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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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拨开那些小物件,看到了里面的纸张,展开——白纸黑字,“休书”。

休书,措辞改了又改,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始终没能找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说法。

措辞不算严厉,甚至可以说有些客气,客客气气地说——两人因故结为夫妻,并无感情基础,现自愿解除婚约,各还本处,日后婚嫁各不相干。

落款处写着“黎袅”,旁边空着一片,等着他签字画押。

第二份。

字迹潦草得多,措辞也变了,没那么客气了,直截了当地写着——“既无夫妻之情,此婚约当作罢论”。

没有任何一句能让他知道,这些休书只是写着玩的、不会真的拿出来的证据。

没有找到。

规规矩矩地按照原来的折痕,把两张纸折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把那些小物件一样一样地放回去,严严实实地压住了。

然后他拿起那根白玉簪子,走到黎袅身后。

拢起头发,把簪子插进去,别好,动作和平时一样稳,连黎袅都没有察觉出任何异样。黎袅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今日怎么这样慢”,语气是平日里那种带着娇嗔的抱怨。

项为笑了一下,说“找簪子费了些工夫”,然后退后一步,把手背到了身后。

黎袅不知道他发现了休书。

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理了理鬓角,扶了扶簪子,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想去看看那几盆花开了没有”。

项为应了一声好,跟在后面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黎袅的银铃铛叮叮地响了,很轻的一声。项为加快了步子,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

他知道黎袅在犹豫。犹豫也是会结束的,犹豫了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总有一天会不再犹豫,把休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对他说“签字吧”。

项为想这件事想得头皮发麻,想把那两张纸撕了,烧了,扔进河里冲走,可真正的那封休书写在黎袅心里,他撕不掉。

越小心,就越颓丧。越颓丧,就越不敢靠近黎袅。

他怕自己身上的那股颓丧味儿被黎袅闻出来,怕黎袅问他“你怎么了”,怕自己编不出一个像样的借口,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把休书的事说了出来。

他说过“天地可鉴,神明可鉴”,他说过“你可以剖开我的心”,他说这些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可真心实意不代表不害怕。

可黎袅在意的,恰恰就是他不靠近。

黎袅想不明白,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远了?

他气,又不好意思问,憋在心里,憋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问“你为什么不亲我了”,可这话他问不出口。他是皇子,天潢贵胄,从来只有别人想亲近他、他不愿意的份儿,没有他主动去亲近别人的道理。

两个人就像一团死结,解不开。

春天来了,祭祀大会的筹备进入了最后阶段,各部落的首领陆续到了,每天都要见好几拨人。

底下两个部落为了放牧的界线吵得不可开交,项为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可忙完了坐下来,脑子里全是那封休书。

他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好爱他,好爱他,爱到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个念头就是他,闭上眼睛最后一个念头也是他。

可爱到极致就成了怕,怕靠近他,怕自己一靠近就控制不住,怕控制不住就会说出“你不要走”。

干脆去偷了那封休书烧掉算了。

这个念头在项为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理智告诉他这很幼稚,不是一个二十九岁的首领该做的事,可情感不管这些,情感只想让他离黎袅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他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猜他什么时候会走。

那天傍晚,项为趁黎袅去院子里看花的工夫,溜进了寝殿。

他脚步很轻,轻得像做贼。他确实是来做贼的。

拉开抽屉,拨开那些小物件,帕子下面压着的那两张纸还在。

他把它们抽出来,整个过程不过几息的时间。

走在回廊上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在逃。

他走到府门外那棵老槐树下。

天快黑了,最后一抹夕阳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慢慢地沉下去,把树梢染成了暗红色。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

火苗在风里晃了晃,火焰沿着纸页的边缘慢慢地蔓延,把“休书”两个字吞了进去。

烧了,可笑。

烧了又怎样?字可以烧掉,话可以烧掉,纸可以烧掉,可那个人心里的念头,他烧不掉。

纸页没了,休书还在。

去了大殿,让人送了几坛酒过来。关了门,一个人喝。

黎袅在屋里等了很久。

院子是空的,月亮挂在槐树枝头,淡淡的。

他放下帘子,又坐回炕桌前,实在忍不住了,叫来仆人,声音尽量做得随意:“王呢?”

仆人弯了弯腰,说王今日在大殿,没有过来。

黎袅愣了一下,大殿。

这些日子项为都是在大帐忙,大殿是议事的地方,晚上很少去的。

想他。

思念一冒头便抑制不住,他的脚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顺着回廊走,穿过月洞门,经过那片已经冒了头的草地。

草芽踩上去软绵绵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大殿门口。

他把眼睛凑过去,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项为坐在长椅上,身子微微歪着,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捏着酒碗。

碗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衣襟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就那样歪着,垂着眼,看着地上那摊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的酒。

黎袅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很疲惫,把自己关在这间空旷的大殿里一个人喝酒的人。

年轻轻的,不过29岁就承担着这么多的人,部落与部落之间的协调,在还有这偌大的家业,都是他一个人。

他一个人扛着,没有人能替他分担。

项为又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发颤,他没有放下碗,咳完了又端起来。

黎袅轻轻地推开门,门轴转了一声,很轻,在大殿的空旷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项为听见了,抬起头,眯着眼看过来,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对了好一会儿焦才看清来人是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很软,软得不像他。

黎袅走到他旁边,在那张长椅的空处坐下来。

项为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那人的肩窝里,蹭了蹭。

他醉得太厉害了,他不知道这不是一场梦。

黎袅不敢动,生怕一动这醉鬼就摔了。

项为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脸贴着黎袅的脸颊,蹭了几下,热热的,痒痒的。

“殿下,不要走好不好?我舍不得你。”

黎袅的心跳了一下,炸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肩膀上是那人下巴的重量,脸颊上是那人蹭过的温度,衣领上是那人呼吸时的潮气。

“我每天想着你那封休书,我都难受。”

“我……我很在意你的,”他说,“我很喜欢你。”

黎袅的酸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涌到鼻子,涌到眼眶,涌得他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把那些东西逼了回去。

他伸出手,捧住了项为的脸。

那人的脸是烫的,被酒烧的,也是被这些天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烧的。

项为愣住了。

幻觉怎么还会动?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嘴唇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软的,温热的,让他想了无数个日夜的气息扑面而来,把最后一点清醒也淹没了。黎袅吻了他,贴得紧紧的,贴到两个人的鼻梁都挤在一起了,贴到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睫毛扫在自己的颧骨上,痒痒的。

酒香从唇齿间渡过去,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殿下的嘴唇是软的,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殿下吻他的样子是青涩的,没有技巧,没有章法,笨笨的。

黎袅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人夺走了。

蛮横地、不讲道理地、一把攥住就不肯松手地夺走的。

项为的唇压着他的唇,起初是轻的,像试探,像确认,可黎袅没有退,非但没有退,还往前迎了那么一点点,下巴微微抬起来,把那片唇送得更近了一些。

项为便不再忍了。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压着的东西,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他把人往怀里猛地一带,黎袅的胸口撞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两颗心跳的节奏乱成一团。

他的手指插进黎袅的发间,扣住他的后脑,把那颗想要往后仰的脑袋固定住,然后把那个吻加深了。

舌尖抵开唇齿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人吞进去的深吻。

黎袅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整个人被嵌进那人怀里的。

那个人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手也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拼命地攀着那个唯一能攀住的人。

可是那个人不满足于只是被他攀住,还要往更深的地方去。

黎袅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脊椎骨最顶端一直颤到尾椎骨最末端,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害怕,又太猛烈了,猛烈到让他无处可逃。

他的呼吸被搅得七零八落,喘不上气来,每一次以为能喘上一口的时候,那人的唇就追过来了,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不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

黎袅觉得自己快要溺死了。

溺死在那人的气息里,溺死在那人掌心的温度里,溺死在那人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像要把人揉碎了吞进去的亲吻里。

可怕。

灭顶的快感。

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汹涌而来的情绪,只能通过眼泪来释放。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只是觉得脸是湿的,睫毛是湿的,嘴唇也是湿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项为感觉到了那点湿意。

他把唇从黎袅的唇上移开了半寸,两个人近得鼻尖抵着鼻尖,呼吸交缠着呼吸。

嘴唇被吻得微微肿起来,泛着湿润的光。

那副样子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他的理智差一点又断了。

“殿下……对不住,我——”

话没说完。

因为黎袅把手伸上来了,用那只还攥着他衣领的手,扯了一下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了一寸,然后抬起头,自己迎了上去。

“闭嘴。”

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又软又凶。

项为便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