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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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预做了个手势,示意伺候的宫婢给贺长庆换新茶来,极谦和地笑道:“不敢称请教。”
“萧学士也太客气了!我对学士仰慕已久,早就想同学士一道喝两顿酒亲近亲近,只可惜一直找不见机会!”
萧预显然有些不知如何应对他的热情寒暄,有些局促地笑着,眼神不自觉地向殿中侍从身上游过去。
贺长庆于是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跟皇帝的人说什么仰慕结交,赶紧拿话找补:“不过萧学士身体不好,是不是不好喝酒?也怪你家玄薇近来不知是不是找了相好的,找他喝酒答应的都不痛快……”
“什么……相好?”萧预闻言颦蹙,有些犹豫地问:“是廿七同枢密说的?可说过是在哪里认得……”
“这倒没说,我也是猜的,平时叫他喝酒耍钱这么爽快的人,现在成天惦记着想跑,不是有了家室便是有了相好,何况看他那个春风得意的样子……”贺长庆每说一句,萧预的眉便皱深一分,他没有分毫带坏了人家子弟的自觉,笑着道:“我说萧学士,你们家玄薇也是那么大的人了,你管他这些做什么?咱们陛下跟他一样大的时候,还都不知有多少相好!”
贺长庆说完,看萧预脸色陡然苍白,顿觉不好。他在心里掐算了一番,便晓得皇帝在这么大的时候恐怕已经勾搭上了萧预,赶忙清了清嗓子道:“你们玄薇是难得的后生,有勇有谋有打算,我看他往后前途难以计量,学士不必太为他操心什么。”
萧预按着抽痛的胃脘,许久才道:“……但愿如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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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燕京篇·其三十一
张思远一月之内第二次深夜被人叫醒,惺忪着睡眼瞪着眼前年轻公子,看了一会儿,有些认出他来——是那个癖好恶劣、但家中有一位出众美人的混账纨绔。
他眨了眨眼,想起上回见到对方的情景,顿时醒过来不少,皱眉打量他酒气冲天的模样,很疑心是他酒后没有轻重,又对病人做了什么混账事,要来找自己救命。
萧缜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同他说:“深夜搅扰太医,实在抱歉。我父……我才赴宴回来,实在没想过会闹到这样晚。只是家中上回开的药已经都吃完了,还请太医赏面,为我父……赴诊。”
嘴上说的客气,手上动作更快,已经来挟张思远的手臂,张思远既挣不开他,又惦着那位相貌气度同萧预很有些相像的美人,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上回深宵情急里没看清,这回特地在人家门口望了望,便看见门楣上竟也是个萧字。张思远心里纳罕,不动声色随他走进去。年轻公子见他的举动,倒终于想起同他自报家门:“不才萧缜,现在枢密院供职参议。”
张思远看他年纪,原本以为只是哪家纨绔公子,没想过竟是个正经有职司的少年官人,不禁高看他一眼,客气地道:“原来是萧参议。”
话是这么说,枢密院参议没有十二三也有七八数,俱是青袍小臣,张思远看他这宅邸颇为气派,不像是区区参议自己能买下的,仍旧当他是哪家的公子哥……可燕京城里怎么会有姓萧的纨绔子弟?或许是哪个鲜卑大族新近改了汉姓,这事年年都有,在燕京并不少见。
还未及想清,两人已经走到寝堂前。门前守着的鲜卑婢都向萧缜福身,内中则一片漆黑,年轻公子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叫她们都下去,径把张思远领进去才掌上灯。
将近五月的天气,屋里还烧着炭盆。张思远本以为病人已经睡下,灯亮起来却见床上是空的,萧缜转过身往后走,他随着一起转过身,才看见人竟在他们身后,远远地离开床榻,就在窗下坐着。
张思远还是头回见他醒着的样子。
美人闭目端坐,年纪确实不小了,除却颜貌昳丽,通身举止亦透着一股矜重之气。张思远自忖上回实在被那烛蜡淫戏所误,才会以为这样的人物乃是娼妓之流。
怀抱着如此佳人不知为何沦落至此的疑虑,张太医愈发凝神细审起来。美人气色仍苍白憔悴,但比起那天夜里已经强上不少,多少能瞧出几分调理过的样子。满头星霜深灰的长发使一支看着就贵重的七宝赤金长簪挽着,身上的衣裳却极不合身,远比他的身形宽大,松垮领口落出的颈项锁骨上缀着深深浅浅的青紫齿痕,直蔓到交领深处。
张太医看得眉头皱起,转身压低了声音,很不赞同地向萧缜说:“上回不是特意叮嘱过么……床上少折腾些!”
萧缜听得轻笑起来,语调跟着酒意发飘:“可他就是不肯吃药,那怎么行呢?我也是没法子呀。”
张思远都不想知道这药都是怎么喂进去的,白眼将翻未翻之际,萧缜又特意贴向他耳边促狭笑道:“对了,太医——咱们这样低声说话没用,能听到的。”
他说完就自顾自放声大笑起来,徒留张思远心中尴尬,简直后悔来这一趟,又见美人脸上分明不悦,恐怕是真能听见。
所幸萧缜没有笑多久就走上前,先为美人拢起衣领,又附耳同他说了什么。美人的喘息顿时促重起来,偏过头呛咳了几声,寒声斥他:“手拿开。”
口吻俨然以上位者自居,越发不像是嬖宠一流。
萧缜却捉住他的手腕贴在面颊上,亲亲热热地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还是你教我的道理。好生让太医诊看,不然……”
后面的话又是咬着耳朵说的,没让张思远听见,却激得美人掩面咳喘不止。张思远到底看不过去,上前两步拽开萧缜,捉着美人的手给他诊脉。
那双手一看就从没碰过半点粗活,十指细细长长,还都蓄了甲,被精心修剪得极匀洁。燕京尚武,少有男子蓄甲的风俗,张思远上回见到这样的手还是长在萧预身上,此刻看看美人那张脸再看看一旁的萧缜,脑海里大戏都敲打着演了好几出。
美人咳喘略定,一把抽出手来,沙哑着嗓子叫他出去。最后还是萧缜上前,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就走,张太医追之不及,眼睁睁看着美人被摔在了床榻上。
萧缜合身压上他,向他面上喷了一口酒气,笑吟吟地说:“既然这样,反正我是不怕做给人看的。”
“你……!”
“春宵难得,张太医今日就先请回吧……还是说,你更愿意先叫太医瞧病?”
片刻之后萧缜从床上起了身,转头向张思远粲然笑道:“久等了,张太医,请。”
张太医站在那里拿眼睛把他两个来回来去地打量,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终归秉着残存的一念医者仁心,慢慢踱步在床前坐下。
美人被萧缜激得发了喘,仓促间脉是摸不准的。张思远只好先问过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服药饮食,方才去探他脉息,可两指才刚搭上那只瘦削的腕子,手便骤然缩了回去,俨然是不许人碰的样子。倚坐在桌上的萧缜见了,从鼻腔后半段“嗯?”出一声,又过片刻,张思远才终于摸到了病人的脉。
“脉象比上次略好些,只是许多病都拖得久了,一时难愈,仍要慢慢调理。我稍后写个增减的方子给你,先吃半月看看。还有,他肺上的疾患深重,这是极畏寒的,火炭气燥,不及给他多穿些衣裳——合身的衣裳。”张思远说罢便看了萧缜一眼。这样出色的美人每日衣衫不整,便没有龌龊心思都容易生出几分来,长此以往,怎么可能折腾得少。
萧缜不知从哪里摸出两颗骰子正抛着玩,闻言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片刻后却收了骰子,侧首问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能不能有劳太医看看他的眼睛?”
“眼睛怎么了?”
张思远当然留意到了这矜贵美人自他进了屋还不曾睁开过眼,心里本就纳罕,闻言便探身过去,可手还没落到人家眼睑上就被挡开,美人冷冰冰开了尊口,甩出一句:“不必看。”
萧缜笑了一声,轻捷地从桌上跃下来,走到床边,很和气地向张思远道:“烦请让开些。”
张思远才起了身,就见他在床边坐下,扯了悬床帐的流苏在手里,捉住美人双腕便绑。
美人惊怒交加,脱口斥他:“混账,你——”
萧缜根本不理会他的挣扎,把他绑定了强按在怀里,掐着下巴朝张思远抬起脸,微笑道:“他是自己吃药特意弄坏了眼睛,已经全看不见了,但还畏光,不知能不能治得好?”
饶是张太医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阵仗,半辈子看过的奇情话本都在心里涌上来,过了好几个刹那才慢慢上前,伸手轻翻开美人薄薄的眼睑端详:“吃的是什么药……怎么个畏光法?”
萧缜探手拿了床前的烛台过来,凑近了便往怀中人眼前燎。张思远吃了一惊,顿时想起初来给他们诊病的时候看到美人身上凝着的烛蜡,简直说不出话。萧缜却已经放下了烛台,拿指腹极温柔地拭过美人睫下,把满手泪水摊向他:“我没学过医书,也不知这叫不叫畏光。”
“至于吃的什么药,我倒真不知道……这要紧吗?倘若要紧,过几日我自能问出来。”
美人闻言立时挣动了一下,被他紧紧按住了。张思远听萧缜话里话外的意思都觉得有些渗人,忙不动声色地把那烛台挪远了些,不给他再够到,“没那么要紧……这看着不像是新伤的,是多久的事?”
“有十几年了,”萧缜默算了一番,“我今年一十八岁,那便是十三年前的事,大抵是世祖皇帝顺庆十年罢?”
隔日萧颀醒转的时候,便闻见周身都是药气,眼睛上更是凉得刺痛,伸手便摸到两眼上蒙着麻布似的一道,底下凉滑,约摸是药。
他伸手要扯下来,身后立时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敢拿下来试试,看我不弄死你。”
萧缜居然就在屋里。
萧颀听见他的声音便一阵心荡气喘,许久才有气力冷笑一声,抬手就将那药布扯下丢开,说:“求之不得。”
下一瞬就被人按倒了,后脑狠狠磕在瓷枕上,撞得直发昏。萧缜掰开他腿,拿膝头用力顶着他腿间,笑着问他:“父亲就这么想叫我弄死在床上?
萧颀没想到他说得弄死是这么个弄死,身子都僵住了,喘息得厉害,只不说话。萧缜看他愈喘愈急,没有一点红气的唇缝又隐隐见了血迹,啧了一声,这才慢慢地松开了他腿。
他毕竟年少,从前在秦楼楚馆流连的时候,总见那些男娼又喘又叫地逢迎他,便真的以为这是情动姿态,后来也拿这样的眼光看他父亲。如今吃了教训,见他父亲气喘,便会知道是肺疾未療的缘故,寻常不会往死里逼迫。
萧颀甫一能脱身,立刻就推开了他,很狼狈地向里床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