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一夜无眠

晚上，两口子没再谈案子，也没再谈那三条路。 钟小艾一路奔波累了，洗漱完先在卧室睡下了。 临睡前她隔着门喊了一声：“你也早点睡，别一个人瞎琢磨，天塌不下来。” “哎，知道了。”侯亮平应着。 可他哪里睡得着。 他给钟小艾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带上门，回到外间，也不开大灯，就那么在沙发上坐下了。 四年了。 来汉东的这四年，像一部快进的片子，在他脑子里头一幕一幕地过。 他想起刚到汉东那天，沙瑞金亲自跟他谈话，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来拨云见日、再造乾坤的。 他想起陈海出车祸的消息传来时，他在办公室里站了整整一宿。 那是他头一回真切地意识到，汉东这潭水，是能淹死人的。 他想起自己翻着祁同伟那一沓沓卷宗，越翻越心惊， 那个被他瞧不上的学长，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密，把身后所有的路，一条条堵死。 他想起高育良。想起老师在课堂上讲法律、讲正义时的神采， 想起老师如今在汉东的位高权重、深不可测。 这三年，他像个对着大山喊话的人，喊得声嘶力竭，大山连个回声都不给他。 他想起孙连城办公室里，那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句一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当时他满肚子火气，如今夜深人静，一个人咂摸，竟咂摸出几分道理来。 他又想起钟小艾的话，想起儿子的那篇作文。 “做一个堂堂正正、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的人。” 侯亮平在黑暗里坐着，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 他问自己：侯亮平，你死撑在汉东，到底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不甘心？ 你口口声声为了公道，可公道是你一个人、四年、用这种法子就能讨回来的吗？ 你把家扔了，把身体熬垮了，把前程搭进去了， 最后案子还是一桩没破，你这到底是对得起这身衣服还是对不起？ 他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心里头有两个自己在打架。 一个自己梗着脖子说：不能走，走了就是逃兵，就是前功尽弃，就是对不起这身衣服，对不起然然作文里那句话。 另一个自己，声音不大，却越来越清晰：留下，你又能怎么样呢？四年了，你改变了什么？你连自己都快搭进去了。 也不知坐到了什么时候，里间的门轻轻开了。 钟小艾披着外套，趿着鞋走出来。 “我就知道你没睡。” 她打开一盏小灯，灯光昏黄，“坐这儿打坐呢？” 侯亮平没回头，声音沙哑：“吵醒你了？” “你在外头像尊石像似的坐着，我能睡踏实吗？” 钟小艾走过来，把手里搭着的一件厚衣服，往他肩上一披， “夜里凉，披上。” 侯亮平攥着那件还带着妻子体温的衣服，喉咙发堵。 钟小艾没走，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艾才轻声开口：“还在想？” “嗯。” “想明白了吗？” 侯亮平沉默半晌，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艾，你让我再想想。 明天，明天我去单位上一趟，处理点事，也找个人聊聊。 下午我给你准话，行不行？” “行。” 钟小艾答应得很痛快，“这种大事，是该好好想想，也该找人聊聊，你找陈海吧？” 侯亮平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在汉东，还能跟谁掏心窝子？” 钟小艾淡淡一笑，站起身，“也就陈海了。 你们俩，一个脾气，他的话你兴许还听得进去两句。 去吧，聊聊好，别一个人钻牛角尖。” 她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亮平。” 她看着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今天晚上我话说得重，又是拍桌子又是提离婚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是真想跟你离，我是逼你。 我不逼你这一把，你能在汉东把自己耗死。” “可你记住，” 她顿了顿，“无论你最后怎么选，这个家，都给你留着门。 你选回去，我和然然欢欢喜喜等你；你要是……你要是铁了心，非要留下，我也不能真把你怎么样。 大不了我再陪你熬几年，谁让我嫁的是你呢。” 说完，她不再看侯亮平，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侯亮平披着那件衣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