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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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缜抬眼看他,轻轻地笑了一声:“十九叔饶了我吧,这都是别人送来了,父亲非要叫我“扔出去”的东西。哪能给他吃?知道都不敢让他知道。”
萧预眉心微蹙。萧缜好像比他想得有些圆融太过了,他隐隐觉得心惊。
萧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摆了摆手道:“十九叔放心好了,我有分寸。太贵重的东西一概都退回去了,料想也不会妨碍父亲的好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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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上上上(?)期的无奖竞猜,两个字谜底是嫖资(指萧预觉得皇帝每次睡完他就大加赏赐很有付嫖资感,虽然他全都收了花了嗯……
第7章 吴兴篇·其七
吴兴篇·其七
萧缜又坐了坐,非要向萧预讨一副字玩赏。萧预本就爱怜他,手边正有一轴新裱的字,便特地开了箱子,捡出一方碧色的青田石印,为他题赠。萧缜看那印文是“吾家玉树”,十分欢喜,待印墨俱干,便拿了告辞家去。
白日里他还是不敢离家太久的,要等晚上他父亲睡下才能稍恣意些。萧颀目不能视,身边其实离不了人。家中一双老仆都还是看着萧颀长大的前朝王府旧人,已经到了萧缜平日看到都忍不住要搀扶一把的年纪,留在家里也不过勉强照看。若真有什么事,都不知是他们能照看萧颀,还是要萧颀反过来照看他们。
萧缜到家里的时候,萧颀仍在窗下坐着,一贯不动不言的样子,果然和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分别。难得一缕晴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萧颀蒙眼的黑绸上。这一条绸子还是萧缜年头上新裁的,被那一束光照得丝光水亮。萧缜也难得把他父亲看得清楚些,常年不见天日的面颊很柔和地苍白着,愈发显得鼻高唇薄。萧缜常常忍不住想,这样一副绝好相貌,竟长在他父亲脸上,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这般静静看着,他忽然起了玩笑心思,径自向前走了两步,直站到萧颀面前。几乎成人的少年身材修长,正好遮住那缕晴光,满意地看到他父亲的面颊又沉进了暗处。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小小的恶作剧得意,萧颀忽然侧了侧脸,伸出手试探着向前一摸。萧缜离得太近,一时没能走开,萧颀直摸到他衣襟上,自己也怔了怔,手向下滑,指尖搭在他小腹,向上向下摸了摸,不确定地问:“缜儿?”
萧缜喘息一紧,忙捉住他的手,忍下周身翻涌的血气,低声说:“孩儿在。”
萧颀抿了抿唇,问他:“去哪里了,怎么一身药气?”
失明的人五感都要更敏锐些,萧颀被他握住的手凉得像冬天的瓷枕,轻轻从他手中抽开了,拿两指搭在他腕脉上,分明不悦地问:“还是说病了,又瞒着我?”
萧缜正心如擂鼓,不想叫他诊脉,灵巧地挣开了手,说:“没有。哪有什么药味,父亲一定是弄错了。”
萧颀并不相信,又去摸他另一只手,这回却是摸到了他拿在手里的书轴。萧缜心道不好,萧颀已经慢慢握住了书轴,从他手里抽出去,问:“这是什么?”
萧缜心里为方才的孟浪趣味十万个悔不当初,正绞尽脑汁要编瞎话的时候,萧颀已经将那书轴抬到脸旁,低声道:“这也有药气,还有……”他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忽然变了,摸索着解开书轴的系绳就要展开。萧缜忙按住他手,说:“父亲怎么了?这只是家里的旧物,我看天好,拿去晒晒。”
萧颀推开他,一把将书轴展开,拿指尖去摸上面的墨字,兀自勾勒笔势。萧缜心疼那书轴,正待拦他,萧颀已经转回身,把手搭上他胸口。
细长的指头沿着锁骨向上摸索,在脖颈的伤疤上略作停顿,继而更向上,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面颊。萧颀在他小时候都没这样亲切地摸过他面颊,不由愣了,低声问:“父亲……?”
萧颀的手掌停了停,摩挲了一番后扬起手,狠狠批下一掌。
萧缜从小到大几乎没挨过打,一下子被打得懵了,捂着脸看他父亲。萧颀按住因为用力过度而觉得痛楚的掌心,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我家从没有这样的旧物。只有萧预才喜欢拿檀香木轴装裱字画,还要用樟木熏纸防蠹,弄得这样满纸烟气恼人。”
萧缜愣在那里,没想过居然会因为这个缘故漏了底。萧颀已经将那书轴团揉了掷向他,当然掷偏了,檀香木轴在地上磕出一声轻响。
萧颀寒声道:“我只是瞎了,不是死了。我前日是怎么和你说的?”
萧缜还抱着一丝侥幸,抵死不认,低声道:“什么萧预,没有的事……孩儿哪里都没去,是父亲误会了。”
“你不认是吗?”萧颀“看”向他站着的方向,摇了摇头,扬声向外面叫道:“福伯!”
叫了几遍,家里的老仆才应了一声,腿脚不太灵便地慢慢走进来,看了看萧颀,又看了看捂着脸低着头的萧缜和地上的卷轴,不解问道:“十四郎君这是怎么了?竟和小郎君生这样大的气。”
萧颀指着地下,淡淡地到:“那里有一卷书轴,落款上头写的是什么,有劳福伯念来我听。”
“我这两眼早都花了!十四郎既要听人念书,怎么不叫小郎君念?”福伯一面抱怨着,一面艰难地弯下腰去,拾起那书轴来。萧缜急得忙给他使眼色,恨不得出声叫他别念,却见福伯把两眼几乎贴到纸面上细细端详,根本无暇看他脸色。
萧颀仍自负手等着,屋里一时只有福伯捧着书轴端详的窸窣声响和萧缜紧张的喘息声。直到萧颀开口问:“福伯,看清了吗?”
福伯“唉”了一声,迟疑地问:“这是……这怎么好像是,是十九郎君的款识罢?还有这方吾家玉树,我记得还是十四郎君当年给他刻的哩!”
萧缜闻言先是一怔,从没想过萧预特地找出来的这方印同他还有这样的渊源,继而惊觉骇然,连忙望向他父亲。
萧颀静静负手站着,只不说话。萧缜终于觉得怕了,想去拉萧颀的手,小声叫道:“不是这样的,父亲且听我解释——”
萧颀甩开他的手,仍旧问福伯:“上头还写了什么?”
福伯看看萧颀,又看看使劲向他摆手的萧缜,踌躇许久,向萧缜递过一个歉然的眼神。
“吴兴萧预赠廿七侄惠存……明泰五年秋九月。”
“缜儿,你来告诉我,今日是何年何月?”
“是明泰五年……九月。”
“好。”萧颀点了点头,摸着身后坐榻,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误会了你甚么,现在说罢。”
萧缜自从摸清了诀窍,惯善于欺他父亲眼盲,从没有败露过,是以这几年行事愈发放肆,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他求助地望向福伯,福伯看看他,叹着气直摇头,硬着头皮劝解道:“十四郎君莫要生气,毕竟这么多年了,小郎君还是孩子家,不懂这些。”
“再过两月都十八了,是什么孩子家。”
萧颀搭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蜷拢了,很不解地叹问:“我自认不算教子无方,一向对你好生管教拘束……萧缜,你是什么时候学得这样满嘴谎话?”
萧缜抿着嘴,低声说:“孩儿怕父亲生气,真不认我。我不是自己去的……是史府君非要叫着我去见十四叔。”
“……是知吴兴府的史季衡?”萧颀想了一会儿,愈发觉得不解:“我从不见他,你又是什么时候同他这样熟稔?”
萧缜支吾着不敢再说话。他这几年做过的不能让他父亲知道的事太多,再被这样盘问下去,只会愈漏愈多。正心焦口结,不知如何是好,萧颀忽然问他:“一身药气也是在他那里染的?”
“十九叔病了,孩儿正是去探望。具体是什么病症倒没细问……”
“谁问这些。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萧颀摸索着端起茶盏,低头呷一口茶水,半晌后却又问:“萧预现在哪里?”
“就在馆驿下榻。”萧缜口在意先,说完了才疑惑地问:“父亲?”
萧颀站起身来,言简意赅:“我找他去。”
萧缜心里困惑,倒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父亲怎么忽然要去……”他想了想,不敢叫十九叔,也不敢提探病,“我这就带父亲过去。”
萧颀把手从他的搀扶中径抽出来,拂开他道:“我自去找他,你不必去。自己在家好生反省,这三月都不许你再出门。”
萧缜愣了愣,看他真要走,忙叫道:“可是父亲……父亲怎么去?”
萧颀自双目盲后,向绝交游,平日大都也只是不言不动,全没有寻常瞽者应付生涯的本事在身上。萧缜并不觉得他父亲这样就能找到馆驿去,只怕连出家门都勉强。萧颀也不答他,径自伸出手,叫道:“福伯,有劳了。”
老仆应了一声,放下手里捧着的卷轴,恭敬地扶住他,便向外去。
福伯年老,腿脚不便,待出了门便雇了辆车。馆驿并不算远,不多时便到了。萧颀下得车来,便站着不动,他十几年没出过门,面颊苍白得近乎透明,青衫洗旧,也还是前朝的裁剪式样,在太阳下好似一缕故楚的游魂,惹来旁人频频看他。
福伯扶着他,想了想,说:“十四郎君,我先去通报一声?”
萧颀抿了抿唇:“通报甚么,叫萧预自己来见我。”
他声音不小,引得旁人都看过来。慕鸥正蹲在墙根底下同驿丞的侄子掷骰子玩,听了这话,扔下骰子站起来,见萧颀蒙着眼,猜他是个瞎子,便打量得很不客气。上上下下看了几回后,见他虽则目盲,颜貌竟颇昳丽,两鬓也见斑白,觉得眼熟,便出言问道:“你这人好生无礼,竟敢直呼俺们学士的名讳,不过看你同学士长得倒有些相像,莫不是俺们学士的亲眷吗?”
“我没有这样的亲眷。”萧颀沉下脸,向着声音来处略偏了偏头,仍旧是冷冰冰的一句:“去叫萧预来见我。”
慕鸥哼了一声,大摆其谱,也不管萧颀看不见,拿拇指向身后馆驿倒指着:“那些总督、知府要见俺们学士都要递拜帖,你红口白牙就要学士来见你,你道你是谁?”
“吴兴萧颀。”
萧预悬腕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望向慕鸥:“他说他是吴兴萧颀?”
慕鸥挠了挠头,回道:“是这么说的。我看他就像是学士的亲眷,问他他又非说不是,凶得很……诶?学士哪儿去!靴子还没换——”
萧预已经匆匆搁笔,趿着房内穿的软鞋便出了门,疾步行至馆驿门口,就见到萧颀立在日光下,心中既喜且愧。他幼年丧父,家计艰难,是萧颀一向周济他们母子,后来又教他读书作文。两人虽则只是族兄弟,萧预却一向敬萧颀如师如父。自从当年决裂后,这还是萧颀第一次愿意见他的面。
他略定了定神,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口称:“萧预拜见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