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识我惊惶

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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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加雷斯:“……”

莫妮卡嘻嘻地笑了,毫不掩饰眼里的戏谑。

“殿下都忘了。”她说,“那天我趁乱绕开城防赶来时,布钦汉斯堡火烧如云,您倒在城墙下的血泊里,伤口都烧焦了,只剩一丝气息……我把您带到塞尔多拉,这里看似随时要有战争,可是离阿里斯顿最远,最远的地方对您就最安全。”

“你醒来之后,除了吃饭睡觉,头一直歪向窗户躺着,后来能坐起来,也是常常面向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以为殿下是喜欢看着窗外的太阳打发时间,后来才发现,太阳升起的方向,正是都城阿斯莱德……”

莫妮卡依然笑着,却不是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巫女的笑:“这一年除了我,没人知道殿下用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论起为什么走到这里,只怕殿下自己也并不完全知道。”

“为了复仇,为了平息背叛带来的恨。”加雷斯说。

“恨啊,”莫妮卡笑道,“这东西的确可以让人做出惊为天人之事。可还有一种东西,与恨的感觉很像,原因很像,甚至作用也很像……殿下知道是什么吗?”

加雷斯阖眼。

“我不想知道。”良久,他说。

莫妮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加雷斯线条冷硬的脸。

这是一张锋芒冷峻,浓墨重彩的脸,血和泪是别人的污渍,却是他的磨刀石,让这张脸看上去别有一番危险的迷人——和那位破碎的蔷薇之王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施展巫术,彻底恢复了加雷斯·拜伦的听觉时,对方从极度虚弱中醒来,浑身浴血,气若游丝,却双目狰狞通红如恶魔,莫妮卡不得不凑近床头,才能听见加雷斯那沙哑得掺了砂砾般的声音。

“我不去死,”加雷斯牙齿咯吱作响,“至少在死神,带走他之前……”

“没别的事我就走了。”水面波动,加雷斯一挑手腕收杆,鱼钩上还真挂了一尾扑通乱跳的鲢鱼,“随时保持联络。”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莫妮卡半真半假地抗议。

加雷斯舀了桶水,把鱼丢进桶里,站起身。

“殿下,”莫妮卡笑着,“曾经遗憾自己一辈子都再没机会听到那个人说话,如今,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如何?”

加雷斯提着桶的手一紧,猛地转身。

水波荡漾,莫妮卡的嗤笑声隐匿在湖水深处,只剩下被揉碎的光影。

*

翌日清晨。

“进入陛下的寝宫后不准交头接耳,或者仗着陛下看不见就到处乱瞟,”洋槐说,“稳重一点,听到了吗?”

“格雷文”双手插兜,打量着这扇一年过去几乎没什么变化的寝宫门。

“随我进去。”洋槐拉了一把他的衣袖。

门打开了,格雷文跟在洋槐后面走进寝宫。

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越过墙上的油彩花、雕花四脚床柱、胡桃实木柜与一排排挂得整齐的礼服珠宝,落在摆着鲜花和三叉烛台的餐桌上。

楚临正坐在长桌的尽头,在几个仆人的侍候下用餐。

今天没有觐见,他只穿了件带领结的灯笼袖衬衫,长发梳起一个低髻。

“格雷文问候尊敬的陛下。”格雷文行按胸礼,出乎洋槐意外,怪胎医生表现得非常规矩,甚至很有出息地没有东张西望,“愿主与您同在。”

长桌上摆了四五盘精致的早点,楚临熟练地用着刀叉,将煎蛋划开。

“昨晚睡得怎么样?”楚临头转也不转。

“承蒙陛下关怀,”格雷文回道,“卧室舒服极了,不愧是布钦汉斯堡,一切都井然有条,让人惊叹。”

晨光下,楚临的脸素白如羊脂玉砌的塑像,他挺拔地坐着,将食物叉好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纤长的睫羽纹丝不动。

洋槐上前一步:“陛下,例行身体检查,您真的不能再推脱了。”

楚临握着刀的左手一动,刀尖撇向门口。

“让这个新来的格雷文来。”楚临放下刀叉,抿了口高脚杯中的桑葚酒,“你先退下。”

洋槐张了张口:“……是。”

临走前他短暂而复杂地乜了格雷文一眼。

后者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君王的面孔,丝毫没注意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寝宫的门打开又阖拢。

“让朕领教一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楚临说,“考察期的第一天,格雷文,别让朕太失望。”

格雷文短促地笑了一笑。

“谨遵王命。”他说。

他走上前,在几名仆人的注视下来到楚临身旁。

楚临仿佛没感觉般,继续兀自用餐。一位仆人将桌上一道菜替换成新的——按历来贵族们的规矩,没被主人“临幸”足够次数的菜肴必须被撤换下来——从仆人的角度,刚好看见格雷文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东西只有一支烟那么细,被格雷文指尖一搓,眨眼就碎如深秋的枯叶,而青年的指尖隐隐泛起忽强忽弱的光。

仆人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格雷文本人倒从容不迫,没急着上手,反而从上到下细细地端详起王近在咫尺的容颜。

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国王陛下的脸更加完整、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青年眼中。

格雷文全盯着楚临的双眼,连嘴角一向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意,都因为全神贯注而渐渐消退。

不笑的时候,这位游医周身有种极强的生人勿进的气场,周围仆人们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在名为格雷文的面具之下,加雷斯·拜伦的心脏因为这近距离的凝视而急促,有力地跳动起来。

根根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淡淡的鸦青,楚临并没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薄而苍白的眼睑微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埋在微陷的眼窝里,狭长的眼裂恰如其分,线条优美。

加雷斯喉结用力一咽,舔了舔下唇。

那双眼皮忽的抬起,加雷斯下意识咬紧后槽牙:“陛……”

然而迎上他的却是一双漆黑却涣散的瞳孔,向瞳孔深处望去,什么都没有,仿佛荒郊的夜一般空洞的黑。

“还没开始么?”楚临微微仰脸对着他蹙眉,问。

加雷斯暗自磨了磨牙。

这个人原来就是这样当国王的。

从前目光如炬、慧眼凌厉的楚临,现如今用这样一双涣散的眼睛对着那些满腹诡计的大臣么?

……他懂了。

楚临换了计策,开始故意扮无辜了。

仗着楚楚可怜的美貌,皱一皱眉,配上这泫然欲泣的小可怜模样,博取别人的同情——

这种方式,也能统御臣民?

可笑。真是可笑!

怪不得觐见时蒙着眼……真是堪比美杜莎一样危险的眼睛啊。

从前有多摄人心魄,如今就有多勾起歹徒的蠢蠢欲动。

某一刻加雷斯真想暴怒而起,捏着楚临的下巴,掐着他的脸肉,逼这双失神脆弱的双眼中流出鳄鱼的眼泪,怒斥他,别以为惺惺作态就会换取谁心软!

手指骨节捏得咯吱作响,加雷斯深深吸了口气,嘴角抽动,勾起一个弧度。

“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他彬彬有礼,“冒犯了。”

青年的手覆上那双玻璃珠子般无机质的眼珠,楚临肩膀下意识缩了锁,加雷斯掌心传来被那浓长睫毛拂过的痒意,像羽毛在搔他的手心。

温热的暖流顺着手掌传递至眼皮,楚临咬唇:“你要做什……唔!”

他一个激灵,刀叉当啷一声掉在餐桌上。

仆人们纷纷上前,却被加雷斯侧目一个眼神吓退:“谁准你们插手的?”

气氛变得焦灼,楚临的手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抓到青年的衣袖,对方靠得很近,几乎要把人挡在怀里:

“不会很久的,陛下,相信臣。”

眼球牵扯着神经一扯一扯地跳动,血液加速汩汩流淌,楚临张着唇喘息,手指用力收紧,隔着布料深深陷进青年结实的臂膀。

“痛就发泄在臣身上。”他听见对方一字一句,温柔而沉着。

在楚临看不见的地方,光芒正从捂着他眼睛的指缝间漫出,楚临被迫仰着头,痛苦地喘气,却听见男人发出称得上大逆不道的一声轻笑。

“忍着些,”名为格雷文的男子语气中似乎有种隐忍的愉悦,“陛下的声音……会让臣分心啊。”

热流从尾椎骨顺着脊梁窜上后颈,楚临剧烈一颤,就在此时青年倏地撤开手,从背后接住即将瘫软倒在椅背上的人,按着他的肩胛骨,将人搂进怀中。

“结束了,”他一下下抚摸着楚临削薄的背,“结束了。”

楚临脸贴在青年精瘦的腰间,战栗地大口喘气。仆人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依偎在男人怀中的君王,连呼吸都忘了,仿佛这位格雷文医生刚刚在他们眼前施展了神迹。

加雷斯松开手,在椅边跪下,指腹粗粝的手包住楚临迟迟不肯抬起的面颊,撩开被冷汗黏湿的发丝。

“第一次都是这样,有些激烈。”加雷斯柔声说,“其实陛下并不是完全失明,也能看见一点点光线的对么?只是眼疾让您常年头痛欲裂,难以集中精神。”

楚临垂着头,喘息逐渐染上哽咽。

“现在是不是不痛了?”加雷斯缓慢摩挲楚临柔软清瘦的侧颊,“没事的,不要怕……”

突然楚临眉心一蹙,扬手挥开加雷斯的手——

啪!

响亮,清脆的耳光。

仆人们屏息凝神,齐刷刷跪下。

加雷斯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深邃的双眼微微睁大。

不到一秒的功夫,加雷斯的半边脸已经迅速肿起来。

楚临直起身优雅地坐正,放下手。

“没人敢不经朕的允许触碰朕。”楚临声音冷酷得审判的圣音,“你这个粗野无礼的……”

他顿了顿,用方才那只赏这胆大包天之人巴掌的右手扶了扶额。

往常但凡劳累、忧思或愤怒,双眼眼眶牵连到额角都会刀割般的疼。

一年时光,楚临已经学会与疼痛共存——直到此刻他忽的惊觉,疼痛竟然消失了。

消失得自然而然,如最巧手的侍女熨平衣领的褶皱,溪水冲刷被磨得圆润的鹅卵石。

楚临面不改色地放下手。

仆人们心照不宣地等着王开口宣判怪胎格雷文医生的死刑。

至于格雷文本人,他跪在椅子边,从挨了那一巴掌开始,肩膀便起伏得愈加明显,隔着衣服都能看出那宽厚的脊背肌肉紧绷。

人们不约而同地猜测,格雷文兴许也是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就快要吓晕过去。

肉体凡胎,谁不怕死,谁又敢直面王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