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有责北城二千

匹夫有责

第637章 烽起永平

北城二千 · 更新时间未知

「这麽冷的天,要是来口酒就最好不过了。」 「别说了,自从跟着军门入了汉军,我几个月没喝过一口酒了。」 「唉……」 漆黑夜幕下,裹着毡子的十余名汉军坐在沿河的小片树林里叹着气,耳边时不时传来马匹的噅律声。 由於塘骑的身份,他们不能点火取暖,而是需要在这处林中熬到天亮。 若非身上的战袄和棉甲足够厚实,且身上还披着毡子,这种天气蹲在雪地里与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行了,三个人一班,其余人钻进帐篷里休息去。」 见到众人发着牢骚,率领他们的队长便发起了号司令,并且将在场十五人划分为五组,每组班值一个时辰。 作为队长,他将自己安排到了第三组,而这也是最难熬的一组。 见他自己都这麽安排,其他人也没了抱怨的想法,各自按照班组开始值夜。 起先的夜值没有任何事情发生,除了班值那三人的闲聊外,四周没有任何变化。 正因如此,众人除了发几句牢骚外,便老老实实班值了起来。 时间很快从前半夜来到後半夜,而作为第三组的成员,丑时的班次无疑是最难值的。 因为他们只睡了两个半时辰,而这时最冷,且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半时辰,所以他们乾脆聊起了天。 两名被安排一同班值的兵卒,忍不住看向队长道:「头,您说这仗什麽时候才能打完啊?」 「不知道……」裹着毡子的周满仓摇摇头,而那两名兵卒听後又问道:「队长,你再说说辽东的事情呗?」 「对啊队长,辽东那地方是不是比咱们这里还要冷?」 尽管都是祖大乐手下的兵,但由於祖大乐被调入中原作战多年,所以麾下的骑兵早就换了一茬。 周满仓是所剩不多老卒中的一员,而且还是祖家早年从辽东那边收容的难民。 因此面对建虏,他比队内所有人加一起都要恨,也更能忍耐寂寞和寒冷。 对於两名兵卒的询问,周满仓深吸口气道:「辽东那地方哪里能和这里比?」 「那地方冷的要命,冬天夜里放哨撒尿都得带棍子。」 「不光冷,夏天的时候那地方动不动就被淹,水从河道里漫上来,根本没人管。」 「那地看着肥,可种出来的东西,去了麸皮也就八九斗。」 「一年累死累活的,也就混个温饱,只有当兵才能全家吃上饱饭。」 周满仓虽然已经四十岁,但他仍旧记得少年时的辽东景象。 眼下回忆起来,仿佛那日子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不过他也清楚,那始终是回忆,不是现实。 辽东终究是被建虏占了去,他这辈子也很难说能落叶归根。 哪怕如今的汉军威风凛凛,但周满仓心里清楚,辽东那地方确实不是什麽好地,这新朝未必就愿意收复辽东。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想来口酒,浇浇他心底的想法。 「那也毕竟是队长你老家吧,等咱们这次重创了建虏,说不定队长你就能回家了。」 「是啊,我瞧着建虏也没多厉害,咱们二十万人,两个人打一个人也打赢他了。」 两名兵卒安慰着周满仓,而他则是笑了笑:「希望吧……」 在周满仓这麽说的时候,时间也不断流逝着。 类似他们这些出塘的小队,每队都配有一座巴掌大小的木制座钟。 出塘时发放,收塘时回收,有专门的工匠负责维护。 正因如此,周满仓在感受着时间差不多後,便拿出座钟和火摺子,藉助火摺子那微弱的火光,看了看座钟的时间。 眼见时间即将来到寅时,他便看向那两名兵卒:「去唤人来换值吧。」 「诶!」听到可以换值,早就打着瞌睡的两人立马就去叫人去了。 不多时,三名新的兵卒被唤醒,而周满仓则是教了其中一人如何辨明座钟时间。 「别玩这玩意,这玩意精贵得很,随便乱鼓捣就容易坏。」 「虽说坏了不用罚咱们银子,但日後出塘再去领,那可就不容易领了。」 座钟虽然提供给塘兵们,但本质还是中高级别将领才能拥有的存在。 周满仓担心麾下兵卒的好奇会将其弄坏,於是特别提醒起来。 那被提醒的人也是个老实脾气,连忙点头答应:「队长您放心,我给它放怀里,等会时间差不多了再看。」 「那倒也不用,这玩意也挺冷的,反正你别捣鼓就行。」周满仓交代清楚,随後便往帐篷钻了进去。 毕竟是塘兵,他们的帐篷都是单人的小帐篷,贴着地搭建,夜里很难发现。 不过也正因如此,里面的空间并不大,活脱脱一悬空棺材。 饶是如此,躺在里面的时候,却仍旧感受到了困意。 周满仓才躺下不久,便被困意折腾得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他仿佛回到了盖州的汤池堡,回到了那个生养他的地方。 尽管那个时候的辽东很是混乱,李氏的家丁常常胡作非为,但起码不会死人。 等後面建虏来了,他们全族都踏上了逃亡的路程,许多人因为兵灾、强盗等各种事情死在了路上。 曾经家族的土地没了,百来号人只活下来了三十几人,全都成了流民。 最後他被祖家挑走做家丁,给家里留了五斗粮。 十个月後,广宁城破了,他从汤池堡的周家人,变成了孤家寡人。 尽管後来祖家为他安排了女子,最终娶妻成婚,但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都被困在宁远城内,生死不知。 现在的他,只想帮着汉军击败建虏,然後出关前往宁远城,将家人安排到关内。 起码就他对汉军的了解,关内未来很长时间是不会爆发什麽战事了。 想到此处,周满仓也梦到了自己和妻儿们在关内的某座县城里享受着太平日子,直到…… 「砰砰砰——」 号炮声让周满仓瞬间睁眼,反应过来自己没听错後,他立马抓住帐篷框架往外缩。 「怎麽回事?谁打的号炮?」 周满仓从帐篷里钻出来後,立马便对值夜的三人质问起来。 此时帐外的天色已经微亮,不用看都知道已经到了卯时。 这个时候,正是汉军塘骑准备换值的时间。 「是南边的号炮!」 见到周满仓醒了,为首的那人立马回应起来,而周满仓也连忙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了座钟。 「卯时三刻」的时间标注得十分清楚,料谁也想不到,建虏会在这个时候发起突袭。 「别睡了,把人全部叫醒,做好准备!」 凭藉二十几年的老卒经验,他叫醒所有人做好准备。 在他的安排下,那十余名兵卒也纷纷起床,并向马匹喂水喂豆。 贴身的水囊放在甲胄的软垫和战袄之间,用体温保住它们不会结冰,而马匹们则是住在了用油布简单围起来的马棚内。 在检查了马匹没有生病後,兵卒们立马为马匹装上马鞍,而这时北边和南边都响起了号炮声。 那号炮声的密集程度,令此地的所有塘兵都脸色骤变。 他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作为主心骨的周满仓,而周满仓始终保持凝重的表情。 「建虏怕是大举来袭了,大夥做好准备,听到我喊就跟着我上马撤退!」 按照军规,他们是必须在这里等到同袍前来换值的。 不过要是建虏发起大规模突袭,那这条就可以无视了。 周满仓虽然只是队长,但他的经验丰富,只是凭藉南北的号炮频率,便猜到了这是建虏发起大规模突袭。 接下来他只要亲眼看到前来突袭的建虏,他就可以立即撤退,将消息传回。 这般想着,他走上了雪堆,趴下後开始向东观察。 在他们所守的这条河两岸确实有不少树木,但这些树木基本都是己巳之变後,永平府人口被掳掠大半後才慢慢长起来的。 正因如此,它们的密度远远达不到遮蔽所有视线的条件,而周满仓也透过树林,瞧见了远处正在朝这边疾驰而来的清军。 数百名穿着青花甲的清军正在朝他们这边疾驰而来,显然是摸清楚了这里有个汉军的塘兵点。 「撤!!」 周满仓反应过来後,立马转身往雪堆下滑,同时朝着那十余名塘兵高声喊了起来。 那十余人闻言立即翻身上马,而周满仓也跑向自己的军马,翻身上马後朝着西边撤退。 在他的率领下,十余名塘骑纷纷跟着突围。 「别取弓箭,埋头跟着我撤就行!」 周满仓一边开口说着,一边低头寻找火摺子和号炮。 正在这时,他们冲出了树林,身影彻底暴露出来。 远处朝这边赶来的数百名清军瞧见这样的情况後,也立马取出弓箭朝着他们追来。 「砰——」 周满仓点燃号炮,对空打响,而後继续抖动马缰疾驰撤退。 在此期间,他不慌不忙地为号炮重新装弹,准备撤出几里後继续放炮。 这时,後面传来了惊呼声,而他也不得不分心去看。 只见後方数百名穿着青花甲的清兵紧紧咬着他们,并在不断拉近双方距离。 哪怕清军是突袭,他们胯下的马匹却都是高头大马,而汉军这边的马匹普遍小一轮。 在短途追逐中,他们无疑十分吃亏,而关於这点,周满仓也没有办法。 「继续撤!别回头!别停下!」 周满仓凭藉自己的经验提醒着他人,而四周的塘骑也如他吩咐那般照做。 双方就这样在永平大地上展开追逐,而南北两个不同方向时不时就响起密集的号炮声。 显然,遭到突袭的营地不止他们一处,就是不知道其它人能不能反应过来。 想到此处,周满仓脑中便已经想到了战後的死伤情况,同时点燃号炮再度举高打响。 「队长!」 这时,後方传来了惊呼声,而周满仓下意识便将身子尽量缩在马背上。 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了马匹的嘶鸣声、重物的摔落声,还有刺耳的破空声。 他的背仿佛被人用刀猛刺,疼痛感瞬间传来,但他咬牙撑住并朝後看去。 只见有两名塘兵已经人仰马翻,并且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後面。 不等他仔细查看那两人是否还活着,清兵的数百名骑兵便从他们身上践踏而过。 周满仓见状立马回过头来,很快接受了二人的死讯,同时拔高声音道: 「不要管其他!继续撤!」 「这後面的是真虏,咱们不是对手!」 周满仓藉助刚才的机会,已经看清了追击他们的似乎是真虏的两蓝旗之一。 别说他们只有十几人,便是有几十人也不是对手。 对付真虏,哪怕他们这些曾经的家丁,也必须得保持兵力优势才能反败为胜。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埋头撤退就是最好的保命办法。 其他诸如取弓回射,亦或者其它手段,都只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这麽想着,他们又硬生生接下了後方追击清军的两轮箭雨,并倒下了三人。 在留下五条性命的代价後,他们总算熬到了後方清军放缓马速的时候。 「撤!」 周满仓继续高呼撤退,同时举手再度打响号炮。 与此同时,後方的塘兵连忙跟上,而更後方的清军则是放弃了追击。 「够了!不用追了!」 带头的牛录额真拦住了还在试图追击的众人,调转马头道:「分南北散开,去找其它的汉狗!」 「是!」 在他的吩咐下,三百清军一分为二,向南北方向开始搜索。 相比较他们,周满仓则是仍旧带人亡命狂奔。 此时此刻,整个永平的滦河东岸战场基本都是这副情况。 随着清军不断突进,各处塘骑也在将清军大举入侵的消息传往了卢龙和滦州。 卢龙的王全得知消息後,立即派出祖大乐、白广恩率领骑兵前去驰援各部,击退来犯清军。 与此同时,滦州的刘峻也接到了消息,并将目光投向了朱轸。 「迁安、卢龙、乐亭三个方向都遭到了建虏的入寇,他们是在多点开花来迷惑我军,想让我军摸不清主攻的方向。」 朱轸将清军的意图很快说出,然後作揖道:「陈锦义已经带马步精骑三万驰援迁安。」 「许大化带马步兵二万南下驰援乐亭,曹豹和王呗已经带马步兵二万驰援滦州。」 「除此之外,芦台的唐炳忠和李沔已经做足准备。」 朱轸将眼下汉军的布置说出後,刘峻便没有再询问其他。 清军显然是在用多点开花的战术迷惑汉军,让汉军在摸不清主攻方向的同时分兵,而清军骑兵则会从乐亭突破汉军防线,直奔梁城。 如果刘峻和朱轸的预感没有出错,接下来他们就只需要等待从乐亭到梁城路上的塘骑来禀,便可以确定清军入套了。 「正好藉助他们的多点开花,掩饰陈锦义的目的。」 刘峻说出这话,引得朱轸与右首位的王通颔首认可。 认可过後,朱轸继续开口说道:「他们接下来会拚命拖住我军迁安、卢龙、乐亭方向所有看似骑兵的队伍。」 「趁这个机会,我们也可以尽最大的力消磨他们。」 朱轸话音落下,王通便立马看向他:「马步兵和骑兵交战?」 王通的脸上写满不可置信,因为他们需要马步兵伪装为骑兵,营造出汉军骑兵还在前线的假象。 如果要马步兵伪装成骑兵和清军的骑兵交战,那他们的死亡必然不会少。 哪怕能消灭些清军,可他们这边的死伤会更多。 对於这种建议,王通打心底不认同,所以他立马看向刘峻:「陛下,此举是用弟兄们的性命换建虏的性命,臣……」 「只要能换到,那就完全值得!」朱轸知道刘峻的心思,也知道刘峻不好开口回绝王通,因此他主动站出来做这个不重视将士性命的恶人。 他冷着脸看向王通,仿佛所有将士性命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建虏虽有六七万精骑,可突袭梁城必然要派出精骑。」 「余下的几万精骑里,哪怕只能用兵消磨几千人,那也值得。」 「死几千人对於我军来说不过皮肉之痛,可对於他们来说就是割肉放血。」 「如果能用前线马步兵的性命换走建虏精骑,那这个决定就没有做错!」 王通瞪大眼睛看向朱轸,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朱轸口中说出的同时,也忍不住质问道:「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兵?」 「是我的兵!」朱轸不卑不亢的回答,眼底眼神始终坚定。 「可若是能赢这一仗,就算他们连同我全都倒下,那也是值得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现在那四万马步兵就是用来套住建虏胃口的肉。」 「等陈锦义那边成功切断建虏後路,建虏便要付出比我们现在付出更多的肉来脱困。」 「你自己问问自己,这难道不值得吗?」 朱轸质问的话说完,王通只觉得满心荒唐。 他还想要反驳,甚至骂朱轸不把下面的兵当人,但这时主位的刘峻却开口了。 「够了!」刘峻打断了二人的争辩,目光投向朱轸:「按照你的布置来。」 「陛下!」听到刘峻的话,王通试图上前说些什麽,可刘峻却叹气道: 「王通,当初你为了我军守住宁羌城而死了多少将士,朕都还记得。」 「当年的情况,正如当下的情况……」 「为了重创建虏,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 刘峻的话说罢,朱轸便起身取过旗牌,朝外走去。 王通看向他,通过他的脚步和背影,只感受到了沉重。 感受着那份沉重,王通张了张嘴,最後转头看向了坐在主位,始终看向自己的刘峻。 「坐下喝口茶,消消气。」 刘峻平静着语气说出这句话,而王通却似乎看懂了什麽,最终合上嘴,沉重坐回了椅子上。 等他再看向朱轸背影的时候,眼底的愤怒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某些事情的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