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云杳未知作者

南云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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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应并不在萧预意料之外,到底还是为此颇觉怅然。叹息一声直起身来,道:“不论兄长怎么看我,我敬兄长一如从前。兄长请入内稍坐,容我奉茶可好?”

萧颀听得好笑,略抬起下颔问他:“我怎么看你,你如今又不知道了吗?那好,我现在就可以再说给你听一次。”

萧预知道他的那些话,闻言便胃里一紧,哪敢真让他当街说,忙制止道:“兄长,我……”

“哦,看来你没忘记。”萧颀嗤笑一声,向他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掌:“我与你没什么可说的,也不少你这一口茶水喝。你将东西还我,我这便走。”

萧预微愣,不知萧颀要他还什么,正思索,福伯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小郎君拿回家一轴字,上头十九郎君的题赠上,用的是十四郎君在你加冠时候,赠你的那一方印罢?”

“确是那方。兄长所赠,萧预一向珍爱,不知……”他颔首应承了,方才回过神来,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兄长?!”

萧颀仍旧伸着手,淡淡地道:“也亏你有脸用。拿来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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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终于来到了群众喜闻乐见的遗老骂贰臣环节【?

第8章 吴兴篇·其八

吴兴篇·其八

萧预口中涩苦,欲言又止,许久才道:“兄长……真要这样绝情么?”

“说了别叫我兄长。”萧颀不耐地斥了他一句,被福伯扯了扯胳膊。老仆四下望望,低声道:“十四郎君许久未行远路,想是累了,不然和十九郎君去坐一坐也好。”

萧颀原不应他,又吃他一扯,府上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仆自有体面,轻咳了两声道:“街面上到底不便,十四郎君再气不过,也该想想小郎君……真有什么话,进去说,也更方便些。”

“别跟我提那逆子。”萧颀听福伯提到萧缜,面色越发寒沉,却到底是慢慢收回了手。福伯忙向萧预使眼色,提醒道:“有劳十九郎君前头引路。”

萧预才领会过来,忙上前两步,伸手要扶萧颀,萧颀推开他,仍旧只叫福伯搀着。

萧预的客房在楼上,福伯借口腿疼,并不上去,顺势拽住了正要追上去的慕鸥。萧颀仍不许萧预搀扶,自己摸着栏杆摸慢慢走上去,萧预看他脚步分明踉跄,只好贴近了护着。想起他十四兄当年出众风姿,心下一阵不忍,低声问:“兄长的眼睛……就没有再延医看看吗?”

萧颀脚下一顿,摇了摇头,重重叹息一声,并不答话。萧预从那声叹息里听出分明鄙薄,面上顿时烫热起来。

待走完了最后一阶楼梯,到底是不情不愿的让萧预扶了进屋坐定。慕鸥不在,萧预亲自沏了茶端来,这才在一旁坐下,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忍不住仔细端详他这位兄长。

萧颀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因其性情矜重,仪容整肃,旧有苍松云鹤之谓。如今却好似苍松凋翠,云鹤颓羽,两鬓星霜只比萧预更甚,拿一支极朴拙的黄杨木簪挽着头发,愈发显得憔悴潦倒。虽则如此,身姿仍是笔挺,坐在那里便显出俨然气度来。

萧预看着难过,轻声叹息道:“兄长气色不佳,可是身体欠安?”

“亡国之人,待死残生,苟活罢了。怎比得学士春风得意,风光万丈。”萧颀面无表情,出口便是讥嘲。萧预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是怎样形容,只能苦笑道:“我哪有什么得意风光。燕京苦寒,王事靡盬,待做些事么,朝中又是党派林立。代北的旧勋贵恨不得堕毁了城池,叫天下都学他们剪发放马。我为天子订立文法,革除时弊,自然被他们视为眼中钉……也是好不容易才避回吴兴,图缓一口气罢了。”

萧预平日是不愿与人说这些话的。他是前朝宗室,身份敏感,在朝臣间自然没有什么深交结,妻子又已和离别居,原也没有可以说起这些的人。

萧颀却问他:“你来向我矜夸什么功业?怎么,事敌有成,你很自得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预愣了愣,垂了眼,像说错话的学童一样窘迫分辩:“我以为兄长知道……我从来也不是为了甚么荣华富贵。”

“那你就是兼济天下,受国之垢了。”萧颀像是见到了不可雕琢的朽木那样又叹一口气,淡淡地道:“十九,你还是这样好自怜。你若真让我持公论,那好,我问你——不是你自己非要做这个高家臣子吗?”

“我不问世事久了,尚能听说你萧学士如何厚被荣宠,复科举,定税法,做下好大功业。你再不情愿,终究是我萧楚宗室,所谓亡国余孽者尔。高询肯这样用你,不算薄待你了。再者他便是薄待你又如何?得君行道,唯以死效。我从来也教不会你什么是臣节士行,但你听着,你便为他死了,原不过是你为人臣子的本分而已。”

“至于甚么同僚指斥,政事争斗,身被垢辱……不都是你自己屈膝向高家求来的么?你有什么脸面,拿这些来向我自伤身世。”

“你当年铁了心要去做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我拦不住你。如今你萧学士在朝中炙手可热,大愿既遂,倒又要来求我怜惜你了么?十九,你未免把这世上的事想得太好了些。”

萧颀说到这时候,都没有露出什么疾言厉色或者痛心疾首,连神色都是寻常。倘若不听他说了什么,倒真像是久别重逢的兄弟对坐叙话。

他许久没同人倾谈,说了这许多,下意识便伸手在案上摸索,想找茶水喝。

萧预听他说一席话,既愧且怒,羞愤交加,面上血色褪尽,连指尖都在颤。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了呼吸,看他仍伸着细长的指头在桌上一点一点寻摸的样子,究竟看不过眼,伸手把茶盏向他手边推了过去。

萧颀触到茶盏,手上动作略微顿了顿,指尖试探着摸索茶盏的形状,慢慢便摸到了萧预仍搭在盏沿的指尖上。两个人的手指都是冰凉的,只这么略触了一触,萧颀便拍开了萧预的手,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来。

他奚落得刻薄,却占着大义。萧预毕竟大节有亏,分毫辩驳不得,只能强忍住气苦,低声道:“是。兄长向来是不在乎这些的,家人性命在兄长的大道前面从来轻如鸿毛,我很知道。”

萧颀嗤笑一声,衷心赞叹道:“原来贪生怕死还有这样的粉饰法,受教了。”

“廿七险些在你眼前被人杀了也无所谓吗!”

“……”

“他便是那时死了,自是他作为萧氏子孙的忠烈节义。你不要拿他来做你失节的道理。”

萧预早知道他兄长性情,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极难接受,一手按着胃脘,一手紧紧捏着太师椅的扶手道:“兄长要骂我,我是认的。我自是萧氏罪臣,不肖子孙。可廿七——他那时候才五岁,他有什么罪过?”萧预猛地拔高了声调,像是要喝醒一个残梦,“兄长该知道,他出生的时候早已经没有大楚了!”

萧颀面上血色也早已褪尽,双唇都没有半点红气,神色语态竟仍是淡然的:“别在我这里装得这样义正辞严。萧预,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吗?你从小就自负才学,觉得平生襟抱未开……你不就是觉得故楚安王的血脉拖累了你,觉得姓萧拖累了你?你说是为了缜儿不平,心里想的还不是你自己。说甚么故楚没亡在他眼前,你的真心话是什么?不就是亡国时候你也不过总角稚子,你又何辜。至于国仇家恨,你从不觉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萧预嘴唇都颤着,说不出半个字。萧颀的斥骂直揭开他心底最深处的意难平,他一时没法为自己抗辩。他是怎么都做不来像萧颀那样为一个陌生的故国苦守残生——男儿在世,谁没有胸中意气,凭什么偏偏就他是亡国宗室?

可这条路又何其难行。束发受学的礼义廉耻时时在心头鞭笞,更有旁人口舌如刀,讥诮如雨,北人尚且鄙薄,南人更多轻视。

还有皇帝,初见用马鞭挑起他下颔时,便谑笑过一句“王孙如何在此”。后来迫他屈身承幸,受辱君王榻上,除了爱他色相,又怎么不是为了一尝逐鹿得胜后玩弄敌国宗室的恶劣趣味?

即便受尽这些委屈,匡弼时局,做下好大功业又如何?说是甚么汉臣冠冕,亲贵儒臣,只碍着前朝宗室的身份,就注定他这一世都难以一望相位。

倘若不是为身世所累……

萧预闭目吸气,胃脏里像有刀刃搅动般抽搐着剧痛,喉间涌起一股温热腥气,叫他强自咽下了,狼狈地端过茶水饮啜。盏沿离口时,尚能看见几缕朱红正逸开在茶水里。

萧颀见不到萧预面色惨悴神情凄然,却能听出他气息不稳呼吸散乱,捧着茶盏的手指也自捏紧。萧预是他从小教养出来的亲近子弟,他在萧预身上倾注的甚至远比于萧缜更多。

萧预给他的失望和痛楚都太深了,深到不许他在萧预面前露出半点怜惜。这样不肖的兄弟,怜惜他同附逆又有何异?

耳边一时死寂,许久才听到萧预嘶哑地呛咳了两声,近乎喃喃地道:“我不求兄长谅解我……”

“我原本就不想谅解你。”萧颀打断他,不许他说出更多乱人心意的话,冷淡斥道:“有你这样素性无行的子孙,是你父祖没福气,但我自有我父祖的令名要守……好生做你的皇周学士、汉臣冠冕去罢,要跪在高询脚下做什么都随你。我今日来此,只有一句话与你——离我儿子远些,我不喜欢他同不忠不孝、不伦不类的人往来。”

门是在这时候被人推开。萧缜捂着脖子站在门前,两眼通红地环视一周,紧盯住他父亲不说话。

萧颀循声望过去,虽然看不见来人,心底却极觉得不安;萧预更是大惊失色,仓皇起身问道:“廿七,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

萧缜轻轻笑了一声,说:“我不放心,过来看看,真是来得巧了……”

他说话时两眼一错不错地盯住他父亲神情,想看看他父亲会有什么反应。可萧颀只是望着他的方向,动都不动,好像老僧入定。

萧缜反复摩挲着脖颈上的疤痕,似哭似笑,“父亲,我都想起来了。他说要把我的头割下来,除非你答应他去燕京。我好害怕,我哭着求你……你说什么来着?”

他说着,慢慢走进来,直走到萧颀面前,由上而下地俯视着他的父亲。

“你说你不会去,又说不许我这样没出息。”

萧颀身子蓦地一晃,呻吟似的叹息出声。

“缜儿……”他向着身前伸出手去,萧缜极敏捷地闪身避开,不叫他碰。萧颀抓了个空,慢慢地捏拢五指,轻声道:“我不是叫你在家反省,哪里都不要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