 吕长庚也没接话,低着头继续翻转着烤架上的木杆,火光把他的脸照的一明一暗。 赵无疆端起木碗,目光看向关临。 “出了山之后步军要面临什么,我们心里清楚,”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带的散了几分,“说是壮行,说到底还是我们骑军对不住你们。” 关临一口将碗中酒水灌下去,浊酒顺着喉咙往下走,辣的他眯了一下眼,将空碗往地上一顿,眉头拧了起来。 “姓赵的,”关临的嘴角往下沉了几分,声音拔高了,“你我在同一军中,他娘的你也没拿我们当自家兄弟看!” “就许你们骑军在战场上杀敌冲锋打头阵?我们步军就得站你们骑军屁股后头等着吃剩下的?” 花羽张了张嘴,看着关临的脸色,赶紧开口。 “关大哥,赵哥不是……” 关临瞪了他一眼。 “小屁孩一边呆着去。” 花羽的嘴又合上了,把手里那块肉又往嘴里塞了一截。 关临转回头继续看着赵无疆,一只手朝对面的吕长庚和迟临方向一指。 “早他娘的看你们骑军不顺眼了,打仗你们冲在前面也就罢了,你们跑得快,我们步军没话说,”他的手收回来,一把抄起酒坛给自己又倒了一碗,“但攻坚这种事,你怎么还想一起担着?”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你们骑军可以说死就死,我们步军就得跟在你们骑军后面,等你们死光了我们才能死?” 关临又倒了一碗酒,眼睛没离开赵无疆。 “几百年的仗,自古以来的规矩,反倒是关北这个地界规矩变了,骑军不要钱,步军成了香饽饽?” 他猛的转头看向迟临。 “迟大哥!你说是这个道理吗?我们当时在平陵军的时候有这个道理吗!” 迟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端着碗看向赵无疆。 “我就说他是这个脾气,你非得来这一遭。” 赵无疆无奈一笑,没有接话。 关临瞪了赵无疆一眼,碗里剩的酒一仰脖子全灌了进去,随即一把拍在身旁庄崖的肩膀上。 “我骂完了,你骂两句。” 庄崖无奈的笑了笑,将碗搁在膝盖上,目光扫过几人。 “出谷之后会碰上什么,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的声音比关临平稳的多,“倘若只是因为这个便不做,那安北步军的意义是什么?只需要攻城的时候出力?”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水,嘴角弯了弯。 “前几日知恩那俩小子到我们营帐中,把伏龙机留给了我们,” “一个半大的小子都能说出一句明知可为而不为如何心安的道理,诸位又有谁会不清楚?” 庄崖将碗端起来,轻轻晃了晃。 “我犹记得当时知恩和苏掠前往草原西部深陷死局之时,左副使与殿下大吵了一架,”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左副使当时说的一句话很对,在关北这个地界,除了殿下以外,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篝火噼啪响了两声,一截烧断的枯枝塌了下去,火星子溅起来几点。 “所以,别把我们想的多高尚,”庄崖看着赵无疆,“我们不是为了你们骑军去死的,” “我们是为了殿下,为了关北,为我们自己。” 他将碗里的酒一口饮尽,将空碗轻轻搁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 “我们要叫世人看看,关北不止有骑军!” 话音落了两息,关临啪的拍起了巴掌。 “说的真他娘的好。”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赵无疆,挤眉弄眼。 “听见没有姓赵的?我他娘是为了我自己,别在这自作多情。” 赵无疆笑了笑,端起碗将酒饮尽。 “行,那我就放心了,”他将空碗搁下来,朝关临看了一眼,“我主要是担心你们之后死伤惨重,怪到老子头上。” 关临转头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做了一个口型,赵无疆也回了一句,谁都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嘴型脏的很。 迟临看着二人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花羽在一旁缩着脖子啃肉,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决定不掺和,吕长庚将烤架上的羊翻了个面,从腰间抽出小刀割了一条肉递给迟临,迟临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关临从吕长庚手里接过一把小刀,自己凑到烤架前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 “话说老赵。” 赵无疆头也没抬,继续拿着小刀割肉。 “嗯?” 关临嘴里还嚼着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咱俩认识也一年了,还没较量过,等哪天咱俩练练?” 赵无疆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 “等到你登上王庭的城头,我就跟你练,”他侧过头看了关临一眼,“不然算我欺负你。” 关临挽了挽袖子。 “你他娘的,我好歹大你几岁,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赵无疆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头也没抬。 “你是个屁的长辈,你要说迟大哥是,我认,” “你不过大了我四五岁,你算个屁的长辈。” 关临瞪着他。 “我从军比你早!” 赵无疆看都没看他,嚼着嘴里的肉。 “我升官比你快。” 关临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你放屁,咱俩一起当上的大将军,凭什么你比我快?” 赵无疆义正言辞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我比你小,所以比你升的快。” 关临撇了撇嘴,手里的小刀往烤架上一插。 “这个时候你倒是把年龄拿出来了,”他转头看向迟临,“迟大哥,你快给他们说说我当年的本事!” 迟临端着碗,扯了一个笑容。 “你确定让我讲?” 关临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你我认识最久,你不讲谁讲。” 迟临笑了笑,将碗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篝火对面的几个人。 “行,那我就讲讲。” 他清了清嗓子,火光在他脸上映出几道深纹。 “别看这小子现在混不吝,当时在平陵军中,数他最听江王爷的话,说上梯子就上梯子,说去哪就去哪,” “我记得那年他刚入平陵军不久,便入了登城营,当了一个百夫长,”迟临看了关临一眼,“那时候才多大,也就比知恩大上一岁?” 关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迟临笑了笑,没搭理他,继续开口。 “刚当上百夫长那阵他嚣张的不行,我记得没多久便出去惹祸了,带着几个跟他相熟,年纪相仿的小子,去到胶州的一个小村子,”迟临停了一下,笑着看向关临,“登城营的功夫确实都没白练,那寡妇墙头说上就上。” 关临一把将碗顿在地上,作势就要站起来去拦迟临的嘴,赵无疆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摁了回去,目光看向迟临。 “继续。” 迟临笑了笑。 “江王爷当年在胶州深得民心,是因为江王爷任由百姓去举报自家兵卒,倘若谁家遭了兵卒欺负,江王爷自会替他主持公道,”他端起碗晃了晃,“那寡妇就将此事捅到了江王爷的耳朵里,第二天他们几个就被扒了衣服在校场上跑了一整天。” 花羽啃肉的动作停了,嘴角咧了咧,两只眼睛亮了起来。 “关大哥,那寡妇好不好看?” 关临瞪了他一眼。 “小屁孩,懂个屁!” 几个人哈哈一笑,关临目光往旁边一瞥,看了看庄崖。 “你笑个屁,你爹也在。” 庄崖脸色一僵。 “不可能!”他转过头看着关临,“那时候我爹跟我娘已经成婚,而且我爹还比你大个两三岁,怎么可能去跟你趴寡妇墙头?” 关临朝迟临方向扬了扬下巴。 “不信?你问问。” 庄崖转头看向迟临,只见迟临端着碗,默默的点了下头。 庄崖愣了一下,眉头拧了拧。 “不应该啊……” “我爹虽然乐意赌点东西,但这种事应该不是我爹能干出来的。” 迟临扯了扯嘴角。 “你爹是干不出来,架不住有人带头啊,”说着朝关临那边看了几眼,“你爹连墙头都没上,愣是被跟着一起挨了罚。” 庄崖瞪了关临一眼。 “我他娘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 关临将头撇过去,端着碗喝了口酒,语气轻描淡写。 “谁让你爹意志不坚定,劝两句就被我带走了,到墙根底下他怂了,”他放下碗,转过头来看着庄崖,“说白了,你跟你爹一样,大姑娘一个。” 庄崖咬了咬牙,忍住了骂娘的冲动,花羽在旁边笑的前仰后合,一块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吕长庚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花羽咳了两声缓过来。 笑过了一阵,花羽嘴里嚼着肉,目光看向迟临。 “迟大哥,当年的登城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将嘴里的肉咽下去,语气认真了些,“我们一直都是听说登城营是平陵军步军第一,可传出来的消息可没有多少。” 关临的脸色暗了暗,低下头给自己倒了碗酒,一口灌下去,迟临张了张嘴,看了关临一眼,随即笑着继续说。 “知道登城营的为何最高的职位叫满千长吗?” 几人摇了摇头。 关临扯了扯嘴角,将碗搁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惆怅。 “因为登城营就没有过千人。” 花羽的嘴停了,吕长庚翻烤架的手也顿了一下。 迟临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登城营是由几个百夫长带队,不是战时确实是千人,但只要逢战登城之时,登城营的人几乎剩不下几个,”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篝火上移开,落在庄崖脸上。 “当时登城营里最出名的两个百夫长,一个是关临,”他看了看庄崖,“另一个,是庄楼。”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起来,被风卷着朝东面飘了几点。 几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庄崖看着碗里的酒水,手指轻轻晃了晃碗沿,酒水在碗底打着圈,映出火光的影子。 迟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月亮微微偏了些。 “我们平陵军对于登城营有一句话,叫每战不满千,满千必登城,” “只要登城营在,先登之人必是登城营出来的,故而登城营成了我们军中军功最多的一个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篝火上,“只不过活着能领到军功的人寥寥无几……” “而满千长必是登城营第一个身先士卒之人,”迟临的目光从篝火上移开,看向关临,“在这个职位上担任最久的人,便是关临。”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关临身上,关临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没有抬头,火光映在他侧脸上,将神色照的格外清晰。 赵无疆看了看关临,沉默了几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登城一事另算,但你趴寡妇墙头这事,我肯定能记住。” 关临瞪了他一眼,嘴里一口酒朝着赵无疆的方向喷了过去,赵无疆连忙侧身一躲,酒沫子溅在他身旁的草地上。 “你他娘的!”赵无疆抬手擦了一把差点溅到脸上的水渍。 几个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被夜风裹着散在草原上。 酒坛一只又一只的空了,烤架上的羊只剩下半边骨架,肉被割的七零八落,吕长庚嫌不够入味,又撒了一把从不知哪弄来的粗盐,花羽凑过去又撕了一块塞进嘴里,被吕长庚拍了一巴掌。 六个人聊了许久,从打仗聊到吃食,从吃食聊到各自家乡的风物,酒喝尽了,肉也没了。 关临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经偏到了西面,天色还暗着,离天亮还有些时辰,把手撑在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走了,回去睡觉了,明天还得打仗。” 庄崖放下碗站起身,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诸位,明日出山之后,别让我们步军失望!” 四人先后站起来,赵无疆看向关临和庄崖。 “你们步军才是,牛皮吹出来了,别让我们骑军失望!” 关临弯了弯嘴角,转过身没有回头,朝营地的方向迈了一步,一只手抬起来,朝身后赵无疆的方向指了指。 “等着!让你见见小爷的本事!” 话音被风卷着往北面送,送向白登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