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骓上雪

梁朝九皇子

第607章 漫雾吞尽征人影,孤登高台候战烽

骓上雪 · 更新时间未知

九月初七,寅时,白登平原北缘的草甸上,火把连成了一片。 八万人,无数面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从平原中段一直延伸到白登山南麓缓坡前数里之地,纵深将近两里,东西展开近三里宽,暗沉天色下,那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面孔,映着一片片甲叶,一杆杆长枪。 没有人说话,八万人只是站在那里,连马的响鼻声也听不见。 阵型最前方,一万步卒与两千斩骑营,分成了四部,打着陈十六旗号的,是最西面的两千两百五十人,枪盾弩手列成方阵,对准了远处白登山西南角那道被浓夜遮蔽的隘口,再往东,是张静山的两千两百五十人,阵型略窄略深,对准了那道从平原上便能远望到的断骨谷口。 两部身后各跟着五千安北骑军和一千雁翎骑,马上的骑卒都没有举火,只是安静的坐在马背上,等着前面的人动。 阵型正中偏东的位置,关临和庄崖站在三千步卒的最前列,关临左手按着腰间安北刀的刀柄,右手提着一面塔盾,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宽阔的山前草坡上,东脊道的入口就在那里,一片缓缓上升的草地,在火光的边缘处消失于黑暗之中。 三千步卒身后三十步开外,两千铁桓卫列成四排横阵,吕长庚骑在马上,手里那杆玄铁画戟竖在身侧,戟尖朝天,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铁桓卫之后是迟临的一万平陵骑,再往后,是赵无疆统领的三万安北骑军主力,阵型最宽,东西展开近两里,分成数段纵队,旗帜林立。 阵型中段偏东的位置,百里琼瑶骑在一匹灰白战马上,身后是两万怀顺军以及一千雁翎骑,她的军阵中除了安北军的黑色大旗以外,还有一面百里氏的飞鹿族旗,两万怀顺军对准的方向,是白登山南麓正中那片宽约三百步的缓坡。 缓坡的尽头,便是葫芦口。 百里琼瑶的马侧,站着朱大宝。 他那身特制重甲将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裂山蛮,也没有开山斧,双手空着的垂在身体两侧,甲片间的缝隙里,透着一股叫人窒息的沉重感,两万怀顺军的前方,两千五百步军列成三排,整齐的朝向前方。 花羽骑在马上,位于赵无疆的左侧偏后,雁翎骑两千人列在他身后,他的重铁硬弓挂在马鞍侧面,箭壶里插满了黑羽箭,头上扎着的翎羽在夜风里微晃了一下。 各军已经就位,火把静止不动,这八万人,等的都是同一个人。 …… 中军大帐内,蜡烛只剩下一截,烛光暗了许多,在帐壁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苏承锦就站在帐中央,身上是一件贴身的素色中衣,帐角的兵器架上,龙纹鎏金铠的部件依次挂着,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丁余站在他面前,双手捧着胸甲。 苏承锦微抬双臂,丁余便上前一步,将胸甲贴上他的前胸,再绕到身后,把皮带穿入铜扣,一下下的用力收紧。 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上龙纹的鳞片在烛光下一片片的亮着,贴的很紧,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甲片随着胸腔起伏。 丁余退后一步,从兵器架上取下护臂,贴上小臂,系带从腕到肘依次扣紧。 帐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诸葛凡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双手拢袖。 他在架子旁拿起头盔,看着丁余给苏承锦扣护腿的动作,没有开口。 丁余将最后一片护腿的皮扣系死,直起身来退到帐边,苏承锦活动了一下双腿,甲片碰着响了两声。 诸葛凡将手里的头盔递了过去。 苏承锦接过来,两只手捧着那顶头盔看了两息,盔顶的红缨在他掌心里垂着,一动不动。 “人都到了?” “到了,”诸葛凡的声音很平,“寅时三刻,全部就位,一个没迟。”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头盔扣在头上,双手在下颌处摸到皮革系带,穿入铜环拉紧,抬起头看向诸葛凡。 诸葛凡看着他这身甲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恭维的话。 苏承锦转身走到桌案前,拿起桌上放着的那把安北刀,挂在腰间左侧,鞘尾的铜环碰着护腿甲片,发出一声轻响。 丁余从帐角走出来,在苏承锦身后站定。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帐帘上。 “走吧。” 诸葛凡侧过身,抬手将帐帘掀开,夜风灌了进来,带着草甸的凉气。 …… 帐外,一座用粗木搭成的高台立在营地中央偏北的位置,高约三丈,四面用粗麻绳加固,木阶被夜露打湿,泛着微光。 高台下方,一排人站在那里,面朝高台,没有人动。 苏承锦从他们面前走过,甲片在走动中碰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高台的木阶前,没有停顿,一步步往上走。 诸葛凡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高台。 苏承锦站到了高台的最前方,视线从高处扫下去,面前是一片黑压的人海,火把的光照亮了前排将士的面孔,再往后便看不清了,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人影和一杆接一杆的旗帜,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风从北面过来,将高台上的安北大旗吹的猎猎作响。 苏承锦抬起右手,搭在了腰间安北刀的刀柄上。 传令官站在高台侧面的木架上,手中握着一面红旗一面黄旗,他看到苏承锦的手落在刀柄上,深吸一口气,将两面令旗交叉高举过头顶,随即用力的朝两侧展开。 红黄两色在火光下一闪,平原上本就不多的杂音彻底消失了。 正在检查马鞍的骑卒停下了手,轻声交谈的百夫长闭上了嘴,战马停止了不安的踱步。 山谷之前只剩下北风吹过旗面的声音,从高台上方掠过去,掠过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海,一直吹向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承锦站在那里,目光从最前方的步军阵列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百里琼瑶身上。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脸朝着高台的方向,火光将她的面容照的很清楚。 苏承锦收回目光。 “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将缰绳交给身侧的赤扈,翻身下马。 她走到高台前,踩着木阶一步步走了上来,甲片跟着响了几声。 苏承锦拿过一面黑色令旗递了过去,百里琼瑶伸手接过。 两人对视了一下。 苏承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百里琼瑶将令旗握入手里,转过身走下高台,回到了怀顺军阵前翻身上马,将令旗高高举起。 两万怀顺军看到那面令旗,目光肃然。 苏承锦将目光收回来,看向高台下面站成一排的诸将。 “关临,庄崖。” 两人同时抬头。 苏承锦的声音沉了两分。 “东脊道,三千步卒开路,伏龙机弩压制两侧丘顶,斩骑营清扫残敌。” 二人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 苏承锦将头看向一旁的陈十六。 “陈十六。” 陈十六挺了挺胸。 “末将在!” “西隘道,你打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对面给我杀穿。” 陈十六收敛神色,目光肃然。 “末将领命!” 苏承锦又看向陈十六身旁那人。 “张静山。” 张静山上前一步,恭恭敬敬的抱拳行礼。 “断骨谷,交给你,让本王看看你的本事。” 张静山微微躬身,朗声开口。 “末将领命!” 苏承锦将目光转向马背上的吕长庚。 “吕长庚。” “铁桓卫入东脊道之后,紧跟步军,不得脱节,出谷之后第一时间展开,配合步军守住出口。” 吕长庚抱拳躬身。 “末将领命!” 苏承锦看向一旁的迟临。 “迟临,平陵骑随铁桓卫之后,出谷列阵,配合铁桓卫,直冲对方中军大纛。” 迟临点了点头,抱拳领命。 随即苏承锦看向神色平静的赵无疆。 “赵无疆,骑军主力分四段入谷,前后间隔五十步,只要铁桓卫和平陵骑出谷,你率部杀出,掩护众人,随时支援!” 赵无疆抱拳一礼。 “末将领命!”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目光看向最后一人。 “花羽,雁翎骑随大军入东脊道,出谷之后展开外围,盯死对方的侧翼。” 花羽点了一下头,本想笑着回一句,但想到这个场面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郑重的抱了抱拳。 “末将领命!” 苏承锦的目光在诸将脸上扫过一遍。 “各归其位。” 九个人同时转身。 关临和庄崖并肩朝步军阵前走去,陈十六和张静山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到了分岔的地方转向西面,快步走向自己的队伍。 吕长庚拨转马头,朝铁桓卫的方向去了,迟临夹了一下马腹,缓退回平陵骑阵前,赵无疆没动身子,只是将马缰轻轻收了收,从原地退了几步,退到了骑军主力的位置上,花羽最后一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高台上看了一眼。 高台上,诸葛凡站在苏承锦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从诸将的背影上收回来,抬头看了看东面的天际。 “寅末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也抬头朝北面看了看。 白登山的方向,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山的轮廓压在天际线上,看不出任何细节,但就在他打量的时候,一丝极细极淡的白色,从山脚的方向开始蔓延,一点一点的从各个谷口的方向朝外涌出来。 山谷中的温度骤降,水汽凝结,形成了浓重的白雾,雾气从西隘道涌出来,从断骨谷的谷口涌出来,从葫芦口前面那片缓坡的顶端翻滚而下,从东脊道那片宽阔的山前草坡上弥漫散开。 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流动,然后越来越厚,越来越浓,白色的雾气在火把光的映照下翻滚着,从山脚向平原的方向蔓延,一点一点的将视线遮蔽。 前排步军的甲胄上开始凝出细密的水珠,火把的光在雾气中变得朦胧,照亮的范围一点点缩小。 北风将雾气持续朝南面推送,白登山各个入口的位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翻涌的白色,将山的轮廓彻底遮住。 诸葛凡的目光从雾气上收回来。 “卯初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面前那八万人的阵列上。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面孔,近处的看的清,远处的只剩下黑点,但他知道那里站着多少人,每一个方阵有多少人,每一面旗帜后面是谁的兵。 苏承锦站在高台上,手按着刀柄,嘴唇微微张开。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声音不高,却出奇的在这安静的平原上传的很远很远。 “关北风急,白登雾寒,我辈提刀,北向不还。” “山前有骨,山后有庭,今日破山,明日踏营。” “若我身死,旗向北行,若君先去,功记王庭。” 诸葛凡站在他身后,将目光从他背影上移开,看向远处。 平原上没有声音,苏承锦顿了一息,将声音彻底提了上来。 “诸君!” “且慢行!” 话音落下去的时候,关临拔刀了。 安北刀出鞘,刀身上那流水般的花纹在火光下一闪,他将刀高举过头顶,一万步卒和两千斩骑营看到那把刀的时候,手中的兵器动了。 长枪杵地,塔盾砸地。 咚!咚!咚! 一下接一下,整齐划一的。 随后各军纷纷加入,兵器敲击甲胄的声音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这股沉重的撞击声,撞的地面发颤,那声音从平原上升起来,被北风卷着送进了白登山的各个谷口,撞在山壁上,一层层回荡,经久不散。 苏承锦站在高台上,听着那股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 他将安北刀从腰间拔出,刀尖指向白登山,指向那片被浓雾遮蔽的山脉。 传令官看到那把刀指出去的瞬间,深吸了一口气,将嘴唇贴上那支三尺长的牛角号。 “呜!” 第一声长号,低沉悠长,从高台上方破空而出,压过了所有兵器碰撞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白登平原。 “呜!!” 第二声,战鼓手挥起了鼓槌,牛皮大鼓被敲响,节奏由慢到快,由缓到急。 “呜!!!” 第三声长号,号声尚未落尽,各阵营中的百夫长、千夫长的声音便接连响了起来。 “开拔!” “灭火!前进!” “全军前进!” 那一片火把,灭了,一瞬间,平原上的光消失了大半,黑暗重新压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几盏没来得及灭掉的火把在风中摇了两下,随即也被掐灭。 但黑暗之中,声音起来了。 一万两千双脚,同时迈出了第一步,踩在白登平原的草甸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震响。 然后是第二步,整齐划一的步伐,在黑暗中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踏的极重,土地在脚下微微颤抖。 紧接着,马蹄声跟了上来。 战马打着响鼻,蹄铁踩在草地上的声音比步卒的脚步轻,却密了许多。 赵无疆坐在马上,目光朝前看着,身前是迟临的平陵骑,再前面是吕长庚的铁桓卫,最前面是关临和庄崖的三千步卒,整条纵队在黑暗中缓慢移动,朝着东脊道的方向推进。 西面,陈十六已经带着人走了,他走在最前面,一手提着盾,一手按着刀柄,两千两百五十人跟在他身后,排成窄长的纵队,朝着西南方向那道隘口逼近,身后五千安北骑军和一千雁翎骑拉开了距离,控马慢走。 张静山走在另一侧,队列更窄,阵型压的更深,他没有走在最前面,而是在队列第三排的位置,左右各有一名持盾步卒护着他的侧面,他的眉头紧皱,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逐渐浓重的白雾。 百里琼瑶那边,两万怀顺军也动了。 两千五百步军走在最前面,朱大宝那具钢铁般的身躯走在步军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他的步伐比旁人慢半拍,每一步落下去,重甲的重量都让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身侧的步卒不自觉的朝两边让了让,给他多留了一肩的宽度。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赤扈在她左侧,朔兰翊在她右侧,两万怀顺军的马蹄声闷闷的,向着葫芦口的方向缓缓压去。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雾气从前方涌过来,先是淹没了脚踝,然后攀上膝盖,最后爬上腰间。 前排步卒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十步之外,便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脚步声没有停,一步接着一步,整齐的朝着白登山的方向走去。 …… 高台上,苏承锦将刀插回鞘中,他站着,看着面前的大军被那浓雾一点一点的吞没。 那些举着塔盾、扛着长枪的身影,走进白色的雾气里,一排接着一排,一层接着一层,战马的轮廓在雾气边缘晃了两下,马背上骑卒也跟着没入了那片翻涌的白色之中。 旗帜一面接一面的消失,黑底金字的安北大旗、飞鹿图腾的族旗、各营各部的认旗,被雾气一面接着一面的遮住。 八万人,就这么走进了白登山,高台下面空了,刚才站满了人的那片草地上,只留下被无数双脚踩过的痕迹。 战鼓还在响,敲击力度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浓雾推的翻滚着,一层叠着一层,雾气还没有漫到高台这里来,但苏承锦的视线已经被那片白色完全阻隔了。 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雾,只有风,只剩……踏地声。 苏承锦站在高台上,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身后,诸葛凡轻轻吐出一口气。 “殿下。” 苏承锦没有回头。 “嗯。” “风大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手从刀柄上松开,垂在身侧。 但他没有转身,就那么站着,面朝北方,面朝那座被浓雾和黑暗彻底遮蔽的白登山。 风卷着雾气从他脚边流过去,将甲片上凝出的水珠吹落了几滴,远处最后一声鼓响在山谷深处回了两回,便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