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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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又深深看了沈绫一眼,强忍着泪站起身来,说:“我、我不好多叨扰,这便走了。”

沈萱仍旧只是搂着沈绫,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忍住哽咽。萧预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外间走。

隐约听得身后有小女儿的声音怯怯地问:“娘亲怎么哭了?娘亲……那是什么人?他长得好像阿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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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吴兴篇·其六

吴兴篇·其六

萧预回馆驿的时候面色仍是惨白的。沈府本拟派人送他,他怕旁人见了牵累沈家,坚绝辞谢了,魂魄一样游荡回来。

回到房里的时候没找见慕鸥,他也无力追究,兀自坐在了榻上,再没有气力起来。

夜里慕鸥领了贺兰振回来,叔侄两个勾肩搭背地说说笑笑,好得像亲兄弟一般。直到慕鸥点了灯。两个人才看见面无人色的萧预就坐在那里,都吓了一跳。

两人打量萧预,萧预也看着贺兰振,像认不得他是谁一样。过了很一会儿,才回魂似的惊呼一声,站起身来。略有些局促不安地问:“贺兰将军怎么在这里?”

贺兰振本想把一句“是老子愿意在这里吗?”摔在他脸上,看看他此刻像鬼多过像人的脸色,勉强忍住了。又看看恨不得把脸埋到裆里的慕鸥,按捺住狐疑,站直了道:“集贤侍讲学士萧预接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萧预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难看,但并不妨碍他拂衣跪下,恭敬拜道:“臣萧预接旨。”

贺兰振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起皇帝的口吻,宣谕道:“陛下口谕。先生差事若办完了,便尽早回来。朕殷盼向先生咨诹治道,并有钞法诸事,皆待先生主持,切切。”

萧预闭上眼,慢慢伏下身,将额头抵向地上,半晌才用有些发飘的嗓音应道:“臣萧预遵旨。”

他接了旨,跪伏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贺兰振都不好再叫他跪自己,往旁边避开了点,一面叫慕鸥赶紧扶他起来,一面轻快地说:“学士接了旨就好。你可叫某找得好苦,某这几日足跑遍了半个江南道!还不知学士白日往何处去了?”

萧预闻言,顿时喉头发紧,幸而过来搀扶他起身的慕鸥接口道:“振叔,俺不是告诉你过?学士去山里散心了。”

萧预略松了口气,扶着慕鸥的手感激地轻拍了拍胡儿少年的手背。慕鸥没顾上他,敏捷地躲过贺兰振踹来的一脚,大喊:“是真真的!不信振叔自己问学士去!”

贺兰振冷笑着想,老子现在还问个屁。说着端详萧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反正某是劝学士好自为之,别做什么不该做的事。要是没什么旁的事了,明日便随某启程回京吧!”

“明日?明日是否太急了些……”萧预忍住心惊,被慕鸥扶着坐回榻上,温声请求道:“我在吴中还有事要办,贺兰将军能否宽限几日?”

贺兰振点了点头,捡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说:“学士都有什么事要办?某这就帮你都办了去。”

萧预被他问住,一时说不出话。他在吴兴牵挂诚然有许多,真要捡出一两件要紧的事做,却也提不上。归根结底,吴兴固非安处,燕京难道就好栖迟么?

贺兰振拿眼觑着他,见他说不出所以然,冷笑了一声:“哦,学士原来拿某作耍子呢——老子为了找你这个苦差,几日来连人带马跑断了六条腿,学士倒还有雅兴开老子的玩笑!”说着都火气冒上来,一拳擂在桌上,砸得桌上的茶壶灯盏齐齐一跳:“萧子先,别以为陛下宠着你,老子就真不能拿你怎么样!”

他是皇帝身边极亲近的侍从,当然知道皇帝和萧预是怎么回事。偏偏萧预此际最听不得这样的话,一口郁气堵在心头,连眼前都发黑。但清醒着的那一小块神智还在自认理亏,下意识想要向贺兰振赔礼:“将军恕罪,我不是……”

他本拟行礼,哪知道身子一晃,径直栽倒下去。幸好贺兰振眼疾手快,跳起来勉强托住他,不算费劲地叫慕鸥帮着把人扶到了床上去。

转身又一脚踹在慕鸥屁股上:“你怎么办得差?好好一个人交在你手里,你就给老子照顾成这样!你叫老子怎么跟陛下交差?还不快滚去找郎中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死也先拉上你这小贼垫背。”

慕鸥知道轻重缓急,当下忍住许多回嘴和争辩,捂着屁股,一溜烟跑了出去。

萧预再醒转的时候,就看见屋子里站了一地的郎中。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又是一阵喧嚷,慕鸥喊着“都让一让”排开众人,领了位头巾都有些歪斜的老先生进来。此人萧预甚至认得,乃是两朝太医,前两年归老余姚了的杏林圣手张墨林。

萧预没料到一睁眼就是这样的阵仗,张了张口,小声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贺兰振的冷哼声从背后传过来:“睡?学士足足昏了一天一夜。”

张墨林喘匀了气,在床边坐下了给他把脉。萧预大概能料到他的遭遇,心里很觉得对老先生不起,颇赧然地道:“辛苦老先生诊治了。”

张墨林好脾气地摆了摆手,一面为他诊脉,一面望气问疾,不多时有了结论,自去写方不提。萧预这才得空望向贺兰振,斟酌着问道:“贺兰将军,那回京的事……”

贺兰振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若是某带的兵,昨日就把你绑在马上带着走了。这么远的路,什么病不是走着走着就好了。”

但萧预这样害了病的孱弱文士,恐怕只会走着走着就死了。贺兰振这两日很听这满屋子汉人郎中说了些心啊肝啊,表啊里啊的话,再不然就是什么风什么火,什么淤什么邪——反正都是云遮雾绕的,没一句听得懂。

贺兰振于是每个都只问他们三句话:“知道是什么病吗?能不能治?多久能治好?”

于是郎中们也诚恳地答他:知道,能治,不知道多久能治好,总要细细地调理静养。

贺兰振听得多了,终于没了脾气。萧预醒转的时候,他正思量是去吴兴府找太守史公权借个文书来写告罪的奏表,还是等萧预醒了让他自己上书跟皇帝解释。

但萧预醒了总比没醒好,贺兰振松了一口气,决定就让萧预自己和皇帝解释去,自下楼去寻些酒饭吃。等他吃饱喝足回来,就看见慕鸥正在馆驿门前拿着钱钞,挨个打发那满屋子的郎中。

贺兰振连忙上前把人拦下,斥道:“都站住,人治好了吗,你们就要走?”

慕鸥忙上前来扯他的袖子,说:“学士不爱拢着这么些人,怕人家说他跋扈呢。”

“说就说了,这有什么?”贺兰振不解地皱起眉头:“他怎么说也是陛下的宠臣——之前赫连金鹄给先帝做宠臣,看陛下都敢拿鼻孔看,那才叫真的跋扈!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那余姚来的老太医说学士的病都是气出来的,叫俺事事都依顺着他些。”慕鸥摊了摊手,没奈何地道“振叔,您一会儿上去了也千万记得别给学士气受。他之前不就是被你气昏过去的——”

“放你的屁,老子什么时候给他气受了?”贺兰振绝口不认这个罪名,倒是没再阻着慕鸥遣散那些郎中。自顾自抱着手在旁边看了会儿,又叫起来:“行了,多少也留下两个吧?”

慕鸥指了指楼上,说:“振叔放心,余姚的张老太医还在呢,俺已经叫驿丞安排他住下了。”

贺兰振没再说什么,又看了会儿,转身向另一边走了。慕鸥认出这是往自己昨天带他去消遣的那处去,嘿然一笑,没说话。

贺兰振搜罗郎中的动静到底太大,萧预的病自然瞒不住人。

萧颖是最先到的,那时候萧预还没醒,他极细心地向郎中们打听了萧预的病况,认真记下了,好回去向李氏交代。太守史公权紧随其后,还带了两个吴兴名医来,满嘴念佛,生怕萧预真的在吴兴出了什么不测。

晚黑时候,沈令方的三子沈兰趁着夜色匆匆过来,做贼般送来几样颇名贵的药物,但放下便走了,没肯留一句话。

萧预靠在床头听慕鸥绘声绘色地同他学沈兰的形状,不禁莞尔。沈兰正是沈萱的同产弟,萧预笑罢,就嘱慕鸥把沈府送来的几样药材仔细收好。慕鸥问他是不是要退回去,萧预想了想,觉得退回去也太显眼,迟疑着道:“要是不沉的话,就带回燕京去吧。”

慕鸥听得摸不着头脑。他想等萧预回了燕京,皇帝内库一开,要吃什么药没有?至于巴巴地从吴兴带回去吗?

他给萧预做书童也是萧预和离之后的事,萧府旧人从不提起沈萱,他便只隐约知道先前有过一位学士夫人,其他全没有头绪。

但那余姚的张老太医叫他凡事要多依顺着萧预些,这他记得很牢,于是特地把沈家送来的几样药材捡出来,当着萧预的面打进包袱里。

萧缜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也提了几样东西。他这个侄儿生得好风姿,恍惚有些萧颀年轻时候的样子。萧预看得出神,萧缜倒很落落大方,粲然地向他笑道:“侄儿听说十九叔病了,特地来看看。”

萧预闻言,神色一动,迟疑着道:“十四兄他……”

萧缜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噗嗤笑道:“哪能叫我父亲知道。父亲前几天还威胁我呢,说我要是敢同十九叔往来,他便没我这个儿子。”

萧预神色微黯,强自打点出一个笑容来,萧缜看在眼里,暗自想,这倒真新鲜,怎么会有人笑起来都是苦的。

他不说破,径自转向萧预桌前,随意端详着,见摊开的笔墨是满篇小楷抄的《孝经》,抬头有“臣萧预奉敕”字样。萧缜掐指一算,再过两个月就是太后的千秋节,料想是奉旨为皇帝抄书进献太后的。他一向喜欢萧预的书体,寻常偷偷习练的时候不少,现在见有如许长卷,自然看得欣喜,只恨不能拿回家去。

萧缜家里是从不过这些的什么皇帝的万寿节、太后的千秋节之类的,但不妨碍他知道日子,毕竟还要避他父亲的忌讳。此时端详着萧预的字,暗自赞叹这十余年来,十九叔在书道上果然多有进益,比他书房那本旧字帖上的笔法又要精妙许多。又心道自己若是做了皇帝,复有十九叔这样翰墨出众的臣子,肯定也是要逢年过节寻由头哄他抄书进献。

自顾自看饱了眼福,才想起开解萧预:“没妨碍的。父亲向来深居简出,十天八天都不同我以外的人说话,不会叫他知道。”

说着,才想起把手里的东西交给慕鸥:“这里面有几支老参,是补气血的好东西,正好切给十九叔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