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贵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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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菜福 · 更新时间未知
他本来就好看,黎袅从小知道的。
湖边有画舫,不大,船舱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茶和点心。
船夫撑了一竿,画舫便离了岸,慢慢地、悠悠地,在湖面上荡开了。
柳丝垂到水面上,被船头劈开,又合拢。
荷叶从船两侧滑过,偶尔有一朵荷花近在咫尺,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黎袅靠在船舱的柱子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荷花。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摘了一片荷叶,举在头顶,遮住了落在脸上的阳光。
司马卫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只茶碗,没有喝。
他看着殿下把荷叶举在头顶,看着那一片圆圆的、碧绿的叶子挡住了殿下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和一小截鼻尖。
去赏花。
湖边的花开了很多,有月季,有蔷薇,有不知名的野花,一丛一丛的,挤挤挨挨地开在石缝里、篱笆边、墙角下。
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杏仁豆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都是拿上了画舫。
他已经好久没回京城了。
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块石板路,都是他熟悉的。
他知道哪条巷子通向哪条街,知道哪家铺子的糕点最好吃,知道护城河的水在哪个季节会涨、在哪个季节会落。
这里与塞上大不一样。
塞上没有这些花,没有这些巷子,没有这些石板路,没有这些被槐花覆盖的屋顶。
塞上有草原,无边无际的、绿色的、风一吹就像海一样起伏的草原。
天很高,云很低,星星很亮。那里有一个人。
会在晚上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腰。
忽然想项为了,想他英挺的脸,汗湿的胸膛,有力的腰腹。
停停停!打住!黎袅拍拍自己的头,想赶走念头,念头赶不走,只得由着他们在脑子里待着,由着那个人的脸在眼前晃着,由着自己那颗不争气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很恨他,他骗了他,他说他把他当成了别人,说那个人是教他读书的太傅,说他趁他喝酒图谋不轨。
自己说了好多谎,每一个谎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那个人的心。
那个人信了,他信了以后,没有发火,没有质问,没有把那封休书签了扔到他脸上。
他笑着,温和的,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画舫靠了岸。
船夫把船系在柳树下,撑竿靠在岸边,自己坐到树荫下去了。司马卫站起身来,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黎袅看了那只手一眼,把手搭了上去。司马卫的手是凉的,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刚上岸,黎袅就把手从司马卫的掌心里抽了回来。动作很快,快到司马卫愣了一下,把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隔了一步的距离。
槐花从头顶飘下来,落在黎袅的发间,落在那支碧玉簪子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肩头。
他没有拂。
黎袅的胃也跟着翻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等那阵恶心过去了,才慢慢站起来。太阳很大,白花花的,照在湖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用袖口挡了一下,把目光从水面上收回来,跟着司马卫上了岸。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石板路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按了一会儿,这几日总是这样,时不时地犯恶心,不想吃东西,吃了又想吐。
他以为是天太热,是中暑,是连日奔波身子没缓过来。
巷子很长,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槐花从墙头飘下来,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黎袅走得很慢,司马卫便也放慢了步子,走在他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远远看着,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殿下在想什么?”司马卫的声音不大,被巷子里的风裹着,吹散了大半。
黎袅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都有。”
司马卫没有追问,只是看着他。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殿下肩头。
“塞上是什么样子的?”
黎袅把脸抬起来,看着巷子尽头那一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天空蓝得不像话,蓝得让他想起草原。
他想起草原上的天,比这里更高,更远,蓝得更深,像一块被水洗了无数遍的绸缎,没有一丝褶皱。
云很低,一团一团的,从头顶飘过去的时候,影子在草地上跑,跑得很快,像在追什么东西。
他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就大了一些,不是笑,是那种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事情时、不由自主地、从心底里漾上来的柔软。
司马卫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沉默了片刻。
“塞上的人呢?是什么样子的?”
黎袅的脚步停了一下。
“长得很高,比我高很多,我站在他面前,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他很凶,底下部落的人都很怕他,不笑的时候,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谁也不敢靠近。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弯成两道很好看的弧线,像月牙,他很少笑,可他对我笑过很多次。”
司马卫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又松开了。
“他对殿下好吗?”
黎袅的手不自觉地覆上了小腹,覆了那么一瞬,又飞快地拿开了。
他在心里说——好。
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司马卫没有再问。
槐花还在落,无声无息的,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第60章 殿下的喜脉
宫里的消息还是出不来。
“宫里出不来,我们就从外面查,引雷需要的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外面买进去,谁去买?怎么买?买了之后怎么送进宫,怎么运到皇陵?这些环节,不可能全部藏在墙里面。”司马卫说。
“宫里采买有指定的铺子,绸缎、瓷器、茶叶、药材,每一样都有固定的商家,几百年的规矩,改不了,铁器铜器也一样。”
“殿下聪慧,臣让人去这几家铺子走一趟。不直接问,只说家里需要置办些东西,顺便打听一下,最近有没有采买人过大量的铁器铜器。这些东西的用途单一,不是日常所用,买了就会有记录,有了记录就会有人记得。”
黎袅点了点头,在桌案对面坐下来。
“东西用完了呢?引雷的那些东西,用完以后不会留在皇陵里,那么大阵仗,不可能没有痕迹。拆下来的铁杆、铜镜、引线,总要运出去。运到哪里去?要么销毁,要么回炉,要么卖了废铁,京城就那么几家铁匠铺,谁家突然收到一批来路不明的铁器铜器,打听了就知道。”
司马卫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臣明日就派人去,几个管家,几个仆人,分头走,一家一家地问,不露声色,只说自家需要打一些东西,顺嘴问一句店家最近有没有收到好料子。”
黎袅把手指攥紧了,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要快。”
司马卫派了府里最得用的管家和几个机灵的仆人,分了几路出去。
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善,话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见谁都能聊上几句。
他换了一身半新的绸衫,腰里挂了个钱袋,看起来像个家道殷实、想给家里添置些东西的体面人。他去了东市最大的那家铁器铺,在店里转了转,摸了摸几口铁锅,敲了敲几把锄头,和掌柜的聊了半日。
聊今年的铁价涨了还是跌了,聊农具好不好卖,聊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户人家打了不少东西。
掌柜的说,前阵子还真有一批好料子,铁的铜的都有,成色好得很,不知是哪家送来的,也没留名。
管家多问了一句,掌柜的就不肯再说了,摆了摆手,岔开了话题。
仆人去了西市的一家小铁匠铺,铺面不大,炉火烧得正旺,铁锤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仆人蹲在铺子门口,和拉风箱的小学徒聊了几句。
小学徒嘴快,说他前段日子在后院看见好几根铁杆,三尺来长,比寻常的铁杆粗得多,不知是用来做什么的。
管家和仆人陆续回来了,把各自打听到的消息一条一条地禀给司马卫。
司马卫听完了,把那些消息在脑子里串成了一条线——东市的铁器铺收到过一批成色极好的铁料,西市的铁匠铺出现过几根三尺来长的铁杆和几面口径一尺二寸的铜镜。
时间也对得上,就在皇陵被雷劈之前的那个月。
两人一合计,果然就找出来证据,恰好,宫中的消息终于传出来了,一个小太监,趁着出宫采买的机会,把一封封了火漆的信塞进了司马卫府中管家的手里。
二皇姐在信中说,皇陵的围墙前些日子垮了一段,不是自然垮的,是被人为拆开的。
宫里以“修葺”为名,运了一批材料进去,砖石、木料、石灰,还有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那些东西混在修墙的砖石木料里,光明正大地进了皇陵,从拆开的围墙缺口运进去,再原样砌好。
神不知,鬼不觉。
等墙砌好了,那些东西就永远留在了墙里面,谁也查不到,谁也找不着,不是证据,是线索。
黎袅铺纸研墨,提笔给二皇姐回信。
他在信中请二皇姐留意,皇陵修葺之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被当作废料运出来;宫里采买铁器铜器的账目能不能想办法抄一份;最重要的是,二皇姐能否在宫中安排一个机会,让他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进去。
信写好了,封了口,交给那个小太监带回宫去。
一日之后,消息回来了,说是请司马太傅送一批书去宫里。
黎袅扮作司马卫的随从,穿一身青灰色的短褐,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脸上抹了一层淡黄的粉,把那副白净得过分的肤色遮住了大半。
他在铜镜前站了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清秀的书童,眉眼间还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贵气,可若是不细看,倒也认不出来。
司马卫看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马车在宫城的西角门停下。
守门的小太监低着头,接过司马卫递过去的对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黎袅,把对牌还了回去,侧身让开了路。
黎袅跟在他们身后,低头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