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莱菜福

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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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项为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手背上还有昨晚上殿下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一道一道的,红红的,还没有消退。

他看着那些月牙印,看了很久,久到殿下哭得没那么凶了,久到窗台上的芍药又落了一瓣,久到自己的眼睛干了又涩了,涩了又干了。

“殿下,你酒还没醒对不对?还说醉话呢?我去让人给你做醒酒汤。”

项为掀开门帘的那一刻,腿就软了,几乎是跌出来的,后面的话他不敢再提,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撑住了回廊的柱子,才没有摔下去。

掌心里传来粗粝的触感,像他此刻的心,被什么东西磨着,磨得生疼。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柱子,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路过的仆人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远远地站住了,不敢靠近,又不敢走。

项为摆了摆手,仆人行了个礼,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可笑。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碾了好几遍。

多可笑。

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万般宠着的人,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抵不过别人来的一句问候。

他以为那些日子——那些殿下在他怀里睡着、在他臂弯里醒来、在他手指下软成一摊水的日子——是殿下慢慢接受了他的证明。

他以为殿下不说“喜欢”,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那副端了十八年的架子放不下来。

他以为只要他够耐心,够温柔,够小心翼翼,殿下总有一天会对他说出那句他等了又等的话。

不是的。

殿下不说“喜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不喜欢。因为心里头有别人,因为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因为他说不出口——对着一个不是那个人的、被错认了的、趁他喝酒占有了他的莽汉子,说不出“喜欢”。

项为蹲在柱子旁边,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仰头看着天。

天是蓝的,蓝得不像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丝瑕疵。

一只鹰在天上盘旋,翅膀张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借着风的力量,让自己不用费任何力气就能留在高处。

项为看着那只鹰,久到眼睛酸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手背是湿的。他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一点水光,愣住了。

他有多少年没哭过了?十年?十五年?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上一次哭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差点摔断了腿,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疼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的父亲走过来,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草原上的男人,不哭。”他记住了,从那以后,再没有哭过。

摔断了骨头不哭,被人在肩膀上砍了一刀不哭,部落里的老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不哭,父亲闭眼的时候他也没哭。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项为以为他的眼泪在那一年就流干了。

他骗了自己一整个春天。

春天结束了,梦也该醒了。

项为撑着柱子站了起来。

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起起伏伏的,涌到天边。

他没有看。

活了二十九年,杀过人,见过血,在暴风雪里迷过路,在马背上被摔下来过,断过肋骨,裂过头骨,被人用刀指着喉咙威胁过性命。

那些东西杀不死他。

他扛得住。

可是殿下不一样。殿下不是刀,不是箭,不是暴风雪,不是吃人的狼。

殿下是他捧在心尖尖上的人,是他万般宠着、小心翼翼护着、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殿下杀他不用刀,只用一句话——“我以为是太傅。”

项为他闭上眼睛,把殿下的脸从脑海里往外赶——可那些画面像刻在骨头上的,用刀子刻的,一刀一刀的,刻了一整个春天,刻得太深了,深到连骨头都磨穿了,磨到了骨髓里,磨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赶不走,也忘不掉。

第53章 万无一失

项为把自己关在寝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不是不想见殿下,是想得要命。

他怕见到殿下。

怕见到殿下那双红红的、看都不愿看他一眼的桃花眼;怕听到殿下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怕自己一开口就控制不住,就会问“那个人长什么样”“他对你好吗”……

更怕自己问出口之后,殿下回答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他接不住。

让人送了滋补的药物去给殿下,转告小厨房随时候着,殿下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已是贴心至极了。

下午。仆人来报,说使臣求见。

项为换了衣裳,整了整衣领,在铜镜前站了站,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使臣在大殿等着,见他进来,行了一礼。

项为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碗,用杯盖拨了拨茶沫:

“使者大人何时启程回京?”

使臣欠了欠身:

“回王爷,后日一早便走,京城那边还有公务,不敢多耽搁。”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项为的脸色,斟酌着措辞,“殿下……殿下说要随臣一同回京。王爷,您看这——”

项为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

杯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心口像是被人拿了一把粗齿锯子,一下一下地锯,血肉模糊。

“殿下要回京?”

使臣点了点头:“是的,殿下说,要回京城探望……探望皇上。”

使臣没有说真话。殿下没有告诉他真正的原因,他也觉得那原因不该由他来说,他只挑了最不伤人的那一个,说出来,项为的脸色还是没有变。

茶已经凉了,苦的,涩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只是把那火从明火变成了暗火,从烧在表面变成了烧在骨头里。

他点了点头:“殿下想回,便回罢。”

使臣走了以后,项为独自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天黑了,仆人来掌灯,他摆了摆手,仆人就退下了。

他回到寝殿,推开门的瞬间,还是看到了那封信,信封上写着两个字:“项为”。

殿下的笔迹,他认得的。

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的,矜持的不肯露出一丝破绽。

把信封撕开,抽出信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薄薄的,透光,上面写满了字,殿下的笔迹,工工整整的,和平时练字时一样。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吾本非良配,不敢再误王之前程,此次回京,必无归期。王不必等,亦不必寻,休书已备,请王签字,自此婚嫁各不相干,吾与王,此生缘分尽矣。”

项为把信纸捏在手心里,捏得指节泛白,捏得信纸皱成了一团。

不是良配,不敢再误,不必等,不必寻,婚嫁各不相干,缘分尽矣。

不是良配,那谁是良配?京城那位太傅?长相斯文,温文尔雅的太傅?

做他爹的春秋大梦,休想他签字!

月亮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薄薄的。

他想去问。

他到底哪里不如那个人——是他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不够好看,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走进过殿下的心。

可他不敢。

他怕问了以后,殿下会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会说出那个人有多好,好到他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他怕问了以后,殿下会说“是,我要回京城嫁给他”,他怕自己会说出那句他一直憋在心里、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我呢?我怎么办?

这一天,

黎袅在屋里哭了一场。

他没有让任何人听见,连门外守着的丫鬟都不知道她们的王妃正在屋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自己这副身子,哭自己这个身份,哭自己生来就带着的这个没法见光的秘密。

他是双儿,这件事应当不只父皇知道。

那个告密的太医,那个在他母后还在世时就盯着他们母子不放的人,那个收了皇贵妃的好处的人,一定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皇贵妃。

皇贵妃现在是皇后,她手里握着这个把柄,不会不用的。

只要她把这个秘密散播出去,说前皇后的儿子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朝臣们就会上书弹劾母后,说她辱没皇家颜面,说她根本不配葬在皇陵。

皇姐写的那封信可能已经避重就轻了,事实如何?母后的尸骨还保不保得住?他自得回去查看一番。

父皇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他母后是皇后,是父皇亲自册封的皇后,是这大华朝最尊贵的女人,她不能被赶出皇陵,不能死后还要受这样的折辱。

此番回京,凶险至极。

皇贵妃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不会放过他,那些在宫斗中站错了队的人,都不会放过他。

就算保不住皇陵,也要护住母后的尸骨,把母后从皇陵里迁出来,葬在这片如今却舍不得离开的草原上也好。

第54章 妻子是傲娇小猫

草原上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头一天还是艳阳高照,晒得草尖发白,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云压得很低,沉甸甸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午后雨就落下来了,不是塞上常见的急雨,是连绵不断的,一天,两天,三天,没有停的意思。

河水涨了,漫过了低洼处的草地,原本可以骑马走的路变成了泥沼,马蹄陷进去拔不出来,车轮在泥地里打滑,走不了几步就被困住了。

使臣站在驿馆门口,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对黎袅说,“殿下,这雨怕是要下好几日,路太烂了,走不了,得等天晴了再启程。”

黎袅站在窗前,他等不了了,可他也走不了。

那封休书,项为一直没有签。

黎袅把休书送去的那天,是让仆人转交的。

他没有亲自去,不敢去,怕自己一见到那个人就心软了。

黎袅等了,接连等了好几天,休书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没有任何回音。

黎袅气得想把枕头掀了,把休书抢回来,摔在那人脸上,说“你签不签”。

可他忍住了。

一连几日,都是这样。

还是走不得。

使臣的车队困在驿馆里,十几辆大车装的满满当当的,用油布盖着,严严实实的。马匹关在圈里,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打着响鼻,蹄子刨着泥地,刨出一个一个的坑。

项为像没事人一样。

没有在黎袅面前提起过任何一个字。

还是给他送礼。

送一些新奇玩意儿,草原上新孵出来的小鸟,毛茸茸的,黄黄的,站在他手心里,啾啾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