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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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也跟着喊,虽然他们大概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可喊起来就是高兴的。
黎袅站在看台上,被那些声音包围着,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说不,想往后退,想说这是你们塞上的规矩跟我没关系。
可那些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拒绝根本传不出去,大到他的矜持和端架子在这片汹涌的热情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薄。
项为的手还伸在那里,等着他。
他咬了咬下唇,把手放了上去。
项为的手掌合拢了,把他从看台上牵了下来。人群自动让开的那条路两侧,人们伸着手臂,挥舞着帽子,嘴里喊着什么,黎袅听不清。他走得有些踉跄,不是因为路不平,是因为紧张。
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走过路,从来没有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注视着,从来没有成为过这么盛大的、这么热烈的、这么不讲道理的欢呼的中心。
项为在一匹马前面停了下来。
项为弯腰,一只手托住黎袅的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提,把他托上了马背。动作很轻很稳,黎袅还没来得及坐稳,马鞍微微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攥住了缰绳,还没攥紧,身后一沉,项为翻身上来了。
他坐在项为前面。
那人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那人的手臂从他身体两侧伸过去,握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他能感觉到那人心跳的温度,隔着衣料,隔着脊背,一下一下地传过来。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不敢往后靠,也不敢往前倾。
他想下去,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的那个人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迈开步子,被牵引着走的。
“都在等着呢。”项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黎袅没有说话。
他把脸微微偏向一边,假装在看人群里某个不相干的角落,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些朝他涌来的欢呼声、口哨声、掌声、笑声,假装没有注意到那人的下巴正挨着他的发顶,那人的气息正拂过他的额角。
他们走到赛马场的最中央,有侍从端着一只托盘走上前来,托盘里放着一顶马王冠冕——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项为从托盘里拿起那顶冠冕,递到黎袅手里。
黎袅低头看着那顶冠冕,银色的,沉甸甸的,他双手捧着冠冕,有些不知所措。身后的那个人伸出手来,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一起,把那顶冠冕稳稳当当地戴在了冠军马的头上。
马的鬃毛被压下去一小撮,又弹起来了,银色的冠冕在深棕色的马头上格外醒目。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还不错”。
人群沸腾了。
欢呼声、掌声、口哨声汇成一条河,在赛马场的上空流淌着,震得黎袅的耳膜嗡嗡作响。
有人开始切烤全羊了,热气蒸腾而上,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项为带着黎袅从马上下来,牵着他的手走到那只烤全羊面前。
有人递过来一把银制的长刀,刀柄上镶着宝石,刀身细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项为把刀放到黎袅手里,然后覆上他的手,带着他在烤全羊上切下了第一块。
那块肉不大,切得也不规整,可当那块肉被从羊身上分离出来的那一刻,人群爆发出了今天最大的一次欢呼。
“王妃——!”“王——!”“恩爱——!”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黎袅听不懂所有的词,但他听懂了语气,听懂了那些声音里不加掩饰的、坦坦荡荡的、属于这片草原的欢喜。
只看见旁边的人在笑,笑得暧昧,笑得促狭,笑得不怀好意。
项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挤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拢在嘴边,用官话喊了一句,声音大得整个赛马场都能听见——
“抱一个!抱一个!”
他喊完就缩回去了,笑得直不起腰,被旁边的人推搡着,又冒出来补了一句,
“亲一个也行!”
黎袅的脸红透了。
他把目光从项卓身上收回来,假装没有听见那些话。
他假装听不懂,假装那些暧昧的、起哄的、催促着拥抱和接吻的声音只是赛马会结束后的某种习俗,和他没有关系。
黎袅低着头,看着那只还被人握着的手,看着那只手上的骨节和青筋。那只手没有松开,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项为的气息拂过那片薄薄的、红透了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其实知道。
“他们在说——”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那只耳朵移到了那片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又移开了,“‘王妃好漂亮’。”
黎袅的耳廓颤了一下。
撒谎!
那些人的眼神不对,那些暧昧的、促狭的、不怀好意的笑不对,项卓那句“亲一个”更不对。
他偏过头,想瞪那人一眼,可偏过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人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的鼻尖差点蹭到了那人的下巴,近到他能看清那人喉结上细微的起伏,近到他能闻到那人衣领上松木熏香的气息。
没有瞪成。
他把脸又偏回去了,偏得比方才更用力,几乎要把脖子扭断。
心跳得很快,快到他不确定那人会不会听见。
他觉得他应该生气的,这人怎么敢这么胡说?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靠近他的耳朵?怎么敢用那种语气说出“王妃好漂亮”这种一听就是编出来的话?可他生不起气来,或者说,他心里的那股气在碰到那人下巴的那一刻就散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红着脸,被人牵着手,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30章 试着爱上……我
马车在夜色里慢悠悠地走着,草原上的碎星子铺了满天,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珍珠倒翻了,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怎么也捡不完。
远处还有篝火的光,一小团一小团的,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黎袅的眼皮已经撑不住了,从赛马场出来的时候就开始打架,上了马车以后更是连架都不打了,直接合上了。
他佝偻在座位上,脑袋歪向一边,斗篷的毛领子簇拥着他的下巴,把他那张小脸衬得更小了。
桃花眼闭着,睫毛弯弯地翘着,嘴唇微微张着,不生气的时候,怎么这样乖。项为趴在马车中间的小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那么痴痴地盯着那张睡熟的脸。
马车在等他的时候,他下去应酬了几拨人——部落的首领们,赛马会的主办者们,还有几个从远处赶来专程拜见王的老人。
他说了一些话,喝了几碗酒,笑了一些应该笑的场合,可他的心一直在这辆马车上。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完了,他掀开车帘上了车,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他的小王妃缩成一团,乖得像一只被人从窝里端出来的幼猫,连呼吸都是软的。
他没舍得叫人,也没舍得动,就那样趴在桌上看着,看那颗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看那片露出一点贝齿的嘴唇。
看了很久,久到马车动了都不知道。
马车颠了一下。
黎袅的睫毛颤了颤,桃花眼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条缝。
他对上了一双幽暗的眸子。那双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瞳仁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近到他能看清眼底那些细密的红血丝,近到他能从那片幽暗的深处读出一些他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又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所以要多看几眼,把每一寸都记住。
黎袅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飞快地把眼睛闭上了,闭得紧紧的,睫毛还在微微发颤。
他翻了个身,面朝车壁,把后背留给那个人,嘟囔着说了一句: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项为没有动,下巴还搁在手臂上,目光还黏在那个后脑勺上。
月光从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些散开的乌发上,他看着那片后脑勺,看着那截从毛领子里露出来的白皙的后颈,他不害臊。
“王妃好看。”他说。
声音很低很低。
黎袅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猛地翻过身来,伸出手,用手掌捂住了那人的眼睛。
掌心贴上那双眼皮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扫了一下,痒痒的。
那人的眼皮是烫的,睫毛是软的,扫过掌心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从手腕一直传到胸口。
他忍着那股痒意,把掌心按得更紧了一些,声音硬邦邦的:
“不准看。”
项为闭上了眼睛。
睫毛又扫了一下黎袅的掌心,这一下比刚才重一些,像是故意的。
闭了眼睛以后,他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可那片黑暗不是空的——黑暗里有那人掌心的温度,温暖得不像这个冬日该有的温度。
他几乎是在心里叹息了。
多么软的一双手啊。
软得像没有骨头,他被这双手蒙着眼睛,在这片温热的黑暗里,心里头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多想握住这双手,多想把这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下来,放在嘴边,一亲芳泽。
可是这人手是软的,说出来的话却很硬。
“休书,明天我会写给你,你要把字签了。”黎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京城风波平息后我要回去。我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项为的眼睛被蒙住了。
那片温热的手掌适时的、恰如其分的、几乎是仁慈地帮他遮挡住了此时脸上的表情。
他不必担心被看见此刻眼中的光是如何一点一点暗下去的,不必担心被看见喉结上下滚动时那一下掩饰不住的吞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他知道没有人看得见。
五味杂陈。
这个词他这几天已经用过太多次了,用到他自己都觉得腻了。
可除了这个词,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努力了这么久,牵了手,洗了脚,擦了脸,买了糖人,蒸了桂花糕,打了新浴桶,在屏风后面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在马车里偷吻了人的嘴唇,在赛马场上当着几千人的面把人抱上马背。
他以为他往前走了很多步,可此刻这只手蒙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要回去,我不会改变想法”,他才发现——他还在原地。
一步都没有动过。
进度条是零,从第一天到现在,一直是零。
反正那人看不清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