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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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没有,没有,没有。到处都没有。
可他等不及了……
熬不过今晚,他就要死了!
猛然间,男孩的动作定格,他徐徐转过头,目光逡巡,最终精准落在婴儿床里。
或许是看守的女仆疏忽了的缘故,婴儿车里竟然放着奶瓶,里面装着满满的温热牛奶。
此刻这奶瓶被婴儿抓在手里,胖乎乎的胳膊举着瓶子,虽然还不懂人事,可几个月的喂奶已经让婴儿形成习惯,下意识想将奶嘴塞进口中。
下一秒,奶瓶被男孩粗暴地夺过。
婴儿吓得一个激灵,扭着身子侧过头,茫然地看着这个不速之客拧开奶嘴,将牛奶咕咚咕咚大口灌进嘴里。
男孩喝得很急,他快要饿疯了,牛奶顺着唇角淌下来都全然不知,终于他一口闷掉牛奶,放下瓶子,如溺水之人探出水面似的长吁了一口气!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男孩嘶哑的喘气声。
热流流过胃部后,男孩再次看着呆住的小婴儿,重新恢复思考。
明天一早,一切都会露馅。
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更加毫无人性的惩罚?
他真的受够了。
都是这个家伙——都是他,让自己连死了也没人关心!
热血冲上头,男孩俯身将婴儿从床里抱出来。
到了这一步,婴儿居然还没有哭。
理智告诉男孩,一旦他哭起来,被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就真的完了,人们甚至不必通知拜伦七世就可以将他大卸八块。
必须尽快动手。
男孩抬高双臂,想狠狠把婴儿摔在地板上时,他忽然犹豫了。
这是他第一次抱婴儿。
男孩从没想过婴儿的身体可以如此柔软,比他在厨房揉过的面团还柔软十倍,一个清晰的事实顿时闯进脑海——
摔下去,这家伙就真的死了。
他这么软,头骨薄得像羊皮纸,这一下子绝对会要了婴儿的命。
突然一个声音从前方响起:
“……陛下,请您接受圣主教的祝祷。”
楚临抬起睫羽,发现自己登上至高的台阶,一名高级圣教士捧着胡桃木盒,里面放着一顶精美的王冠。
圣主教戴着十字架项链,手捧圣戒律,走到楚临面前。
“请您低头闭目,陛下。”圣主教说。
楚临照做,他感觉到头顶传来微微的湿意,那是圣教士用沾了洗礼的圣水的橄榄叶拂过他的头顶。在仪式中这代表新王得到神的认可。
他听见圣主教有条不紊地祷告:
“愿至高神之圣光抚过汝之前路,
愿至高神之圣音指引汝之归途;
凡信圣教者,得此不朽庇护……”
男孩的手颤抖起来,他瘦弱的胸膛起伏,急促地呼吸,愤怒的欲望和人性的本能像天使和魔鬼,在他头脑中交战。
杀了他,杀了他——不,杀了他,难道一切就结束了吗?
可自己的命运呢?
被弃如敝履的自己,又到底做错了什么?!
男孩终于心一横,闭上眼睛,鼓足了劲将胳膊举起!
刹那间,仿佛水滴落入深井,月光破开云层,一个轻微的声音惊得男孩猝然睁开眼!
是婴孩咯咯的笑。
小婴儿弯了眉眼,冲楚临咯咯地笑了,脸蛋嘟着,对男孩咧嘴欢笑。
男孩狠狠愣住了。
婴儿察觉不到前一霎自己经历了什么,伸出小手,晃晃悠悠地在男孩面前挥舞,好似比划着什么。
男孩怔忪地看着婴儿,不禁慢慢放下手,不知不觉改为把婴儿抱在臂弯。
他的胳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纤细极了,于是他连带动作也小心翼翼,生怕他的骨头硌痛了怀中的小生命。
婴儿藕节似的手臂还在挥动,不经意间,小手蹭过男孩的面颊。
男孩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看着婴儿指尖的一点湿润,后知后觉地眨巴睫毛……而后他发现自己哭了。
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悄无声息地从他眼眶中流下来,划过巴掌大的苍白面颊。
小婴儿看着这双包着水光的黑色眸子,快活地笑个不停。似乎在婴儿眼里,他理解不了何为悲伤的泪眼,只知道这双黑曜石一样潋滟的瞳孔比他见过的任何玩具都要稀奇,美丽。
“我,”男孩沙哑地开口,“我抢了你的奶瓶,你怎么……还对我笑?”
真是个傻瓜。
拜伦夫妇生了个傻小子啊!怎么会有被抢了吃的,还对罪魁祸首嘻嘻哈哈,用小手给对方擦眼泪的婴儿呢?
这笨蛋知道男孩是不怀好意的吗?
这笨蛋知道,自己差点就一命呜呼了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仇恨,不知道冷漠,不知道命运弄人,不知道一切早在他可以决定之前,就已经无可更改、无可挽回。
这个无辜的笨蛋,又有什么错呢?
男孩用食指戳戳婴儿棉花般的脸蛋,后者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够着什么,男孩于是配合地低头,让婴儿帮他抹成满脸泪痕的小花猫。
他又伸手,于是婴儿软乎乎的手握住男孩的手指。
房间传来低低的抽鼻子声,男孩抱着婴儿,缓缓跪坐下来,埋头啜泣。
“对不起,”男孩含混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头顶传来微微的压迫感,是圣主教将那顶反复华美的王冠戴在楚临头上。
“愿主保佑您,陛下。”圣主教面向众人,“诸位,向君王效忠吧!”
议政厅传来洪亮的高喝:“愿主的荣光与陛下同在!”
楚临睁开眼。
有一瞬间他恍然以为自己要失态落泪,可他的眼眶干涩如初。
他转身坐好,王座冰冷,他右手搭在扶手上,向下扫视,目之所及,新的王国的臣民们已臣服于阶下。
这条路,楚临走了整整二十八年,却没人知道,其实这条路并没外人想得那么屈辱。
一切都始于那个走投无路的夜。男孩以为这世界上再没人会关心、在乎自己,偏偏接纳了他全部恶意的,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可那不是普通的婴儿。
那是他名义上的弟弟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人。
若干年以后,史学家和阴谋论者或许绞尽脑汁、挖空心思也要钻研楚临是如何忍辱负重、潜伏在拜伦王室的继承者身边长达二十年,他们将楚临塑造成一个心机似海、城府极深的政治家、野心家。
但答案往往简单得出人意料。
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深夜,男孩找到了他的家人,一个值得他回报以全部,哪怕最初给予他的只是一瓶牛奶,和一次拭泪的存在。
两个王朝迭代的故事,最开始的转折,仅仅只是个不通人语的婴儿。
然而历史就是这么荒谬。男孩抱着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像雪山的迷途者靠近篝火,这点火种本不够温暖一个人的余生,如果不是他从未得到过真正的温暖。
史学家们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遇到起义军之前,楚临投入了他最真挚的忠诚。
“众卿平身。”楚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字一顿道。
==作者有话说:==
“爱比恨先于你我相认。”
=
终于到了,这命运般的一章……(点烟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但爱的源起总是这样,幼稚又脆弱。
因为爱,人们陷入盲目。也因为爱,人们坚不可摧。
第34章 茱萸
蔷薇公国成立了。
国家还是那个国家, 变化却在这片土地上悄然发生。
新王加冕仪式后,整个公国的国民惊讶地发现,新的政策流水一般颁布下发, 征税员却没有踏进过谁家家门一步。税收宽松了,从前私加杂税的庄园主和地方财政官员也没了巧立名目的机会;阿斯莱德之外的三条主要河流荒废的堤坝投入重建;沿海地区的海盗被迅速剿杀了至少七成,拜伦王朝执政期间因为严刑而投进监狱的囚犯被重新提审, 平反冤情……
人们歌颂这位励精图治的王。
阿斯莱德集市上开始兜售新国王的画像, 很快被抢购一空,一半是出于敬重,还有一半是出于仰慕这位君王清冷俊美的容貌与卓尔不凡的气度。
新王的身影不断出现在公国的各个角落,视察田地的收成、军队是否整编,体恤子民疾苦。
每到一处, 无不受到臣民热烈欢迎。
一个月后,经由大臣强烈建议, 由内政大臣牵头,阿斯莱德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革命胜利的纪念游行。
大半个阿斯莱德的居民与周边城镇的居民都赶了过来, 自发参加这场纪念活动。
游行规模盛大,场面热闹异常。人们跟随着花车欢呼起舞,庆祝的彩带洒满了所有主干道, 奏乐声直盖过圣安哥涅教堂的钟声, 直至落日, 人们依旧尽情高歌, 久久不肯离去。
落日后,布钦汉斯堡。
一线明亮的红光咻的冲上天际, 接二连三的, 夜空中炸开绚烂的烟花。
楚临披着件红色披风,站在露台远眺。
站在布钦汉斯堡, 可以看见远处阿斯莱德城市中心,广场上亮如白昼,人们提着灯,歌舞、欢笑、豪饮,热烈的气氛几乎将冬日的寒冷驱散。
珍妮拉开露台的门:“陛下,您的药还没喝……珍妮给您换一件厚实的披风吧。”
楚临背对着珍妮摇了摇头。
珍妮盯着年轻国王的背影。不知怎的,这件有些旧了的红色披风她看着总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只是代称,珍妮却能领会,这一个月除了政务,楚临总在过问的也只有一人。
她支吾:“陛下,可能……”
“去疗愈所。我有种预感。”楚临的声音相比起来沉着多了,“但愿这种预感是错的……无论如何,今晚我必须见到他。”
十分钟后,马车停在疗愈所院外,楚临下了车,珍妮接过青年脱下的掩人耳目的斗篷,提着烛灯,二人快步闪进屋内。
屋内只有包括洋槐在内的两个御医在屏风后忙碌,不等他们吱声,珍妮扯着洋槐的袖子,将二人悄悄带走。
楚临上前,将屏风拉开。
病床上,一个黑发青年仰面躺着,脸如吸血鬼般毫无血色。
楚临弯下腰,凑近青年的脸。
几个月前,楚临和他也曾这样身处疗愈所,只不过时移世易,如今生命垂危的换成了他。
楚临轻启双唇:“茱萸。”
床上的人眼皮微微一动。
楚临又唤:“独栖?”
靳独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费力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