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欺我耳聋,骗得我好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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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我惊惶 · 更新时间未知
两个卫兵拉开国王翼的后门:“先生们,国王陛下有请。”
这些各个手握财富的绅士们像忐忑的孩子, 跟在卫兵身后,穿过连廊、花园和楼梯,来到传说中的王宫议政厅。
象征圣教的十字架被从穹顶上拆除了, 大理石圆桌摆在大厅最中间, 数十把椅子以此为圆心, 一圈圈向外排列开。
“早安, 诸位。”一个声音说,“长途跋涉辛苦了。”
声音来自最前方泛着金光的王座。
工商代表们惶恐地立正行礼,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画像以外的地方见到陛下, 尊敬的蔷薇之王本人!
该偷瞄上一眼的,瞧瞧国王是否和画中描摹的一样俊美无俦。国王罹患眼疾, 却依旧指挥军团对抗教皇国的进攻,传闻他的眼摄人心魄,即便目不能视,也能勘破人心。
然而无人抬头。王座的威压如同巨石,让他们弯下腰杆。
“入座吧。”楚临淡淡地说,“这场议会朕筹谋了整整一年。你们平安前来,朕十分欣慰。”
工商代表们沉默地落座。楚临听见卫兵上前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手背朝外拂了拂,暗示他们退下。
楚临站起身。和第一次接见格雷文时一样,黑色的绸缎蒙住他的眼睛,他稳稳走下台阶,无数屏息凝神的视线向他投来,他看不到,却感受到了。
他在最后一把为他而留的椅子上坐下,整个过程平静而有条不紊。
“各位的提案,事先朕每个都已看过。”楚临左右微微转头,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他说的话,“的确让朕耳目一新。”
工商代表们暗暗交换眼神,脸上的惊讶掩饰不住。
“王要为工商代表们召开圆桌议会”的消息,和战争一样早就传遍了整个国家。
代表们感激王的尊敬,可打心底里,他们并不抱太高的期望,只求这一趟能得到礼遇,不被贵族爵爷们大呼小叫。
每个代表的提案都有至少二十页羊皮纸那么厚,由专人朗读,需要两个识字的侍从接替两天才读完,转换成盲文的硬质纸张更是要装满两大箱子。
日理万机的国王陛下,竟然说他看完了?
“朕很想捡重要的拿来讨论,可惜实在难以取舍。”侍从们进来上茶的间隙,楚临又说,“看来这次会议至少要举办三天。各自都找好住处了么?王宫可没法给这么多人提供歇脚的房间。”
善意的哄笑声中,代表们为自己卑贱的出身而惴惴不安的情绪,因楚临的一句玩笑话而消弭了。
“这是史无前例的壮举,尊敬的陛下,”一位年轻的绅士鼓起勇气,“您的爱心和远瞻会造福蔷薇公国。臣等今日参与,是毕生的荣幸,臣的家族会因这一天而获得荣耀。”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声音,陛下,我们来就是做好了为那些不被人注意的低劣之人发声,为商贩、渔民、采石工和纺织女发声的准备!”又一个人道。
楚临嘴角扬起深以为然的笑。
“事不宜迟,开始第一个议题吧。”楚临展开侍从奉至他手中刻着盲文的卷轴,“从造桥与内河船舶通航的福利冲突先开始。你们有的是畅所欲言的时间。”
*
夜幕降临,稀薄的星光透过窗户,洒在昏暗的长廊。
加雷斯站在议政厅外,看着门底下透出的鹅黄色光晕。
整整一天,工商代表们来了又走,几位大臣被召来对筛选后的提案进行二次会议讨论,直到现在仍没有结束的迹象。
毫无疑问,圆桌议会进行得如火如荼。
门霍然拉开,狭长的阴影覆盖了光。
楚临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出来,在他身后,几位大臣正俯身行礼。
加雷斯上前接过楚临手中的红宝石权杖,熟练地递到侍从手中,而后从他那接过楚临的手。
“臣扶您去就餐。”加雷斯说。
“不,”楚临说,“让人备马车,朕要去幽禁之森。”
加雷斯无奈地对侍从使了个眼色。他了解楚临,这位蔷薇之王决定的事,任何人都没法更改。
“请准许臣陪着陛下去。”加雷斯只好说。
“准。”楚临说。
三十分钟后,王室的金色马车驶离布钦汉斯堡,向着都城外的远郊边际进发。
阿斯莱德座落在大陆的丘陵地带,起伏的山峰与山谷之间,曾有一片王室专供的密林,那里禁止平民踏足,专供王室和贵族们的木材与山珍野味,许多年轻的爵士们于此探险,将狩猎凶兽作为彰显勇气的手段。
拜伦王室覆灭后,随着与亚蒙教皇国之间的战役打响,魔法的波动日趋剧烈地影响着这片森林,传言有魔物在这复苏,探险家们有去无回,幽禁之森的名字就此诞生。
马车很快停在幽禁之森外,紧跟着一匹黑色的战马也勒停,加雷斯握着缰绳,看着墨绿色的针叶林带。
珍珠帘掀开,加雷斯立刻翻身下马,搀扶楚临下车。
“我们到了?”出发前楚临已经脱下正式的国王服制,换上轻便暖和的短袄、长裤和短靴,戴着黑色鹿皮手套,“人们都说这里有魔法流动的痕迹,格雷文,你认为如何?”
说着他深深呼吸,而加雷斯望着林荫间隐隐的、萤火虫群般的微光。
“恐怕是的,陛下,”加雷斯回道,“所以臣要前来,保证陛下的安全。”
他想去握楚临的手,却被对方拂开。楚临抚摸着马背,一步步向森林的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在落叶和干草堆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加雷斯跟上去:“陛下小心摔倒,您看不见路,还是臣扶着您。”
“用不着。”楚临握住腰带上的佩剑,“朕要自己散散心。”
加雷斯看着楚临的侧脸,对方本该疲惫极了,此刻却精神十足,甚至有种隐隐的雀跃。
“陛下看起来很高兴。”加雷斯说,“圆桌议会一定很顺利。”
“不只是顺利,是超乎预期的成功。”楚临打断道。
他们走进森林,楚临抬起手臂,抚摸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树干,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青年苍白的脸上:
“议会远比朕想得更圆满……就连对魔法的看法也是一样的,朕就知道臣民们和朕有着同样的愿景。大臣们也对那些提案赞不绝口。一年的筹划,朕知道总算没有白费!”
他感慨地拍着粗粝的树干,笑出声来:“太久没像现在这样轻松、快活过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恭喜陛下。”加雷斯言简意赅。
楚临兴致勃勃地讲述起今天会议上工商代表们各抒己见的场景来,加雷斯抽出折刀,防备着四周随时可能窜出来伤人的魔物或偷猎者残留的陷阱,偶尔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今天我也涨了不少知识,”到最后王连该有的自称都抛却了,“总是闷在布钦汉斯堡,看法都有失偏颇。要是能像今晚这样经常出来转转就好了!或者去到各地,去到前线,就像眼睛还看得见时那样……”
加雷斯默默瞥了楚临一眼。青年脸上的喜悦藏都藏不住。
真是个称职的王,加雷斯察觉道。的确是个有责任心的人啊,除了加雷斯·拜伦和他该死的家族,王怀揣着千万人的命运,一刻也未曾抛下。
“散散步就该回去了,陛下,”加雷斯说,“天已经黑了,魔物会闻到人类的气息。”
“这不是有你在呢么?”楚临显然还没尽兴,也并不知道最大的危险正拿着一把随时会割断他喉咙的锋利折刀。
“您的身体支撑不住。”加雷斯说。
“不,我精神很好。”
“这只是您的自我感觉,您心情愉悦,可身体已经有强撑的征兆。”加雷斯说。
“胡说。”楚临不悦。
加雷斯:“陛下的手在抖。”
楚临扶着树干的手一颤。
他咬牙别开脸,深一脚浅一脚向森林深处走去,一根掉落的树枝绊得楚临脚下踉跄,差点摔倒,加雷斯小跑过去,伸出的手却被楚临挥开。
“别扶我!”
楚临执意独自摸索,每次走出两步就被绊得一晃,他忽然变得和那些普通的盲人一样破碎脆弱,加雷斯护在他身侧,直到楚临最后一次踉跄绊倒时一把抓住楚临的胳臂,让他站稳。
“这是哪?”失明让楚临敏感又执拗。
“这不是树,是臣,”加雷斯说,“陛下撞到臣的胸膛了。”
楚临指尖一哆嗦,别扭地抿唇。
“您会让自己受伤的,陛下。”加雷斯说。
“你就这么肯定我自己不能走?”楚临喘着气,“这里我早就来过,在这被上个王室占作后花园的时候!”
他掰开加雷斯的手指,抽回手臂:“不错,那时我还只是侍卫长,跟着王室贵族们来这里狩猎,负责所有人的安全。每一次来到这,都是生死的考验。”
加雷斯知道楚临说得没错。
很多年以后,长大成人的加雷斯才彻底明白,每一个来到密林的贵族们都怀揣着想要致那个“聋哑的王室继承人”于死地的心思,精心筹谋了无数次“意外”。
死局复杂多样,从毒蛇、暗箭、刺客再到猎熊的陷阱……
每一次,他都和楚临死里逃生。
如今回想起来,楚侍卫长有太多机会杀掉那个信赖他,在密林深处与他相依为命的小殿下了。
而无一例外的,楚临只是在重重机关面前握紧他的剑,与加雷斯并肩作战。
“陛下当时为什么会来?”加雷斯问。
“为了保护一个人。”楚临哽了哽,“为了执行拜伦王室的命令。”
加雷斯呵笑:“陛下说的明明是两件事。”
楚临不说话了。
加雷斯搀着楚临的胳膊,让楚临把自己当做他的拐杖,失明加上头晕让楚临失掉了方向感,任加雷斯带着他往回走。
“陛下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吧?”加雷斯平静地指出,“您身心都已到了极限,只是自己并没察觉。这一年来压得您喘不过气的,只有圆桌议会这一件值得您忧心的事么?”
楚临浓长的睫羽垂着,他脑后的发带有些松了,鬓发凌乱地垂落。
“我不知道。医治我的——医治朕的身体,是你这个御医长的责任……”他说。
良久,楚临叹了口气。
“或许你说的对,”楚临似乎彻底放弃了,“这一年里我的工作近乎疯狂……这连我自己也清楚。只有这样我才能忘记他,哪怕只是暂时的——”
“陛下对这个人不是心怀着芥蒂么?”
“或许有吧,但从来不是因为他。”楚临低声说,“我们之间的错从来都不是他造成的,命,是该死的命……我没办法再补偿那个人什么,只能治理好这个国家,即便这是最无能为力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