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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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黎袅学着他的样子,把酒洒在地上,酒液溅在白色的毡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两个人一起向天地行了一礼,弯下腰的时候,项为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黑的缠着黑的,分不清是谁的。

礼成之后,项为又被人群围住了。

几个老首领上来与他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听着,目光却追着黎袅的背影。

那件月白色的衣裳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像一条在溪水里游动的小白鱼,灵活得很,一眨眼就钻进了人堆里,看不见了。

项为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老首领说话,可他的耳朵已经不在了,跟着那条小白鱼游走了。

黎袅终于自由了。

祭祀天地这种事,在京城的时候他也参加过,比这隆重得多,繁琐得多,排场大得多,可那些都不关他的事——他只需要站在该站的位置,做该做的动作,说该说的话。

他又溜到了笼子那边。

看见了些新奇玩意儿。

梅花鹿的笼子最大,是用木栅栏围出来的一片区域,里面铺着干草,放着一只水槽和一只食槽。

梅花鹿有三只,一只公的,两只母的,公的那只角很漂亮,分了好多叉,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

黎袅蹲在栅栏外面,把从袖子里掏出来的半块奶皮子隔着栅栏递进去。

公鹿闻了闻,没吃,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尾巴甩了一下,扫在他手背上,毛茸茸的,痒痒的。

还有一只笼子里关着好几只猴子,小的,毛是金黄色的,脸是粉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

有一只小猴子正蹲在另一只小猴子背上,用两只前爪给它挠痒痒,挠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被挠的那只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小猴子好像注意到了他,从同伴背上跳下来,跑到栅栏边上,伸出细细的、黑黑的手指头,够他的手。

黎袅把手伸过去,这给了他一些奶皮子,小猴子就抓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像一个小孩子在牵大人的手。

把黎袅逗的嘎嘎笑。

再往前走,是一片用粗木桩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关着几头狼。

灰白色的毛,背脊上有一道黑色的条纹,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它们在笼子里来回踱着步,步伐轻盈。

忽然,其中两头狼打了起来,没有预兆,没有前兆,一瞬之间就咬在了一起。

黎袅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两头狼翻滚、撕咬、分开、又扑上去,灰白色的狼毛在空中飘着,像雪花。

他没有害怕。

他在斗兽场看过老虎撕咬,比这血腥得多,猛烈得多。

一圈转下来,黎袅的袖子里已经空了。蜜饯喂了猴子,奶皮子喂了鹿,风干牛肉太硬了,没喂出去,又塞回了袖子里。

“王妃——!”

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喊了一声,黎袅转过头,看见几个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

都是些塞上的预备首领,男的,女的,都有。

男的都长得很高,肩膀宽宽的,腰背挺直,走起路来带着风,像一棵棵正在拔节的白杨树。

女的也不矮,比京城的女子高出大半个头,穿着袍子,扎着腰带,走路的时候袍角翻飞,英姿飒爽。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坦坦荡荡的、不加掩饰的笑。

黎袅本想端着架子。

可这群人不给他端架子的机会。

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问他京城是什么样的,有人问他那件衣裳是在哪里做的、真好看,也有人问他喜欢哪些野兽。

这些话,真诚到让他觉得如果自己板起脸来,就是辜负了这片草原上最好的阳光。

“我就是看看。”他说,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可那抬着的角度已经比方才低了一些,“野猪……挺有意思的。”

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上了。

聊得毫无章法,天上一句地上一句,有人问他京城的房子是不是真的有那么高,有人问他皇宫是不是真的用金子做的,有人问他皇上是不是真的每天穿龙袍,有人问他京城有没有草原、能不能骑马。

黎袅一个一个地回答着,开始还端着,后来就不端了,因为他发现这些人是真的想知道。

“京城没有草原,”他说,比划了一下,“但是有很宽的马路,比草原窄多了,可是跑马也够了。皇宫不是金子做的,是木头和砖瓦,不过金子做的物件很多”。

“皇上……不常穿龙袍,上朝的时候才穿。平时穿常服,绣着龙纹,和我们穿的差不多。”

他们聊得很欢。

年轻人聊起天来是不讲规矩的,不分尊卑,不分贵贱,不分你是哪个部落的、他是哪个首领的儿子、我是从京城来的殿下。

他们聊骆驼和马的差别,聊野猪的獠牙能长多长,聊梅花鹿的角会掉下来重新长,聊狼的耳朵为什么总是竖着的。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站在人群中,目光穿过无数个肩膀和脑袋,落在他身上。

那人的嘴角本来是弯着的——他的小妻子今天很开心,和那些年轻人聊得眉飞色舞,笑起来的酒窝比平时深了一倍,桃花眼比平时亮了一倍。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那个正在逗他小妻子笑的女孩,她靠得太近了。

他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从那女孩的耳朵移到辫梢那些彩色珠子的颜色上——红的,黄的,绿的,太艳了,不好看。

想的小妻子从人群里拽出来,不能像一头护食的狼一样龇着牙把所有人赶跑。

他是燕城王,草原的王,他应该大度,应该从容,应该相信他的小妻子只是跟几个年轻人聊聊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吃味儿。

草原上的人管这种感觉叫“心里头酸了”。

第47章 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项为终于忙完了。

他从人群中抽身出来,整了整袖口,把被风吹歪的官帽扶正,然后顺理成章地、理所当然地抬脚往那个方向走——他的小王妃应该在的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没有人。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一堆一堆的,像一朵一朵开在暮色里的橘红色的花。

人们围着篝火跳舞,手拉着手,踢踏着脚,袍角在风里翻飞,银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悠长的,苍凉的……

项为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太好找了,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塞上袍子里,像一弯新月落在五彩的云霞中,清清爽爽的,干干净净的,看一眼就不会认错。

于是他看见了,黎袅被人群围在中央,左手拉着一个塞上女子,右手拉着一个塞上男子,正跟着鼓点的节奏跳舞。

殿下的步子还有些生疏,偶尔会踩到旁边人的脚,可他不像第一次参加篝火晚会时那样慌张了,被踩到的人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银冠歪了一点,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在火光里飘着。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暖暖的橘色,温温的,柔柔的。

他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火烤的,还是跳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笑容和白天不同,此刻的笑是松驰的、酒窝深深地陷在脸颊两侧。

项为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个笑容。

他的小妻子今晚没看过他一眼。

从祭祀结束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他知道为什么,昨晚的事,今天早上的事,那些不该摸的,不该被看见的地方全被他知道了。

殿下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所以选择了最直接的法子——不看他。

项为站在篝火的光照不到的暗处,看着他的小妻子被人群簇拥着、拉着、转着圈,月白色的袍角在火光里翻飞。

他看着那些人拉着他的手,有的甚至搭在了肩膀上。

项为把手背到身后,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嘎嘣响,殿下来了这么久,终于肯融入他们了,他应该高兴的,可……

殿下明知道他站在那里——那一身墨色的袍子在人群中那么显眼,比他月白色的袍子还显眼,殿下只要往这个方向看一眼,就一定能看见他。

王的心又酸又胀。

一曲终了,鼓点停了,人们的脚步也停了,笑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篝火的噼啪声中慢慢散去。

黎袅松开旁边人的手,退了两步,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脸颊被篝火烤得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把碎发往后拢了拢,银冠歪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发髻上滑下来,还没有发觉。

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扶住了那只摇摇欲坠的银冠。

手指粗粝,动作却很轻,把银冠从歪斜的角度慢慢正过来,又把他散落的一缕头发塞进冠下的发髻里。

黎袅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站在背后跟一座山似的。

那只手的手指有多长,掌心有多烫,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把脖子梗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可他的耳朵在那人的指腹擦过之后,从粉红变成了通红。

项为的手从银冠上滑下来,落在那人的肩头,轻轻揽住了。

他把黎袅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看着他,目光从那人红透了的耳廓移到那人微微嘟起的嘴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的人听见,也刚好够被篝火的噼啪声盖住大半。“殿下累了许久,累不累?饿不饿?”

旁边的人善意的起哄了。

几个年轻的塞上女子捂着嘴笑,眼睛弯弯的,用塞上的话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你看王多疼王妃”之类的话。

有个胆大的男孩子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笑着缩了缩脖子。

有人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说了一句“太珍贵了”,又有人说了一句“太宠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

黎袅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了。

“我方才和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你饿了的话,快去吃吧,那边牛羊肉都还热乎着呢。”

他顿了一下,把那个人的手从自己肩头拂了下去。

他抬起下巴,朝那群年轻预备首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人正三三两两地站在篝火旁边。

他不看项为。

“还有……我们等会儿要去看星星,你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你别跟着我,叫个仆人跟着我就行。”

他又顿了一下,把靴尖的一粒小石子踢开了,声音轻了一些,“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不用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