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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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无边无际。”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笃定,“燕城是我的,燕城外的草原领域也是我的,底下的小部落,也归我管。”他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是大家的王妃。”
黎袅一下子捂住了耳朵。
两只手把耳朵盖得严严实实,手指头还在耳廓上压了压,确认没有一丝缝隙。
他把脸埋进项为的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不听不听,我不听。我不是王妃,你都知道我是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头扑通扑通的,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他等着项为回答。
心里可耻的想等他说一遍“你是王妃”——哪怕是“你是男子也是王妃”。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忽然在意起这个称呼了。
从来的第一天起,他就讨厌“王妃”这两个字,觉得它是一个枷锁,把他锁在了这个他不愿意待的地方。
可此刻,他等着项为把它还给他。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王妃”,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太乱了,解不开,理还乱。
项为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只手枕在脑后,仰面看着帐顶,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隔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男的。”他的声音很低,“或许说,你还没来之前,我就已经打算对你好了。无论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因为我知道——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京城的富贵生活,来到一无所知的草原。”
黎袅趴在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项为能不能感觉到。
他又觉得得劲儿,又觉得不得劲儿。
得劲的是,那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男子,可还是对他好了。
那些牵手、擦手、洗脚、梳头、买糖人、蒸桂花糕、打浴桶、送绿松石——都是对“他”做的,不是对“王妃”做的。
不得劲的是——如果来的不是他呢?如果来的是别人,随便什么人,他也是不是也会对那个人这么好?
因为“没有一个人愿意放弃京城的富贵生活来到一无所知的草原”,所以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会对他好?
心里头不舒服。
天潢贵胄的小皇子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说话了。
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对红透了的耳朵尖。
月光落在那对耳朵上,把它们照得近乎透明,像两片薄薄的红玉髓。
项为撑起身子,侧过头去看他,看着那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捻起了黎袅辫梢上那根彩色的羊毛绳。
绳子编得很细,彩色的,辫梢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没有发出声响。
他把那根辫子绕在指间,一圈,两圈,然后松开,再绕一次。
“因为我知道,来的一定会是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偷听去,“你知道吗?我在京城看见过你的,殿下。”
黎袅的耳朵尖颤了一下。
他听得见那人在说“殿下”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和从前不一样的什么东西——不是敬,不是畏,是一种更柔软的、更亲近的感觉。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轻轻地、妥帖地吐了出来。
“不是因为你是殿下,而是因为是你,我想对你好,只因为你是黎袅。”
黎袅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还是怎么了,明明发烧的是那个人,怎么他的脸也这么烫?他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烫的,比平时烫了很多。
这个人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二十九了,比自己大了十一岁,自己根本招架不住。
在京城的时候,那些皇子王孙们说什么他都不为所动,递情诗的、送玉佩的、托人来说媒的,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这个人是塞上的糙汉子,是草原上骑马射箭杀人不眨眼的王,他说的话没有什么文采,没有什么修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王妃好看”“我想对你好”“只因为是你”。
可就是这几句,说得他心里头像揣了一窝兔子,扑通扑通的,怎么都摁不住。
他把被子拉上来,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了进去。
“花言巧语。”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软绵绵的撒娇意味。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项为的手,五指张开,扣进那人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嵌进去,直到两个人的手指交错在一起,严丝合缝。
黎袅能感觉到那人指节上的茧子,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这个人的手,第一次把自己的手指嵌进那个人的指缝里,第一次大胆地、坦然地。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不想松手了。
项为低头看着那只手。
月光下,一白一黑,一嫩一糙,一软一硬的手,完全不搭,可拼在一起的时候,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空隙。
项为反握住那只手,握紧了一些。
“天地可鉴,神明可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笨拙的郑重,“你可以剖开我的心,就能看见我的赤诚,我对你,从始至终,绝无二心。”
黎袅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钻了进去。
可被子底下全是项为的气息——松木的熏香,药的苦味,汗的微咸,所有的气息混在一起,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灌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把脸埋进那片气息里,不敢出来。
被子被人从外面揭开了。
冷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另一具温热的身体挡住了。
项为钻了进来,把被子重新盖好,盖过两个人的头顶,把月光和风声一起挡在了外面。
被窝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暗到呼吸声被放大了一百倍,暗到这个小小的、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他和他。
项为把黎袅抱住了。
真正的、紧紧的、把整个人都圈进怀里的抱。
黎袅那么小小的一团,缩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都被他的体温包裹住了。
项为低下头,鼻尖蹭上了黎袅的鼻尖。
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试探,像问路。
黎袅没有躲。他又蹭了一下,这回重了一些,鼻尖贴着鼻尖,从山根蹭到鼻头,又从鼻头蹭回去。
那人的鼻尖是凉的,蹭在他皮肤上,带着一点微微的湿意,痒痒的。
他想要干什么,黎袅知道的。他当然知道。
鼻尖都蹭到一起了,嘴唇就快挨着嘴唇了,气息已经交缠在一起了,分不清哪一口是谁呼出来的。
这个人想亲他。
嘴唇就在毫厘之间,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贴上那片他觊觎了很久的柔软。
“不准亲我。”黎袅说。
声音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闷闷的,可他的眼睛闭上了。
嘴唇还微微张着,没有抿紧,没有别开,没有做任何阻止那个人靠近的动作。
项为不敢动。
他的嘴唇停在距离那片唇瓣不到一寸的地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等了片刻,又等了片刻,像是在等一个许可,又像是在等一个拒绝。
什么也没有等到。没有人说“可以”,也没有人说“不行”。
那片唇就在那里,微微张着,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他的嘴唇往前送了那半分,也许是那人的嘴唇往上迎了那半分,也许谁都没有动,只是两个人的气息在黑暗中自己找到了彼此,缠绕在一起,分不开了。
总之,嘴唇贴上了嘴唇。
好软。
这是项为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比那天在马车里偷吻额头时感受到的软了一百倍,一千倍。
黎袅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快到他觉得项为一定听见了,一定已经听见了,一定在心里笑话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休书”,什么“开春”,什么“回京城”,什么“不喜欢男子”,全都飞了,被那个人的气息一吹,散得干干净净,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以为草原上的糙汉子,嘴唇应该是粗糙的、干裂的、磨人的。
可这个人的嘴唇是软的……
很快就退开。
黎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氧气一下子涌入肺里,呛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心跳太快了,快到他的呼吸跟不上,快到他的身体在发抖。
项为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只扣在腰窝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拢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他能感觉到黎袅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脏在他的肋骨上一下一下地撞击。
不是不想继续,是不敢。
怕再继续下去就收不住了。
他的小王妃还太小了,十八岁,什么都不懂,连泻火都是胡乱蹭蹭,连亲吻都会喘不上气。
他不能这么着急,不能这么贪心。他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爱。
月亮偏西了,从毡壁的缝隙漏进来的月光越来越窄。
项为的绿松石,它立正了。
第33章 海棠花(被发现了)
夜深了。
黎袅趴在项为的胸口上,听着那人的呼吸一点点变得绵长。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了那一声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梦呓——很轻。
黎袅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月光太暗,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人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月光里凸起一小截柔和的轮廓。
他等了几息,确认那人的呼吸没有变化,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项为身上翻了过去。
动作很轻,他先把压在项为腰侧的手臂抽出来,抽到一半停了一下,看那人没动,才继续抽。
然后是腿,他的腿还搭在那人腰上,他把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下来。
他赤着脚站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项为还保持着他翻身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呼吸依旧绵长。
黎袅把被子往那人肩头掖了掖,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帐门口。
他掀开帐帘的一角,探出头去。
侍卫不在门口,大概是被支远了一些,夜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值夜的侍从就守在几步之外,听见了,小跑着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