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识我惊惶

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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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那便是新王?”

“革命的主导者,竟然是个异族……”

“听说……骑士王的后代!……”

“主啊,真是美得令人失语……”

“就是他终结了该死的拜伦王朝!”有人激动地感叹,“这是至高神的庇护,是主的仁慈!”

人们终于纷纷跪下来,仿佛拍在礁石上的海浪:

“愿主的荣光与国王同在!”

仪仗队跟在楚临身后,一路奏响庄严的管弦乐。金色马车停在路的尽头,初升的朝阳下,镀金的轮毂熠熠闪光。

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站在马车前。对方单膝跪下,亲吻楚临递过来的手。

楚临俯视着骑士,后者抬起头,面具之下传来伊蒙的声音:“陛下,臣护送您上车。”

再三央求之下,伊蒙终于得到首肯,允许参加完新王的加冕仪式后再动身出发。

他们都清楚,在战胜亚蒙教皇国前,这是伊蒙最后一次与楚临见面。

楚临没说话,目不斜视地踩着矮凳登上马车。

臣民们远远地成片跪拜,低头念诵着圣戒律。人群中偶尔有不懂事的稚童抬起头来,新奇地打量着马车,以及那个圣洁如神明般的黑发男人。

车轮滚动起来,楚临坐在车厢里,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

新伤旧疾皆未愈,沉重的礼服穿在身上,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楚临将帘子挑开一角透透气,窗外还能看见圣安哥涅教堂的尖顶,白鸽成群振翅,结队飞过蔚蓝的天空。

这是他的成王之路,可距离那王座越近,楚临心中反而没有任何感觉。

他熟悉阿斯莱德,熟悉贵族们的每一座城堡和礼拜堂。曾经他住在王宫的马棚里,每天用沾湿冷水的抹布擦洗王宫的地砖,就在拜伦七世和王后每次去看望他们亲生儿子的必经之路,这对夫妇在侍从簇拥下经过蹲在楼梯口的楚临身边,对他们的养子视若无物。

那时楚临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命运。

任劳任怨地劳作,收获的只有白眼、责骂和冻硬的黑麦面包。

可夜深人静,马棚里冷得瑟瑟发抖睡不着觉的时候,小小的楚临也望着棚顶思考,自己的命运是否被主改写过。

六岁前,他也有过万众瞩目、被国王和王后唤着“布兰温”温柔以待的童年时光。

拜伦七世聘请最好的老师教授他神学、几何学与历史,给他配置染瞳液,希望他拥有和拜伦王室一样的绿眼睛。

染瞳液是炼金术师们日夜不眠的结果,每一滴都价值千金,滴进眼里无比灼痛,可楚临从不吭声,他知道这是养父母对他殷切的期许,即便是痛,也被他视如恩赐。

然而快乐和痛苦都没有了,新生命降临在王宫的那一日,他便成了拜伦王室眼里的透明人。

一开始楚临畏惧和侍从仆人们说话,后来他发现自己多虑了,除非下达命令,没人愿意和他说话,人们躲瘟疫一样躲他,他的话只能对马棚里的马说。

可这不是他的错。

错的是夺走这一切的人……那个一出生就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让他被全世界无视的那个人。

“我们到了,陛下。”马车外伊蒙说。

楚临回过神,嗯了一声。

伊蒙掀开帘子,喧嚣声倾泻进来,楚临弯腰下车,看见脚下一尘不染的红毯,由他任命的大臣们穿着最高规格的礼装,单手按在胸前,站在王宫大门两侧。

王宫彻底修缮好了,每一扇窗户上甚至点缀了丝带,草坪的精灵雕像手里都塞进一束今晨采摘的鲜花。

天气好得恰如其分,天空碧蓝如洗,王宫门前广场上的雪早早被人扫净,空气中带着冬日晴天特有、淡淡的微凉气息。

“恭迎国王陛下!”礼兵高喊。

礼炮鸣响,楚临迈上红毯。

红毯柔软极了,他踩在上面,像踩在云里,思绪也跟着浮游。

命运啊,当真是命运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吗?推他走向这万人垂涎的王座。

命运应当是冥冥中指引他来终结拜伦王族的,这是上天赋予他的使命。

可这仇恨为何深埋了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在冷眼与苛待中,熬过了这耻辱的二十年?

礼炮声与胸中的心跳重合。楚临忽然想起来了,那也是一个冬天,自己六七岁,忘了自己犯了什么错,总归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琐事,管家迈尔斯决计要给“讨人嫌的布兰温”一点颜色看看。

他们用扫把杆追着这个只有六七岁的男孩打,男孩受不了了,夺下扫把杆劈头砍下去,发了疯似的嚷着要把自己撞见迈尔斯和相好的女仆厮混的事告诉王后——

再然后他就被丢进阁楼,度过了人生中最饥寒交迫的三天。

迈尔斯收走了钥匙,那三天,他不断地故意在阁楼外路过,嘲讽楚临是个“死在阁楼里都没人察觉到的野狗”,等着楚临受不了向他讨饶。

但迈尔斯想不到,楚临凭着意志力挨过了这三天,一开始迈尔斯还胜券在握,到后来他成了气急败坏的那个,其他的仆人们没有向楚临伸出援手,却也在暗中笑话这个被孩子气得跳脚的老混蛋。

“……尊敬的陛下,”内政大臣上前,“臣很荣幸由王权授命,主持您的加冕典礼。蔷薇公国的臣民会歌颂你的丰功伟绩,骑士们将在您的光辉之下为国家冲锋陷阵。”

他说完跪下来亲吻红毯,楚临轻点权杖,内政大臣起身,走到他身后,为他整理长长的披风下摆。

大门敞开,远处人群欢呼,臣民们争相观望,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也许是他们人生中唯一一次窥见王宫内部的机会,即便他们看见的只是几十级望不到尽头的台阶。

“圣主教在议政厅等着您。”内政大臣在身后说。

仆人们帮楚临提起披风下摆,楚临平静地迈上第一级台阶。

回忆控制不住地在他脑中闪回——他清晰地记得,第三天深夜,他用阁楼地板缝里找到的一截铁丝弄坏了门锁,趁着无人看守逃了出来。

任谁此时的第一反应都是离开王宫,可那是不满七岁的楚临,他太饿,太渴,胳膊腿虚脱到痉挛,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逃不出王宫,也许还没走出去几百米,他就会昏倒在路边,被秃鹫当做死尸吃掉。

更何况逃走就顺了这群人的意了……一直以来,他们不都厌恶自己,希望他赶紧滚蛋么?

他不能死,也不能走,哪怕为了碍他们的眼他也得活着。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

天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是如何自己领悟了“死也要拉个人垫背”的道理,幼小的楚临拖着虚弱不堪的身躯,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他要躲开夜间王宫巡逻的卫兵,先找到一个藏身之处。

至少在天亮之前,迈尔斯还不会发现他逃跑了。

何况还有个更紧迫的事等着楚临。

——他要饿昏了。

求生意志催促着男孩,鬼使神差地,他奇迹般恰好避开每一个路过这里的卫兵与起夜的侍从,在头晕眼花、嗓子快冒烟之际,推开门一头栽进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漫无目的的转悠,让男孩早就迷失了方向,深夜的王宫太大,很多地方还被禁止让他们这种低等仆役进入,男孩分辨不清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甚至没注意他撞开的是一扇镶嵌着玛瑙门把手的古铜色双开门。

咕咚一声,男孩摔倒在地,疼得嘶嘶喘气,他头昏脑涨地爬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沉重的大门关上,背靠着门脱力地一屁股坐在地面。

他呼哧喘了好半天,倒过气来,这才来得及审视环境。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倒把男孩自己吓了一跳。

一间非常宽敞的房间,足够容纳六七个女仆同睡,屋内陈设却很简洁,收纳的五斗柜和矮脚凳靠在墙边,正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婴儿床,像祭坛上的祭品。

月光如凉水洒进来。明明屋子里很暖,诡异的寒意却压倒了生理性的饥渴,让男孩浑身打了个哆嗦。

误打误撞的,这是来了什么地方?

二十八岁的楚临一步步迈上台阶,步履沉稳、缓慢,他听见周围的唱诗班在唱着那神圣祝祷之歌,每一句都是饱含溢美之词的梵音:

“主将保佑

汝之灵魂不朽

至高神赐福

以圣灵之名

涤净一切黑暗……”

他的脚步逐渐与那个饥寒交迫的男孩脚步重合。

夜色之中,男孩蹑手蹑脚上前,壮着胆子探头像婴儿床里望去,好像里面躺着一只怪物,会张开血盆大口把他的头咬下来一般。

忽然男孩停住,呆呆地望着婴儿床里面。

“怎么会……”他喃喃。

是一个婴儿。

男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可爱的婴儿,新生儿有着吹弹可破的皮肤,稀疏的头发,一双祖母绿色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男孩一眼就笃定对方是个男婴——有好几个月大了,裹在纯棉的天蓝色小被子里,床边用一圈毛绒玩具围起来,堵住所有的空隙,防止婴儿因为翻身卡在床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这么晚了,小婴儿还没睡,突然对上一张陌生人的脸也没有让他受惊哭闹,他眨巴着大大的绿眼睛,懵懂好奇地看着男孩。

一个念头如暴雨中的闪电击穿了男孩的太阳穴。

这是拜伦夫妇的孩子——这是他在王后产房门外看见女仆们托举起的、襁褓里的婴孩,被神降下的福祉!

“祝贺您,尊敬的陛下。”一个声音说。

楚临回过神。

他站在议政厅门口,拿着国王的红宝石权杖。

因为右手旧伤的缘故,圣教会体贴地赞同他改为由左手持握权杖。

说话的是尼克洛姆,眼下他还只是圣主教的副手,在加冕仪式上负责引导的工作:“我来扶着您,陛下。”

悬吊的圣十字架在议政厅上方反射出不带温度的光辉,油彩壁画与大理石雕像环抱着恢弘的殿堂,近百名大臣与高级圣教士在红毯两侧分列,整齐地俯首。

楚临走入议政厅。

王座就在红毯的终点,这座古奥庄严的御座离他越来越近,数尺高的靠背像一座镶嵌满金银宝石的钢铁墓碑。

莫名的,楚临感觉红毯越来越柔软,他的脚步变轻,似乎灵魂从肉/.体中脱离出来……飞向那个男孩的长夜。

男孩就这样呆呆地与一个婴儿对望,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会面。

原来这就是满载着拜伦王室衷心的期盼与祝福降临于世的孩子。

忽然胃里一阵绞痛,强烈的饥饿感将男孩从胡思乱想中拽回,他的两腿打着摆子,胃里直返酸水,他忽然像一只出笼的野兽,转过头开始在房间内四处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