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刀口朝向

孙连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小罗啊小罗，” 孙连城摇着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百姓的活法’，不叫‘当官的活法’。 你图的是清净，是不窝火，是自己当家不受气。 可你别忘了，吕梁是个有野心、有抱负、把反贪当命的人。 这种人是不图清净的，他图的是做事，图的是往上走。 对这种人来说，受点气不算什么，只要道还在、局还在，他就能忍； 最怕的是让他离开战场、断了前路。” “不过，” 孙连城话锋一转，“你这想法也不能算错。 因为反贪局副局长和纪检组组长这两个位子，本来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权力，适合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你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索性给你把这两个位子讲个透亮。 你以后在机关里头混，看位子、看门道用得上。” 罗新立刻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聆听教诲的样子。 孙连城说，“权力这东西是分方向的。 有的权是冲着外头使的；有的权是冲着里头使的。 你信不信，就这么一个‘朝里朝外’的分别，能把两个看着差不多的位子分出天壤之别来。” “反贪局副局长的权，” 孙连城一字一句，竖起一根手指，“是刀刃向外的。” “向外？” 罗新重复了一遍。 “对，向外。” 孙连城点头，“他手里攥着的，是侦查权。 这可是实打实、硬碰硬的家伙什。 贪污贿赂的案子，线索来了，先初核，看看有没有猫腻； 查实了，立案；立了案，传唤、抓人、搜查、查封、冻结、查账、调取证据，一路下来，最后是审讯、移送起诉。 这一整套活儿，全在反贪局手里攥着。” 孙连城一样一样地数，语气越来越重。 “你想想，这是多大的权？” 孙连城说，“一个反贪局副局长，他要查哪个，一纸文书下去就能把人请来喝茶，就能冻结你的账户、查封你的公司、调走你这辈子的账。 一个平日里在地方上吆五喝六、前呼后拥的实权处长、局长、县长， 到了反贪局的审讯室里，腿肚子都得转筋。” “这就是对外的威慑力。” 孙连城说，“反贪局的人下到地方、下到各个厅局去，那些个当权的哪个不是客客气气、陪着小心？ 不是怕你这个人，是怕你手里那把刀，怕你哪天查到他头上去。 这种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忌惮三分的分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除了威慑，还有一样东西叫业务话语权。” 孙连城接着说，“反贪局是整个检察院里头最核心、最吃重、最出风头的业务部门，没有之一。 检察院是干什么的？办案子的。 反贪办的又是什么案子？是最让上头关注、最让老百姓解气、最容易惊动天听的贪腐大案。 一桩大案办下来，扳倒一个蛀虫，牵出一窝腐败，那是什么？ 那是政绩，是硬邦邦、响当当、谁也抹不掉的政绩。” 孙连城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在业务部门，进步靠什么？靠案子。 你办下一桩轰动全省、甚至惊动京城的大案，你的名字就进了上头领导的眼睛。 这比你在机关里头开一百次会、写一百份汇报材料都管用。 反贪局副局长离大案最近，离功劳最近，离上头的视线也最近。 这个位子就是通往反贪局长、乃至更高级别最直接、最顺理成章的一条通道。” “这也就是吕梁为什么把那个位子看得比命还重，心心念念就想扶正。” 孙连城说，“因为他清楚，只要他在那条道上，办下的每一桩案子都是给他往上走垫的一块砖。” 罗新听得连连点头，这些道理， 他过去是朦朦胧胧有点感觉，可从来没人给他点得这么透。 “但是，” 孙连城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天下没有白占的便宜。 反贪局副局长这个位子锋芒有多盛，风险就有多大。 这是把双刃剑，能伤人，也最容易伤己。” “风险？” 罗新追问，“您是说……会被人报复？” “报复那是明面上的。” 孙连城摆摆手，“你办的是T官，动的是人家的身家性命、锦绣前程，人家能不跟你拼命？ 反扑、诬告、造谣、下绊子、买通你身边的人……什么阴招都有。 蔡成功反咬侯亮平，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在明处，人家在暗处，防不胜防。这是一层。” “还有一层更要命。” 孙连城竖起第二根手指，“办案这个活儿，本身就容易踩程序的红线。 你要抓人、要审讯、要固定证据，节奏快、压力大、对手又狡猾， 稍有不慎，程序上出一点纰漏，超期了、违规了、证据取得的方式有瑕疵， 轻则案子被退回来、办成了夹生饭，重则你自己要担责。 一桩案子办砸了、办错了、冤枉了人，头一个被追责任的是谁？是办案的人，是你反贪局。” “前头有多少功劳，后头一桩错案，就能给你抹平了。” 孙连城说，“这就叫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你天天在刀尖上跳舞，哪有不湿鞋的？” “还有一个短处你未必想得到。” 孙连城看着罗新，“反贪局是业务部门，业务部门的权，再大也是对外的。 它管得着外头的T官，管不着自家院里的领导。 你反贪局再威风，回到家里头，你就是个下属部门，检察长、党组，那是你的领导。 你手里那把刀，砍得了外人，砍不了身边的人。 在院里的人事、内务这些个事上，你反贪局副局长说话未必有多好使。” 孙连城说到这儿，端起水来喝了一口，缓了缓，这才把话头引到另一边。 “说完了刀刃向外的，咱再说说刀刃向内的。” 孙连城说，“纪检组组长的权，跟反贪局副局长，正好掉了个个儿，他是刀刃向内的。” “向内？”罗新问。 “纪检组是省纪委派到检察院来的，监督的是谁？” 孙连城自问自答，“是检察院本院的全体干警。 院里的各处室、各部门，包括威风八面的反贪局，上到院领导，下到普通干部， 只要你是这个院里的人，你的作风、你的纪律、你有没有违纪违规都在纪检组的眼皮子底下， 纪检组都有权查、有权管。” “侯亮平被告那回，是谁牵头查的？纪检组。” 孙连城说，“一个内部的干部，出了作风问题、纪律问题、违纪嫌疑， 纪检组可以启动内部的纪律审查，找你谈话，核实问题，轻的批评教育、给个处分，重的移交司法。 这就是刀刃向内，他手里那把刀，是冲着自己人、冲着院里这百十号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