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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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认下了。
萧预重重地叹了口气,追问他:“你……你在外头欠了印子钱不曾?欠了多少,现在就拿着钱去还上。”
“没有这回事。侄儿年少贪玩,没染甚么恶习,些许亏空,卖了字早就补上了。”萧缜极灿烂地笑起来,他相貌好,又常常一副笑脸,看着就是很讨人喜欢的少年郎。萧预却有些警惕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问:“些许亏空……我那日给你的银钞不算少,你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侍立在墙角的慕鸥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萧缜心里觉得好玩,故作害羞情状,扭捏着说:“侄儿年纪也不小了,看见书里说倚红偎翠,走马章台,心猿意马,就忍不住去看看。”
萧预正低头喝茶,闻言立时呛着了,转过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红着脸问他:“你……你狎妓?!”
“你年未及冠,都不算成人,在哪里学会了狎妓?十四兄家教甚严,我带你来燕京,你就这样学坏了,要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
“我父亲反正也不会愿意见十九叔的,怕什么交代。”萧缜涎着脸笑着凑上来帮他拍背,全无羞赧的样子。
萧预听了这话愈发气苦,加之他这几年越发不爱被人触碰,一把打开萧缜的手斥道,“长辈在问你话,怎么这样不矜不重!”
萧颀性情矜重,萧缜从小吃足了矜重的苦头,闻言撇了撇嘴,拉长了腔调问:“我是哪里学来的……十九叔真想知道?”
慕鸥在旁边两腿都发软,满口念佛,就听见萧缜笑嘻嘻地道:“当然是同三一叔学的,十九叔不知道吗?三一叔同婶婶不好,常常在外面喝酒狎妓的,还养了两房外宅呢。”
萧预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说辞,愣在那里,一双桃花眼睁得像鹿那样圆。萧缜觉得他父亲相貌已经是世间少有的昳丽了,十九叔能和他父亲并称双璧也自有道理。又想起萧颖书桌上就有一只俏色玉雕的白鹿饮青溪笔洗,价值千金,漂亮极了,他求了好几回都不肯给他把玩。
这样端详了萧预片刻后,萧缜故才恍然大悟的样子,拊掌笑道:“是了,猜他也不敢和十九叔提。不然十九叔不拿钱回去,他怎么快活嘛。”
少年郎眉目间是一副狡黠神气,像是蓄意借机要给吴兴的小叔叔找麻烦。眼珠一转,给慕鸥递去一个眼神,慕鸥已经重新站直了,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三一他……他还是自幼缺人管教,都怪我不好。”萧预极怅然长叹了一声,想起先前在李氏房里听的话,心里暗暗地思量,弟妹房里三年没有子嗣,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萧缜朕没想到他会憋出一句“怪我不好”,一时间打心眼里嫉妒萧颖居然摊上脾气这样好的兄长,连恶意编排他的一点点良心不安都飞到了天外——简直不敢想十九叔要是自己的兄长或是父亲,自己的日子会过得多惬意!
倒是旁边慕鸥已经听不下去了,很不开心地叫道:“怪不得吴兴总是来信要钱,原来学士家里亲眷每日吃喝嫖赌,过得这么潇洒!”
萧预看了他一眼,眼神难得的带了点严厉。慕鸥被他看得低下头,兀自嘟嘟囔囔。
“三一那边,我会去信问他。但他毕竟自己是大人了,你不一样……先别攀扯他。”萧预抬手揉了揉额角,叹息道:“我答应你来燕京,你却这样不学好。你再这样,明日我就叫人送你回吴兴,让你父亲好好管教你。”
萧缜一句“我不回去”都到了舌尖上,听见他说得是“你再这样”,又咽了回去,端详着他十九叔的脸色,故作出一副乖巧模样:“十九叔别生气,侄儿年轻糊涂,知道错了,往后再也不敢的。十九叔别赶我回吴兴……我回不去家里了。”
最后那句话半真半假,是真的带了十足难过。萧缜把手伸进袖子里,捏弄着那条黑绸,露出很哀戚的神色。萧预见他眼睫都湿了,心里一下子不忍起来。他其实很想知道萧缜到底闹了什么不快,满嘴都是回不去的话,但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外人,不好细问旁人家事。
这般默然了许久,也只好教训他:“你若诚心悔改,之后就都好好在家里读书,那些不正经的去处绝不许再去了,知道么?”
萧缜见这样容易就过了关,心里也松了口气,立时应下了。
毕竟是被抓了现行,萧缜一连几日都乖乖在家里,《汉书》和闲书掺着读,为表诚意,还每日都攒下几个问题拿来请教萧预。萧预见他确实悔改,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皇帝许久不曾单独召见,萧预近来也是难得得闲。他身上没有半点实衔差遣,所谓侍讲学士,皇帝不开经筵,他就不必侍讲;皇帝不加召见,他就不必随侍顾问以备咨询。给太后献寿的《孝经》递上去之后,除了在朝会的时候上朝,就是在家不紧不慢写他的钞法条陈,顺便还一还压身的文债。
燕京城初雪降下的时候,正是东平王高荣的寿宴。高荣是宗室耆老,年少时便追随世祖皇帝征战,战功彪炳,更有两朝翊戴之功,是正经的柱石元勋。皇帝亲临寿宴,奖慰隆厚,御赐与国休戚四字,给他绣在了旌旗上颁下。
高荣是正经的枢密使,曾其陶身为枢密院承旨,自然不免在座,见到那四字立时笑了出来,拽了拽旁边的赵如锡。赵如锡目不斜视,反手狠狠掐了他一把。
那赐字是皇帝亲笔,但皇帝学的就是萧体,形神具备,一眼就能看出。
曾其陶忍笑忍得辛苦,旁人也不眼瞎,宗室那边的坐席上气氛就难免古怪起来。但先前南安郡王君前失仪,被皇帝辣手责打,现在走路都还跛着脚,所以一时倒没人敢炸刺。
趁皇帝褒赞东平王的时候,赵如锡两眼在席上看了几圈,低声问曾其陶:“子先没来?”
曾其陶忍着笑反问他:“怎么,是他敢来,还是东平王会请他不成?”
赵如锡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说:“没来就好,是不该来。”
这么说话间的功夫,却见高荣抹了抹眼泪,握着皇帝双手怆然跪下道:“老臣年迈,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厚着老脸向陛下求个恩典,说几句真心话!”
“老臣这些年来,见到陛下受奸人挑拨,把许多忠心耿耿的宗室勋贵远黜的远黜,削革的削革,痛心疾首。朝中要推新政,今日查蓄奴,明日查税赋,三天两头就是拿宗室开刀,好像这高家天下不是宗室打下来的,倒是宗室败坏了的一样!陛下,老臣痛心难安,不敢闭眼啊!”
高询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六旬老人的两手粗糙,掌心带着弓马磨出的厚茧,几滴浑浊老泪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几乎想缩手。
登基以来国用不足,为了革除时弊,他依从萧预画策,励精图治。查蓄奴是为了编户齐民,清点人口,好征收税赋徭役。宗室和勋贵蓄奴最多,首当其冲,为此确实狠狠整治了几家。
查税赋是为了充实国库,其实没能完全按萧预的设想推行,已经激得高无病在宫门前放出狂言,要打断萧预这个“祸国奸贼”的腿。其实清丈田亩乃至于将宗室部曲收公的事,全都是定税制惹出来的后续。
如今开科举也是因为辣手整顿之后,宗室怨声载道。萧预乘势谏言,道恩威应出于上,宗室只要出生便能厚享爵禄,自然会觉得所得所有,俱所当然,并不会感怀皇帝威德。以科举取士,取得的俱是天子门生,自然感念天恩,仰赖圣明,方是可用之臣。
高询深以为然,不然也不会用萧预的谋划。可宗室毕竟于高询和他兄长有恩有情,又确实有部曲在手,高询于公于私,都不想现在就将宗室勋贵连根拔起。先前在床上狠狠收拾了萧预一顿,紧接着这冷待许久,都是想将此事压下。万万没想到今日来为东平王贺寿,竟遇到老叔祖这样逼宫。
皇帝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并不显现,极郑重地俯身搀起高荣,温声劝慰道:“老叔祖此话严重了,朕绝没有要针对宗室的意思。”
可高荣并不是孱弱的汉臣,老亲王一刀能断马首,两手就是千钧力道,竟不许他扶起,声若洪钟地道:“既然如此,陛下当复武宁郡王爵位。为高家天下出生入死的好汉子,陛下的堂叔,只是当街骂了两句难听的话,便要被削爵惩处,陛下不觉得过分了吗?”
“金银之物,老臣这辈子已经足用了,陛下果真想为老臣祝寿,便应允此事;陛下若厌弃老臣,老臣现在便去内间一根绳子吊死,省得垂垂暮年,还要看见些骨肉相残的惨事!”
曾其陶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真是幸好子先没来!”
皇帝低头看着东平王那张已经满是皱纹的老脸,动容间流露出一些为难来。
高询性情极刚愎,平生最不喜欢被臣子违逆,东平王今日趁寿宴当众拿捏他,他心下厌恶,但又不能不给这样的元勋老臣面子,否则便失了今日亲来贺寿,与宗室缓颊的本意。
事已至此,也只能回望向高荣紧盯着他的锐利目光,颔首道:“老叔祖快请起来。老叔祖所言极是,朕先前也常常后悔那日罚的重了些,既然老叔祖指教,朕答应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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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发现不对,高荣不能62,连夜下调,给他改个整数,方便做大寿
所以有没有人想看萧预艾草,举手我看看人数,没人想看我就美美拉灯了。
以及差点忘了一个吐槽:写着萧预教训侄子,忍不住想幸好沈姐把孩子带走了,不然就按萧预这个性格,让他自己养孩子,十八年后多半又是一场人伦惨剧。
第17章 燕京篇·其九
萧缜对着灯张开五指,将那条黑绸轻柔地缠在五指间。这条绸带曾经系在他父亲眼睛上,又被许多男娼哭湿过,如今皱得很了,全没有当年吴兴日影中丝光水滑的漂亮。
他闭上眼睛,将手掌轻轻靠近灯火又拿开,掌心的热度忽远忽近,就像有人被捂住口鼻,在他指掌间昏然喘息。
房门在这时被敲响,府中下人有些慌张地道:“侄少爷,府上有贵客来。不巧学士出去了,我们这就去找学士回来,贵客那里……您看是不是要去待一待?”
萧缜五指陡然一收,偏过头问他:“是什么贵客?”
萧预的宅邸是御赐的,高询来得更是惯熟,寻常登堂入室都不要人通禀。听说萧预不在家里,便径自去了书房等他,正随手翻他桌上字纸的时候,就看到一个长得颇俊俏的少年郎走进来,向自己大礼参拜:“草民萧缜,叩见陛下。”
高询端详了他一番,抬抬手指示意他站起身来。萧缜依言站起了,也偷眼打量皇帝。皇帝比他想的年轻许多,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几岁,身量很高,挺拔英俊,深邃的眉目一眼就能看出是胡人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