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阅读分页 35/62
未知作者 · 更新时间未知
他见多了这样对美人恶声恶气的病家,多半是什么情天恨海的怨侣。张思远听了两句就想皱眉,出于医者仁心出言阻止:“快别收拾了,赶紧静养医治才是要紧——人都咳血咳成这样了,床上可少折腾些吧!”
开方抓药行针,再把药汤煎熬了硬灌病人服下,整套折腾完的时候,已经将届鸡鸣。
张太医怜香惜玉惯了,临走前对萧缜很没好声气地细细叮嘱了一长篇,萧缜好脾气地全不计较,反而陪着笑奉上一盘细丝纹银,半点没有在床上对着美人恨声恨气的混账样子。张思远看得更心烦,但那究竟是人家内宅的事,他也只能收下银两回去补觉。
两眼才合了一合,便到了进宫的时辰。
张思远等在小殿外的时候偷偷打了好几个呵欠,心里还在想昨夜那个容色极为出众的可怜美人。他小睡之后神思清醒不少,意中总觉得有什么要紧事疏漏了,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还要再想的时候听见殿中传见,他连忙应声进殿。
皇帝尚在前朝理事,今日仍旧是例行为萧预请脉。所幸这位新晋翰林的萧学士近来身体康复得还算好,这几日甚至已经能坐起身,此刻正在书桌前写些什么。
萧预性子一贯随和,见到张思远进来,便笑着抬头同他说话:“是张太医来了,今日也有劳太医。”
张思远看着他的脸,陡然间如遭雷击。
他终于知晓自己为什么心中总是隐隐觉得不对——原来不是他看全天下的美人都眼熟——昨夜那位年长灰发美人俊逸憔悴的面貌风姿和眼前的萧预何其相似!
“……张太医?”
萧预看他眼神不对,搁下笔低头自审了一番,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头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也能稍动几下,近来被皇帝强着吃饭喝药顿顿不落,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差池能让太医用这样的神情看着自己。
但他再抬头的时候,却见张思远业已收拾停当了心绪,兀自拿出诊脉的垫腕,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常出入深宫高门的医官若想要保全性命,第一要务便是不能多口舌。张思远自知贪花好色,在这上头尤其谨慎才能活到眼下的年纪,并不打算为了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美人就破戒丢了。反正昨夜月黑风高,那年轻公子和灰发美人他都不认得,实在犯不上。
心里这样想着,便若无其事地问起萧预的境况来。萧预待人向来谦和周致,当然不会逼问他方才一时的失态,兀自压下了心中疑怪同他说话。
他近来被照料得极好,伤势既愈,晕眩烦恶发得少了,每日都能起身写几笔字。这几日更是已经开始读一些皇帝带给他的上疏,草拟起条陈来。
萧预卧病经月,外面几乎算是天翻地覆。东平王本是宗室的主心骨,此番被削爵幽禁,部曲尽墨,明白显示了皇帝要削宗室权柄的决心。另外皇帝这些日子在榻上厮缠的时候听多了枕边风,亦已经应下明岁开恩科施恩汉人士子的事。方云舒新近获赦回京,协理贺长庆全权办理宗室部曲的收编,据闻六月之前,便可将京畿左近的宗室尽数理清。
张思远看他在宫中调养月余,两颊都比先前光润许多,心中老怀甚慰,瞥见看他案上铺满的奏疏,仍不忘叮嘱他留心少费神思,莫要懈怠将养。
恰逢高询从前朝回来,遥遥地便在殿前接口:“你就放心吧,朕自会好好盯着先生的。”
----
你以为很难照顾的病弱受:病病歪歪动不动就瘦损憔悴下不来床
真正难照顾的病弱受:平时一声不吭有病不说半夜捂在被子里悄悄吐血
第38章 燕京篇·其三十
眼看着张思远告退,高询拂衣在榻边坐下,伸手就把萧预拽进怀里,非要他坐自己腿上。萧预往外看见明晃晃的天光,死活不肯,推着皇帝的肩忸怩半晌,才挨着在他身侧坐了。
高询不解地问他:“先生怎么病愈好,这个麻烦性子便愈上来了?先前伤重只能躺着静养的时候不知多柔顺,朕为所欲为,先生也没有恁多话说。”
萧预气苦,又不能真的同皇帝解释自己伤重偃卧的时候并非婉转柔顺,只是实在无力事事推拒。薄唇抿了几回,叹息着脱口的却是:“陛下慎言……为所欲为岂是人君应当沾染的字眼?”
高询闻言便笑,凑在他耳边道:“我知道不该,但先生心里必是这样想的,朕倒不惮认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这是四书五经里哪篇说的来着?”
“是《道德经》,”萧预无奈地叹息,片刻后又加意提醒一句,“不在四书五经里。”
高询颔首,意态倒更从容:“那便说得通了,不然朕怎么会想不起来?”
萧预莞尔失笑。
高询十岁就随父兄上阵,如今既识得汉字,作得书法,又粗通四书五经,甚至还知晓道德经。倘若北人里非要有几个大儒,皇帝几有一争之力。何况九五之尊不是乡儒,自不需穷经皓首地做小学,能懂得受国之垢的道理,便远胜过能注三千字的“曰若稽古”。
皇帝翻了翻桌上的字纸,看萧预手稿,分别是清丈田亩和重订税制的条陈。萧预见他细看,自己捡了写得清楚的几页递过去,顺势道:“如今贺枢密正在抄检畿内的宗室部曲,臣有意写个条陈,顺势将宗室名下田亩隐户清丈出来,也好给日后推行天下打个样子。”
高询忖度着道:“先生说得有理,但你如今伤病未愈,不好太操劳。”说话间还捉着他左臂的手肘摇了摇。萧预吃痛皱眉,皇帝瞥着他道:“伤筋动骨,少说也要百日将养,先生手伤没好就惦着写条陈,不知道的还以为朕如何苛待臣子呢。”
“这不是臣惯常写字的手,想来应是无碍……唔!”
萧预还想争辩,被皇帝把腰一揽,顿时噤声,极无奈地望过去。高询摩挲着掌中纤腰,想起贺长庆同他说的楚王美人那些故事,又想起萧预正是南楚王孙,一时乐不可支。眼见怀中人的讶异渐渐变作狐疑,倒还知道这样轻浮的比兴决计不能让他的先生与闻,强压着笑意道:“好吧,先生一日不干政周身都不舒坦,想来养病也不心定。条陈先不必劳神写了,过几天,朕叫贺长庆亲自来拜见先生,先生给他面授机宜便是。”
萧预听得皱眉:“且不论贺枢密朝班爵禄俱在臣上,谈不上拜见……世上岂有臣子在陛下……宫中面见同僚的道理?”
“这有什么?”高询极是不以为意,“朕和凉国公自幼是通家相好的亲眷,早二十年前,贺赖家的人要出入,都没有什么后宫内帷的说法。他是七姑母的驸马,他母亲又是朕的姑祖,便是皇后他想见都能随时来见,到小殿拜见先生又有什么不妥?”
皇帝这样理所当然地拿他和后宫妃嫔相提并论,萧预听得简直胃痛,但给皇帝细说此中礼法名实之辨又饶费口舌,两人这样肩并肩坐着,皇帝要做什么都容易得很,萧预腰里还酸胀着,一时间措置不出强项的底气,便只是抿着唇不应声。
哪知道几日之后,皇帝就当真领着贺长庆进了小殿。
萧预正在案后读书,看见贺长庆时人都怔住了。贺长庆更是真把这里当作发小戚里的内宅一样,进来后便四顾一番,转头向皇帝称赞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萧学士那里’,若不是亲眼见过,我都想不出宫里还有这样雅致的地方。”
皇帝冷哼一声道:“朕难道是什么粗鲁不文的君主吗?”
话锋一转,却又不无得意地显扬:“至于这殿中陈设,都是依萧先生的心意摆放,汉臣冠冕岂是虚言,当然风雅无双。”
此言一出,贺长庆忍不住抬眼看天,萧预倒是恨不得钻到地下去。皇帝的语气仿佛自己是他养在外宅的名妓,尽可以带着亲友来炫耀风雅。
高询看看贺长庆,又看看萧预,不知这两个人都是什么情态。但他做皇帝不是为了揣摩下意的,在贺长庆背上大力拍了一把,顺势就将他向殿里推:“朕稍后还要见大臣,你有什么话,自己去向萧先生请教。待会也别急着走,晌午的时候和朕一道吃个饭,讲讲你学会了什么。”
说着便留下踉跄跌进殿里的贺长庆和胃脘隐隐作痛的萧预洒然转身,摆驾往前朝去了。
贺长庆站稳后便叹了一声气,抬眼望了望萧预。萧预当然没穿官服,全然是素日在家起居的打扮。汉臣禀赋素弱,燕京已渐春和,他在一身玉色的道袍外却还罩了厚氅衣,殿中甚至还烧着炭火。贺长庆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冒昧的客人,回身看了眼皇帝的背影,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声气,这才上前同萧预行了一礼:“萧学士,打搅了。”
萧预连忙从桌后出来,向他还揖:“萧预待罪病中,不敢当枢密的礼。”
贺长庆听得笑起来,自己给自己拉开张椅子坐下,“学士不是已经高升翰苑了?听说在前朝,翰林学士可是叫作‘内相’的,待罪二字从何提起?”
心里又忍不住腹诽,宫变那日皇帝的情态他全看在眼里,便是哪天皇帝处置了自己他都未必舍得处置萧预。
萧预不知他腹诽,低头苦笑道:“无功受禄,又尸素其位,萧预实在有愧。”
贺长庆清了清嗓子,正色望过来:“我一向知道你们汉人最会寒暄,不如咱们就此打住可好?本官此来是奉旨请教学士,听说学士有意在收检宗室部曲时清丈田亩,稽查隐户……事情是好事情,但办来棘手,不知学士有何教我?”
萧预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用右手在桌上捡出些本章,向贺长庆推过去:“条陈草拟在此,请枢密过目。萧预以为,收拢的宗室部曲当与帐口分开,拣选健力军士,别编一卫……至于统领裨将,不妨先用四王的故旧。”
“四王?”贺长庆饶有兴致地抬眼看他,“学士不会在说高荣、高显、高无病和高去疾四家吧?不怕他们对皇帝心怀怨望吗?”
萧预从容笑道:“四王削爵追罪,前路已绝,余部惶惶,正是最想寻一个安心出路的时候。此时降恩提携,何惧他们不尽心?另有符离郡王高驰,也可以为助力。”
贺长庆略一思索,立时击节赞叹:“这一招妙啊!高驰早已捐家,又是个挥霍无度,见识浅短的庸人。进可以其宗室之名遣他把招人骂的事都做了,退可以惹他后悔眼红,格外见不得人家藏着好处不交出来。学士真不愧是——”
他顿了顿,把在宗室席上听得那些心思险恶意毒谋险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正色赞道:“不愧是汉臣冠冕,果然见识过人。”
说完便抓过纸笔,低头写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