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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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项为被他捂住了嘴,弯了弯眼睛。

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平日里那双眼睛是沉沉的、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好,”他的声音从黎袅的指缝间挤出来,“闭嘴,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小妻子不好意思了。

他不再说了,只是把黎袅捂在他嘴上的那只手放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拇指在黎袅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医士被请来的时候,项为已经把黎袅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搁在床沿上,手腕处垫着一块帕子,是项为放的。

帐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新添的木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医士的手指搭在黎袅的腕上:

“小王妃有些风寒,不重,喝几服药预防一下就好。”

项为点了点头,医士便退下去开方子了。

帐帘落下的时候,项为低头看了一眼被子里的人。

那双眼睛正瞪着他,眼神凶巴巴的,可配上那副只露出半张脸的、那点凶意全变成了软绵绵的、让人想揉一把的东西。

项为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黎袅露在外面的那截肩膀也盖住了。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双从被子里露出来的、还在瞪他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没有笑出声,可他的眼睛在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欢喜,一点点的无奈,和比这些都要多的、沉甸甸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热水送进来了。

一只盆是新的,铜面錾花,盆沿上挂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干干净净的,连褶痕都是新的。

另一盆就是昨夜黎袅蹲在床脚洗身子时用的那只。

项为把那只旧盆留给了自己。

他把新盆端到床边的矮几上,浸湿帕子,拧干,折了两折,然后拉过黎袅的手,从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擦。

指缝,指根,手背,掌心,腕骨,每一处都擦到了,帕子温热的,力度不轻不重。

黎袅由着他擦,手伸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被伺候惯了的、心安理得接受服侍的皇子。

他确实心安理得。

在宫里他赖床的时候,有人给他擦手擦脸,比这细致多了,连指甲都要修剪打磨。

这人擦得不算好,力道忽轻忽重的。

只是擦着擦着,黎袅忽然想到一个念头——这情形,怎么活像洞房花烛夜之后,丈夫在替妻子清理身子?

他的手缩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项为没有给他缩回去的机会,手指微微收紧,把那只要逃的手捉住了,继续擦,擦完了换另一只。

黎袅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了。

这人怎么不害臊?这种话他说不出来,可这人也说不出来,但他的行动,每一样都在往那条路上走。

黎袅觉得自己的脸比昨天烧得还厉害。

项为给黎袅擦完了手,把帕子搁在盆沿上,站起身来。

他走到那只旧盆面前,蹲下去,把帕子从盆沿上取下来,在盆里投了投,拧干,展开,然后——敷在了自己脸上。

黎袅看着他把那张帕子捂在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整张脸都埋了进去。

帕子是湿的,白色的,覆在那人冷硬的轮廓上,把他眉眼间的凌厉都柔化了。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停了一瞬,又缓缓地凹下去。

黎袅看着那张帕子覆着的脸,看着那人喉结滚动时帕子边缘起伏的褶皱。

脸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那个盆儿你不能用!”

黎袅的声音还哑着,闷闷的,像小鸭子在叫。

可他的语气是命令。

项为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

他的脸被帕子捂得微微泛红,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有一滴挂在他鼻尖上,他也不擦。

他看着黎袅,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殿下,无碍,就算是你洗脚的盆。”他又顿了一下,“我也觉得香的。”

帐内安静了一瞬。

安静到能听见炭盆里木柴噼啪的声响,黎袅坐在床上,桃花眼圆睁着,看着那个蹲在铜盆旁边的、一脸正经地说着“我也觉得香”的男人。

香。

他说香。

他不知道。

这个人不知道那个盆昨晚被用来洗了什么,不知道那张帕子擦过哪里,不知道他以为的“清香”里还混着什么别的味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粗心的、不讲究的、拿洗脚的盆洗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的草原糙汉子。

黎袅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了进去。被子底下,他的脸红得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害臊——那人什么都不知道,那人以为那只是个洗脚的盆,那人只是拿错了一个盆而已。

黎袅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那个人。

“不理你了,再也不要理你了。”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像一只小猫在虚张声势地龇牙。

项为蹲在铜盆旁边,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看着从被子边缘漏出来的几缕乌发和红透了的耳尖。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觉得他的小王妃连发脾气都好看,连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团都好看,连说“不理你了”时沙哑的嗓音都好听。

他把帕子重新投进盆里,拧干,叠好,搭在盆沿上。

招呼了下人把水倒了。

回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他没有掀被子,只是坐在那里,把手搭在那团被子上凸起的、大约是腰的位置,轻轻地、慢慢地拍着。

一下,两下,三下。

被子底下的人哼了一声,往墙那边又拱了拱,以为只要看不见,别人也就看不见他了。

他知道他的小王妃在害羞,他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闷在被子里生气。

拍了好一会儿,被子底下安静了,不哼唧了,也不拱了。

掌心里是那人腰窝的位置,隔着被子,他感觉不到温度,可他知道那片腰有多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细到他每次搂着的时候都不敢用力,怕折了。

他的拇指在被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蹭过一个不存在的弧度。

远处有马嘶,有羊咩,有早起的人在说话。

被子底下,黎袅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烧得通红。

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心里头骂了一句:

笨蛋。

也不知道在骂谁。

第35章 亲近的王和王妃

春日的脚步近了,雪化得快,房檐上的冰凌一日比一日短,滴滴答答地落水,在廊下汇成细细的溪流。

空气里不再是一味的干冷,多了些湿润的、泥土翻涌的气息,连风都软了几分。

大帐早就不住了,项为的病好了以后,两人便搬回了府邸。

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吃饭的时候,两人开始腻歪了。

说是腻歪,其实也谈不上多热络——黎袅还端着。

他在宫里端了十八年,端成了一副骨头架子,要他一下子散了架,那是做不到的。

他夹菜的时候脊背还是直的,咀嚼的时候还是不出声的,放下筷子的时候还是整整齐齐地架在碟沿上的。可项为夹菜给他的时候,他不拒绝了。

一块奶皮子,一筷子青菜,一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搁在他碟子里,他便吃了,吃完也不说谢谢,只是耳朵尖红一红,低着头,假装自己忙着嚼东西。

项为坐得离他近了些。

从前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不知从哪天起变成了半个拳头。

他给黎袅添茶的时候,手臂会从那人身后绕过去,像是要去够桌上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东西都不用够,只是想那么绕一下。

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偶尔会蹭过黎袅的后背,隔着衣料。

仆人们都是人精,眼睛比鹰还尖。

第一回看见王给王妃夹菜的时候,丫鬟们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回看见王绕到王妃身后去添茶的时候,侍从们把脸转开了,假装在擦桌子。

第三回,第四回,到第五回的时候,不等两人放下筷子,仆人们就悄无声息地退下去了,把门带好,把帘子放好,把整间屋子留给这两个人。

项为把能换的东西都换了。

床垫子换成了蚕丝的,厚厚软软的一层,人躺上去像陷进了云里。

垫子也换了,骑马用的马鞍垫子,原先是一层薄毡,现在加了好几层蚕丝棉,缝得结结实实,坐上去软得不像话。

马车里的坐垫更是换了又换,从毡垫换成棉垫,从棉垫换成丝垫,越换越厚,越换越软,最后连赶车的马夫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车轱辘怕是要压扁了”。

项为没理他,又让人在马车里加了一只小手炉,炭火烧得旺旺的,塞在座位底下,从外面一点儿看不出来,可人一坐上去,那股暖意就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

他还让人在府里专门辟了一间小厨房,请了一位擅长药膳的厨子,每日炖些温补的汤水——红枣枸杞乌鸡汤,当归生姜羊肉汤,莲子百合银耳羹,换着花样地做。

他怕黎袅身子特殊,必须时刻温养着。

黎袅起初没太在意,觉得这是当丈夫的本分,他受得起。

可渐渐地,他觉得不对了。

在宫里的时候,他也是千娇万宠的,身边伺候的人一大堆,端茶倒水、布菜添饭,样样都有人做。

可那不一样。

宫里的人是伺候“殿下”,这个人是在伺候“他”。

这人恨不得把饭喂到他嘴里去——有几次他胃口不好,吃得少了,项为就端着碗坐在他旁边,也不催,也不劝,就是那么坐着,手里拿着勺子,舀一勺汤,放到嘴边吹一吹,然后搁在他手边。

他看一眼,没动。

项为就再舀一勺,再吹一吹,再搁在他手边。

如此反复,直到他把那碗汤喝完。

“你不用这样的。”

黎袅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搁下,看着项为,“我之前那样已经很好了。你不用……把我伺候成这样。”

项为正在给他剥花生。

是新鲜的。

“殿下金枝玉叶,须得这样的。”

黎袅张了张嘴,想反驳,看着他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天大的事的神情,那些反驳的话就全堵在嗓子眼里,化成了一声闷闷的哼。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两人亲近了许多,那种亲近不是轰轰烈烈的,是细水长流的——下棋的时候,膝盖碰着膝盖,谁也不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