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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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项为的手垂在身侧,他在心里把黎袅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碾了几遍——和“他们”吃过了,“我们”要去看星星,“你自己”回家,“不用等我”。
不和自己回去吗?要和别人去吗?这些人,他才认识了不到一天,为什么就这么熟稔?
自己花了那么久,从冬天到春天,从冰天雪地到草长莺飞,从“你身上臭死了”到“帮帮我”……
才刚刚让殿下在他面前卸下铠甲露出柔软的内里,怎么现在又……
项为的手在袖中攥成了拳,攥得指节嘎嘣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好。”
像是他的小妻子要跟一群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去看星星,而他这个做丈夫的“自己回家”,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把那个“好”字说出口以后,站在原地看着黎袅。
他等着,等那个人看他一眼,黎袅没有看他。
笑容还是给别人的。
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把那副燕城王应有的、大度的姿态端了出来。
黎袅站在篝火旁边,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个墨色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黎袅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了,把心里怪怪的感觉赶出去。
他确实是和别人吃过了,他们确实约好了要去看星星,那个人今天忙了一天,他确实是心疼他累,想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可是那个人转身走掉的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年轻人们已经在准备出发了,有人在牵马,有人在收拾毯子和吃食,有人在招呼他过去。
项为回到寝殿,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空荡荡的,窗台上那盆迎春已经换了新的一盆,黄黄的花朵密密地缀在枝头,在月光下微微合拢着。
他派了守卫跟着的。
不是明着派的,是偷偷派的,挑了几个身手好、脑子灵的,远远地缀在后头。
不能跟太近,近了会被殿下发现,殿下脸皮薄,发现了要生气;不能跟太远,远了照应不到,草原上夜里凉,露水重,殿下身子弱,冻着了怎么办。
他已经吩咐过了——殿下若是冷了,就把斗篷送上去,说是自己带的,不说是他让送的;殿下若是渴了,就把温水递上去,说是路边打的泉水,不说是他在府里温好的;
殿下若是走累了,就把马牵过去,说是附近牧民的,不说是他备好的。
要伺候得妥妥帖帖,还不能让殿下觉得是在被伺候。
项为把这一切安排妥当了,才让自己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待着。
他以为这样就能安心了。
可门一关上,那股空落落的劲儿就上来了,像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横梁。
横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低了,火苗小小的,暗红色的,
心里算着时间。
殿下是戌时出发的,现在是亥时过半,一个多时辰了。
从篝火会场到那片山坡,骑马要小半个时辰,看星星至少也得看半个时辰,回来的路上再慢一些,怎么也该回来了。
也许是被那些年轻人拉着多玩了一会儿,也许是星星太好看舍不得走,也许是路上走得慢了些——项为在心里给他找了一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说服不了自己。
王宫原本就这么冷清吗?他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以前倒是不觉得。
没有殿下的时候,这间屋子也是这么大,这张床也是这么宽,这盏灯也是这么暗,他从来没有觉得冷清过。
他一个人住了好久,日子过得糙得很,可从来没觉得缺什么。
现在殿下来了不过几个月,这间屋子就变了。
殿下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要月亮他不敢摘星星,他要休书——不对,休书不能给,别的都能给。
多希望殿下的眼睛里有他,只有他,全世界那么多人,殿下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要不跪下来求一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项为自己都觉得荒唐。
跪下来,求他,求他不要走,求他留下来,求他不要跟别人去看星星,求他多看他一眼,求他爱一爱自己。
什么狗屁的草原王威严,滚一边去吧。
这么盘算着,其实殿下也就离开了一个多时辰,刚刚落寞而归的王,又理了理装束,假装不经意的出门去了。
第48章 把胳膊给殿下当枕头
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走了约莫一箭地,他的步子慢了下来,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殿下说他在京城有欢喜的人。那天早上,殿下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那副样子,不像是编出来的。
项为的脚步慢了一些,从快走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踱,从踱变成了拖着步子往前挪。
殿下喜欢长得好看的。
项为颓靡的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扶着树干,低头看了看自己在月光下的倒影。
影子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不用看清也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方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有些高,下巴太方了,鼻梁倒是挺的,可鼻头太大了,嘴唇也太厚了。
只是,倘若此时有人路过,都要赞他一句英武俊郎的,可偏偏有了心上之人,便自卑几分,于是看自己,哪哪都觉得不貌美了。
手,粗糙得像个干了一辈子粗活的老农,指节粗大,握刀的时候倒是舒服,握殿下手的时候,会不会硌着?
身量太大了,和殿下站在一起的时候,殿下像一朵被大树罩着的小花,阳光都被他挡了,殿下会不会觉得喘不过气?
又走了一箭地,又停下来。
项为想起殿下在京城的时候,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那些王公贵族家的公子,读书读得好,骑马射箭也不差,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斯斯文文的,身上熏着名贵的香。
他们和殿下站在一起,才叫般配。
而他呢?他是草原上的莽汉子,说话粗声粗气,笑起来能把小孩子吓哭,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磨得又黑又糙。
他的殿下,应该配更好的人。
项为想到这里,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草原上的王,站着,仰头看着那轮圆月,第一次觉得月亮真大,大得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他头上。
如果殿下在京城真的有欢喜的人,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不是比他年轻,比他好看,比他会说好听的话?是不是能陪殿下吟诗作画、赏花品茶,而不是只会带他去看骆驼、看小羊羔、看野猪和狼打架?
所以殿下才想给他一封休书回京城?
越过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那片草原铺展到天边,草芽在月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有一片矮丘,丘上隐隐约约有人影和马匹的影子,还有人声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项为站在山丘上,他看见了——一个人骑着马,从远处慢慢地走过来,身边跟着几个牵着马的仆人,还有几个年轻人远远地缀在后面,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保持距离。
那人穿的是月白色的袍子,骑的是一匹白色的马,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在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
项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骑着马一点一点地靠近。
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弯弯的眉,桃花眼,鼻梁上那颗小痣,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那一对深深的、让人想伸手戳一下的酒窝。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胸口发疼。
好漂亮。
小皇子他骑着马走到他面前,勒住了缰绳,马停下的时候,打了个响鼻,把头偏过来蹭了蹭项为的肩膀。
黎袅在马背上微微俯下身,看着他,桃花眼弯弯的,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在唱歌的云雀:“你……你怎么来了?不休息吗?今天都累坏了,不用接我的,我可以……”
项为仰头看着他。
月光从那人的身后照过来,那人的笑容是对着他的,完完全全对着他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些念头有些可笑。什么配不配得上,什么京城有欢喜的人,什么应该配更好的人。
殿下此刻就在他面前,骑着马,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在月光下对他笑,酒窝深深的,桃花眼弯弯的,
像一弯倒挂的初月。
殿下只能是他的,有婚约,明媒正娶的。
项为伸出手,握住了黎袅垂在身侧的手,然后把人从马背上扶了下来。
“殿下骑马不熟练,小心摔着。”
黎袅落地的时候,往前踉跄了半步,额头磕在他的胸口上。
但他没有退,额头抵着那人的胸口,停了一瞬,像是累极了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然后在项为的手从他手背上移开之前,反手握住了他。
五指扣进那人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项为低头看着那只手,月光下,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一糙一嫩,嵌在一起,嵌得严丝合缝。
黎袅觉得不对。
这人不对劲。
平日里接他,都是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闷声闷气地说一句“殿下”。
今日倒好,站在那儿,手倒是牵着,可太沉默了。
黎袅偷偷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那人的侧脸冷硬如常,眉骨的棱角,鼻梁的挺直,下颌线的锋利,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睛不对。
“你专门来接我?”
项为点了点头。
点了头就不说话了,把目光从黎袅脸上移开,黎袅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从来都是稳稳的,像山一样,风来了挡风,雨来了遮雨,怎么……
是压力太大了?
也许是觉得不说话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也许是想用那些琐碎的事情盖过去他的心烦。
黎袅开始说起星星很多,多得数不清,比在燕城看到的还多,整片天都是星星。
他说有一颗流星划过,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许愿就没了,后来又有一颗,这回他抓住了,许了愿。
他低着头,把靴尖的一颗小石子踢开,又用脚尖勾回来,声音轻了下去,像是不太好意思说这件事。
“殿下许了什么愿?”
黎袅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把那个愿望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草原上的人们幸福安康,父皇的统领万寿无疆,还有项为万事顺遂。
三个愿望,两个是大的,一个是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