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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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大主教对拜伦七世鞠躬便退下了。加雷斯余光追逐着大主教,看见男人脱离宾客们的视线,而楚临正站在大主教离场的必经之路上。
发生了什么?大祭司刁难楚临了么?有什么事必须要当面和大主教谈?
“加雷斯,我的儿子,”拜伦七世拄着权杖,“到朕跟前来。”
加雷斯不得不收回视线,一步步迈上台阶。
他在父王面前再次单膝跪下。
拜伦七世:“二十二年了,加雷斯,瞧瞧你如今多么英俊威武,胆识过人。我们为你而骄傲。”
两个仆人端着托盘从侧方走上来。
拜伦七世示意其中一个打开托盘上的桃木盒子。红丝绒布上,一条镶嵌着宝石和金流苏的绶带躺在盒中。
“这是你母后专门为你挑选的。”拜伦七世说。
加雷斯亲吻王后的手,女人眼睛微微泛红,看着他的眼里感慨万千。
“这一件,是朕赐给你的。”
托盘撤下去,换成新的,上面放着一个四方形的镀银玻璃酒杯,加雷斯认得这杯子特殊的形状,这通常是神诞日礼拜时向至高神祭酒用的杯具。
杯中盛着满满一杯不明的液体,泛着淡淡的幽绿色,像极了拜伦父子那一模一样的瞳孔。
拜伦七世道:“朕听大祭司身边的一位能人说,父子同心,血脉相连,连神明也会降下福泽庇佑。所以朕特意请来那位能人,为你,朕的儿子,制成这杯敬神酒。”
“这酒里溶了朕的一滴血,你我父子分饮这杯酒,庆祝王国最年轻的元帅于今晚产生!”
加雷斯霎那间脸色剧变!
在他背后,大厅内登时议论纷纷。
“陛下要册封加雷斯殿下为元帅?”
“他才刚成年……”
“简直是莫大的荣宠!看见那杯酒了吗?”
“……那杯酒?”
“傻瓜,圣教的故事你们都忘记了?”
“圣教中,布道者泰佳尔为了拯救他即将被魔鬼坎特蛊惑而堕落的儿子,与坎特做了一笔交易,”人群中一位圣教士说,“泰佳尔用长生河水酿酒,与儿子共同饮下,父子二人便生死与共,儿子生病,泰佳尔会为其分担一半的病痛;儿子被魔鬼所蛊惑,泰佳尔也会替其承担一半神的惩罚。泰佳尔的儿子深受感动,从此皈依圣教,传播神祇的福音。”
“原来如此,陛下爱子之心拳拳……为人父母,自然是情愿孩子健康平安,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不足惜嘛!”
这些唏嘘声,加雷斯统统听不见。
他一掀眼皮,看着拜伦七世那张笑吟吟的脸。
“喝下它吧,孩子。”拜伦七世说,“今晚朕也得排在你之后。”
忽然间,仿佛福至心灵,加雷斯目光错动,不由自主向侧方看去。
大主教和楚临都不见了,连先前在楚临身边徘徊的达里安也不知所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的身影,双手抱在胸前,对着台上的暗流涌动无声地微笑。
那格格不入的女巫帽,和深色长裙……
是女巫莫妮卡。
加雷斯唇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终于知道舞会开始前,父王在茶室里那番突兀的感慨是缘何而发。
大庭广众之下,加雷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加雷斯与自己的亲生父亲对看片刻。
他很确信他们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不加掩饰的东西。
过了今夜,他们依旧君臣礼称,可撕下连着皮肉的假面,底下唯有赤裸裸,血淋淋的真相。
加雷斯端起酒杯。
众目睽睽下,加雷斯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人群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惊呼。
加雷斯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青年清晰分明的下颌线滴落,顺着结实有力的颈侧淌下来。
他放下酒杯,大厅里清晰地“咚”的一声。
“怎么回事?国王陛下不是说,这杯酒是他根据圣教,用自己的安康换来与加雷斯共享的福祉么?”
“或许是王子殿下理解错了……”
“……礼仪上的疏漏,那么多外国使臣看着……!”
拜伦七世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刚要说话,一声中气十足的大笑拦住他的话头:
“老夫就知道,陛下低估加雷斯对您的敬爱之心了!”
弗雷德将军从人群中走出来,那个装着白兰地的小酒壶居然还挂在他的腰带上,礼服扣子豪放地解开,前襟大敞。
“殿下怎么能允许自己的父亲,臣民们最尊贵的王,用自己的健康作为献给神的祭品,换取孩子的幸福康乐呢?”弗雷德将军朗声笑道,“换做是老夫,也会这么做的。殿下是不忍如此自私啊!”
拜伦七世看了加雷斯一眼。
“竟是这样么?”他嘴唇翕动。
加雷斯迎视父王的眼睛,眸色深而冷。
“弗雷德,你这老家伙说得有道理,是朕思虑不周全了。”拜伦七世忽然笑了,“不过,朕的儿子从明天起就成为你的统帅,到时候你这个作师父的可要给朕当心才是。”
“何止当心,还得尽心,老夫可是在您和王后面前发过誓要教殿下成才,为殿下肝脑涂地的啊。”
大厅里的气氛终于和缓下来。加雷斯后退一步,负手而立。
“朕和王后去更衣。”拜伦七世起身,“今晚是属于年轻的先生小姐们的,谁都不用拘束。”
“上晚宴前的冷餐,”一名卫兵高喊,“乐队奏乐!”
四弦琴和长号声在大厅内涤荡,人们齐齐行礼,拜伦七世携着王后离去。
加雷斯转过头,弗雷德将军在距离他几个人身位的地方对他摇摇头。
“去吧,傻小子。别冲动。”这句话是将军用手语打给他看的。
加雷斯点头,大步流星走向通往休息室的走廊。
几个胆大的未婚女孩儿凑上来想要制造偶遇,可加雷斯视若无睹从她们中间穿过,女孩们来不及抓住加雷斯赤色披风的一角,便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侧门后。
*
距离舞会开场领舞二十五分钟。
休息室外侧,只有一条专供仆人应急时才会穿过的昏暗走廊。
这里羊肠子一样窄,新来的卫兵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
莫妮卡正在走廊里嚼着一块从上菜的餐盘里顺来的培根,看见加雷斯疾步走向她。
莫妮卡仿佛看不出青年眸中的阴翳:“殿下——”
砰!
女巫帽掉落在地,莫妮卡被掴到墙上,加雷斯提着她的衣领,眸色彻骨的寒。
一切绅士风度都化为乌有。加雷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没有说话,莫妮卡却什么都懂了。
“不愧是殿下,比臣女想象中反应快得多。”女人维持着被按在墙上的姿势,挣扎都不挣扎,“那么臣女也不兜圈子了。”
“没错,这就是臣女献给陛下的礼物。“莫妮卡轻描淡写,“要追究就去找大祭司吧,不这么做,他就要把臣女锁在驱邪法阵里,把臣女的魂灵献给魔鬼。臣女别无选择……”
加雷斯手上发力,莫妮卡咳嗽起来:“好吧,说点殿下关心的……这只是异教徒巫术的其中一种,通过某种仪式将血亲的寿命连结在一起,只要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死去,直到寻找到下一个合适的‘祭品’。听起来像不像活的吸血鬼?”
“至于您的父王陛下,他倒是很青睐最传统的仪式——圣教中长生河水酿成的酒。”
“不得不说,殿下反应已经很快了。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能足够果敢地将那杯酒饮尽,仪式也就不成了……”
加雷斯刚想松手,莫妮卡嘶哑地笑起来。
“只是殿下,您真认为被下了巫术的就是您认为的那杯酒吗?”
加雷斯愣住。
“臣女配的可不是那杯酒。”莫妮卡挑眉,“想想吧,亲爱的殿下,好好回忆哦。”
加雷斯猛地浑身一震!
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胸膛不自觉地剧烈起伏。他想起来了……
茶室里的那杯茶。
那杯只喝了一口就被他礼节性放下的,味道泛着诡异腥味的茶!
“看样子,不必臣女多说了,对吗?”
明明加雷斯颤抖的手背上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可莫妮卡还是气若游丝地微笑着,甚至有种心平气和的愉悦。
“巫术还是很公允的,仪式要求双方必须知情,否则不会生效。”莫妮卡道,“陛下这招实在是高明。诱导,暗示,连殿下自己也以为那就是陷阱的全部了,是么?”
加雷斯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仿佛挨了一闷棍,抓着头发痛苦地喘息。
莫妮卡捡起地上的女巫帽,拍去尘土,重新戴好。
良久,加雷斯抬起头,眼白处已然浮起血丝。
“哦不,这个眼神。”莫妮卡嘟着嘴摇头,“臣女明白的,‘我会杀了你,不是今晚,也会在不久后’。”
她居然上前一步。
“殿下要杀要剐都随便。”即便对方听不见,莫妮卡依旧用甜腻的语气说,“可殿下别忘了,臣女还没有奉上您的成年礼。”
加雷斯看了她几秒,无声地嗤笑起来。他额发凌乱,仿佛精疲力竭,又活像被逼疯了。
“殿下不相信么?您误会了,臣女不是大祭司的傀儡,也不是您父王的附庸。任何人向臣女求助,臣女都会慷慨解囊,无论求助者立场如何,本性好坏。”莫妮卡说。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什么东西,握在手心,平举到加雷斯面前。
“殿下熟读圣教义,臣女请问您,”莫妮卡问,“何为痛苦之至,又何为欲望之极?”
加雷斯绿色的瞳孔如一面镜子,莫妮卡的指缝在他眼中泄露出隐隐的光,仿佛她攥着的是一颗宝石。
“殿下有过十分渴望而不得的东西么?”不等加雷斯思考,莫妮卡却率先回答了,“拥有过,又失去,当您品尝过拥有的幸福,那种甜蜜便会成为折磨余生的毒药。”
女巫指缝里的光越来越亮,现在加雷斯确信那不是错觉了……她手里攥着某种魔法的物质,和父王的酒一样注入了巫术的力量!
“回答我,殿下,用您的眼睛。”莫妮卡凝视着他,“您有过吗,这样的人或物?”
一个身影迅速从脑海深处浮现,却被刺眼的光覆盖了。
莫妮卡:“您聪慧、勇敢,是臣女见过最优秀的男子。可您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恕臣女直言,还是……太残缺了呀。”
走廊里无端掀起一阵微型的龙卷风,加雷斯惊愕地看着风眼的中心,莫妮卡紧握着的拳头,连被陷害的愤怒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