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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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黎袅的手没有动。

他的掌心还覆在那人的眼睛上,能感觉到那人说话时睫毛扫过的频率变快了。

那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化成气息,扑在他的掌心上,热热的,潮潮的,让他整只手掌都在发烫。

“我可以离你远远的。”

项为的声音从那片温热的气息里传过来,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他难过的事,“但是——如果你喜欢燕城的话,你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我可以不来烦你。”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比方才久,久到马车又碾过一道坑,久到黎袅的掌心被他睫毛扫得几乎要痒得缩回去。

“我希望你——可以爱上这里,可以爱上……”他的嘴唇离黎袅的掌心太近了,近到每说一个字,嘴唇就会擦过那片柔软的皮肤。

他停了,没有再往下说。

因为他想说的下一句是“可以爱上我”。

也许说了,也许没说,也许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嘴巴没跟上。

他不确定了。

他唯一确定的是,他没法再说下去了。因为他的嘴被人捂住了。

那只一直蒙着他眼睛的手滑了下来,捂在了他的嘴上。

手掌还是软的,指节还是细长的,指尖还是凉凉的,只是比方才多用了一点力气,实实在在的、不容反驳地捂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项为睁开眼睛。

隔着黎袅的指缝,他看见了一双亮亮的眸子。

那人正撅着嘴,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我不会爱上这里,”黎袅的声音从那片撅着的嘴唇里挤出来,又急又快,“也不会爱上谁。”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攒勇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脆又亮,“我——我不喜欢男子。”

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心里乱七八糟的。

男子。女子。他在京城的时候,觉得这些都不重要。

宫里头那些事他见得多了,有些皇子喜欢女子,有些皇子喜欢男子,有些皇子两个都喜欢,也没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因为没来得及想——他的秘密被人发现了,他被送出来了,他嫁人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的心思还没来得及长成什么形状,就已经被塞进了“王妃”这个壳子里。

可在这里,在塞上,在天地广阔浩大的、人们热情奔放的、喜欢男人和女人都不算什么稀奇事的塞上,他忽然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了。

这话说出口以后,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可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要走的。

反正他不会爱上这里,也不会爱上谁。

项为还是把他送回了寝宫。

那晚的月色很薄,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纱,罩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的画。

项为走在黎袅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

他在寝宫门口停下来,没有进去,只是吩咐下人添些熏香,说是王妃这几日睡得不安稳,然后便转身走了。

……

那是五六天前的事了。

五六天。

黎袅数着日子过的。

第一天他把休书写好了,压在炕桌底下,墨迹干了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不够严厉,又重新写了一份。

第二天他把两份休书叠在一起,又觉得没必要写两份,一份就够了,可哪一份都不舍得扔,就那么叠着压着,压在炕桌底下,谁也没给。

第三天他在院子里看见项为的侍从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

第四天他问厨房要了一碟奶皮子,嘱咐多加玫瑰花,端到屋里吃了一半,剩了一半。

第五天他把剩的那半碟推到了桌案的另一边,那边没有人坐,碟子就那么放着,放了一整天。

项卓来了。

项卓是牵着孔雀来的。

两只,一公一母,公的羽毛华丽得像一匹织金的锦缎,尾屏收拢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和翠绿交织的光泽。

他把孔雀系在院里的槐树下,蹲下来跟它们说了好一会儿话,也不知道说的是塞上话还是孔雀话。

黎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面前的棋盘上星罗棋布,黑白交缠,可他看着那片棋局,目光是空的。

“嫂嫂,该你了。”

黎袅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棋盘,随便落了一子,落完才发现那是个死地,三口气被堵了两口,剩下一口也撑不了几步。

项卓看了那步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落子,吃掉了黎袅一片白子,哗啦哗啦地把棋子收进掌心。

黎袅看着那片被吃掉的白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哥呢?”

项卓正在数手里的棋子,闻言抬起头,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看了黎袅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数棋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哥哥在大帐呢,处理一些新年事务。嫂嫂你不知道吗?每年这时候部落里的事特别多,冬牧场的草料分配、各部落的年贡结算、开春的迁徙路线,一大堆事,他每年这时候都住在大帐里,有时候半个月都不回来。”

黎袅“哦”了一声。

“嫂子,你知道吗?我们塞上的首领,可以娶妻娶妾,好多个呢。”

“我见过有些部落的首领,三四个婆娘,五六个婆娘,不过我哥哥从来没有过。”

“只有你一个,他很喜欢你,估计以后不会再有别的了。”

黎袅捏着棋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颗白子卡在指腹和指甲之间,被他转了两圈,没有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要他喜欢”,比如“喜欢我又怎样,我要走的”,比如“他娶不娶妾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晚上在马车里,他说了那些话。

他记得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人的眼睛被他蒙住了,睫毛在他掌心里扫来扫去。

他记得那人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的时候,低低的,涩涩的。

黎袅把那颗白子放回了棋盒里,没有再落。

他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说话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是皇子,是主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伤了谁也不用道歉,得罪了谁也没人敢给他脸色看。

可在这里,在塞上,他发现有些话说出来是收不回去的,有些人是会因为他说的那些话而难过的。

项为就是那个人。

他好像……确实说了挺伤人的话。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些?是为了把那人推开,还是为了把自己裹紧?他说不上来。

他不想承认,可他骗不了自己。

他已经爱上这里了。

这里很好,比京城好多了。

自由自在,无比广阔。天是高远的,地是无边的,风是野的,人是活的。

他可以站在护栏旁边踮起脚尖看赛马,可以舔着糖葫芦在街上走。

项卓看着他攥着那颗白子发呆,没有再说话。

他把棋盘上的黑白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里,装好,盖好,放在桌角。

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槐树下,解开了孔雀的绳子。

第31章 王生病了,王妃很着急

消息是项卓无意间透露的。

昨天项卓来还棋盘,棋盘托在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袋子新鲜的奶疙瘩,说是他哥让人从北边牧场带回来的,叫他转交。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也没急着走。

黎袅见他没走,心里头其实有些高兴——这几日项为不来,连带着项卓也来得少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嘴上没说什么,只是把那袋奶疙瘩解开,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奶香浓得化不开。

“嫂嫂,”项卓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没了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我哥病了。”

黎袅嚼奶疙瘩的动作停了一下。

“请了好几个医士,在大帐里躺了几日了。受寒了,发着烧呢,那么大个汉子——平日里看着跟座山似的——烧起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炭盆似的,连水都端不稳。”

他笑了一下,是一种无奈的笑,“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病成这样。”

黎袅把嘴里的奶疙瘩咽下去了,可喉咙里还堵着什么。

他想问很多问题——医士怎么说?吃药了没有?有没有人照顾他?可他张了张嘴,只问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他……怎么受寒的?”

项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他得走了,部落里还有事,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嫂嫂有空的话,去看看吧,他嘴上不说,心里头……你知道的。”

项卓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在,故意留了个话头儿,让黎袅去想。

黎袅不知道。

他不知道项为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原来,那人这几日不来,是病得下不了床。

他还以为是被他的话伤透了心,不愿来见他了?或者两者都有?

傍晚的时候他去找了仆人。

“我要去放风筝。”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仆人弯着腰问他去哪里放,他说燕城王大帐旁边那块空地就挺好,那边宽敞,风也大。

仆人不疑有他,因为王吩咐过——王妃想去的地方,都可以带他去。

于是仆人们开始准备风筝,风筝是项为前几日让人送来的,京城的料子,照着京城纸鸢的样子画的,翅膀上晕染着石青和胭脂,尾部拖了两条长长的飘带,风一吹就响。

大帐在燕城北面,背靠着一片矮丘,前面是一望无际的。

春天快到了,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茬,踩上去软绵绵的。

帐篷很大,灰白色的毡帐,顶上飘着一面深色的旗,旗子在风里猎猎地响。

帐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看见帐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间别着弯刀,见他来了,齐齐抚胸行礼。

黎袅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风筝线,线轴是木头的,被他攥得发热。

他没有走到帐门口去,而是在空地中央停下来,开始放风筝。

风很好,蝴蝶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翅膀在风里扑扇着,两条飘带在身后拖出好看的弧线。

他一边放线一边往后退,退着退着,就退到了大帐旁边。

他的后背离帐帘只有几步远了,甚至能听见帐帘后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