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刀行
第850章鬼岛
张老西 · 更新时间未知
底舱弥漫着桐油与咸鱼的腥气。 油布掀开的瞬间,小姑娘蜷缩在角落。 破烂衣服裹着瘦小身躯,头发结成块,脸上沾着煤灰。 她约莫七八岁,手臂细得像芦苇秆,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船老板平助是个走私贩子,可没什麽善心,顿时气急败坏,「又是偷渡的贱民!」 说着,操起船桨就要赶人下海,「滚!老子这船不载白食的「」 「滚!」李衍面色凝重将人推开。 他怀中勾牒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到那团灼热正指向小姑娘。 但奇怪的是,并未感受到任何邪念恶意。 沙里飞蹲下身,从怀里掏出半块米饼。 小姑娘眼睛骤然睁大,一把夺过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 吕三递过水囊,她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继续狼吞虎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慢慢吃。」 孔尚昭用堺港腔的东瀛话温声问,「你叫什麽?从哪里来的?」 小姑娘嘴里塞满食物,含糊吐出几个音节:「阿————阿市。」 「阿市?」 孔尚昭皱眉,「姓氏呢?」 她茫然摇头,继续啃米饼。 吃到第三块时速度才慢下来,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孔尚昭见状,便换了个问法:「你还记得之前待的地方吗?有没有看见———— 很大的铁笼子?」 阿市的手抖了一下。 「黑————黑屋子。」 她声音细若蚊蚋,「很多人在哭。铁笼子会动————里面的人,长角。」 舱内气氛陡然凝滞。 船老板平助听不懂汉语,但看众人脸色也知不对,退了两步靠到舱壁。 王道玄低声道:「和夜哭郎身上残留的魔气同源,但更————隐蔽。」 李衍想起对马岛黑铁棺里那些刻满扭曲纹路的胚胎,顿时明白了这女孩身份。 没想到,里面藏的不是什麽狰狞魔物。 「问她怎麽逃出来的。」李衍沉声道。 孔尚昭又问了几句。 阿市满脸迷茫,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记得——被关在一个很大的宅院里———— 夜里总能听见铁器碰撞声和惨嚎————有天晚上看守喝醉了——我钻过破损的篱墙,在巷子里躲了三天————最後溜进码头,趁装货时爬上了这条船————」 说的虽然凌乱,但众人也隐约有所猜测。 这女孩比夜哭郎好一些,但记忆仍旧混乱,多种记忆叠加在一起。 「宅院在哪儿?」孔尚昭继续问道。 阿市努力回想,手指在空中画了个模糊的轮廓:「很大的门————有鸟的纹章。里面还有————很高的塔,晚上会亮绿灯笼。」 「鸟纹?」 孔尚昭皱起了眉头,「是不是凤凰纹?或者————木瓜纹?」 阿市歪着头,突然伸手在煤灰堆积的舱板上画起来。 手指颤抖,线条稚拙,但能看出是一朵五瓣花。 中间三个小瓣,外围两个大瓣。 旁边的平助顿时倒抽一口凉气,「是————织田氏的家纹五三桐」!」 面对众人目光,他浑身发抖,颤声道:「在下虽只是走私贩子,但也听说过本能寺之变,听说织田血脉几乎被屠戮殆尽,仅存的几个子嗣要麽被送去出家,要麽被圈禁在京都监视。」 「她是————织田家的後人?」平助声音发颤,「这、这可是要掉脑袋的————」 话音未落,板另一头传来低吼。 夜哭郎被铁链锁在角落,本来一直安静蜷缩,此刻却突然挣紮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响声。 王道玄急忙催动如意宝珠,青光笼罩过去,夜哭郎却挣得更凶,铁链绷得笔直。 但那女孩阿市却忽然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板边沿。 她隔着三步距离看向夜哭郎。 众人本要阻止,却发现了不对。 夜哭郎血红的眼睛与她对视,挣扎竟然慢慢缓了下来。 阿市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只是掌心向上摊开,做了个「抚摸」的动作。 夜哭郎顿时安静下来,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呜咽。 就在这时,李衍也感到勾牒灼热开始消退。 王道玄若有所思,低声道:「她在用自身息调和————这丫头能安抚被魔气侵染的魂魄。」 众人互相一看,皆目露惊喜。 他们虽然不清楚这女孩到底是什麽,但毫无疑问是个重要线索。 说不定,正是倭寇用来控制那些人造魔神的工具! 孔尚昭抓住机会追问:「阿市,你在黑屋子里,有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 说着,指向夜哭郎,「可知他们被关押在何处?」 阿市咬着嘴唇。 「京————都。」 她吐出这两个字时,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剩下的,我记不得————」 说着,眼中又露出迷茫,抱着脑袋满是痛苦。 李衍打了个眼色,孔尚昭连忙上前安抚。 其他人心情也不错,没想到意外进入对马岛,还有这收获。 至少去了京都,不会是盲目寻找。 而与此同时,那船老板平助也哆哆嗦嗦开口:「各、各位大人————这丫头,你们真要带着?」 「织田家的後人,可是烫手山芋。丰臣家盯着,德川家也盯着,那些外样大名谁不想拿她做文章?况且————」他压低声音,「如今这世道,带着个小姑娘赶路,太扎眼了。 李衍看向阿市。 小姑娘正蹲回角落,把最後一点米饼碎屑舔乾净,然後抱紧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她身上那件破烂吴服袖口处,隐约能看见刺绣的痕迹。 是金线绣的五三桐纹,虽然磨损严重,但还能辨出轮廓。 「带上!」 李衍沉声道:「老沙,找件乾净衣服给她换上。三儿,把鹰放出去,探探前方水路。」 说罢,又扭头看向平助:「船钱加倍。另外,到岛根县之後,帮我们弄几套行头,要像流浪商队。」 「要麽现在就死,要麽拿了钱,当从没见过我们。 1 平助一咬牙,「好,反正那猴子也不让我们好过!」 三日後黄昏,岛根县外海的偏僻岬角。 浪头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海风里夹杂着腐烂海藻的气味。 平助的走私船借着暮色靠岸,放下舢板。 李衍一行人踏上海滩时,脚下满是混杂着贝壳碎片的黑沙。 阿市已经换了身乾净的麻布衣裳,头发被沙里飞胡乱紮成两个小髻,脸上煤灰洗净後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眼睛大得有些突兀。 她紧紧跟在孔尚昭身後,手攥着他的衣角。 平助从船舱里拖出几个包袱:「换洗衣服、乾粮、草鞋,还有这个」 随後,又递过一个破旧的旗幌,上面用墨笔写着「越後杂货商山田屋」。 「越後口音我会一点。」 孔尚昭边解释,边接过旗幌,抖了抖灰尘,「若碰到盘问,就说咱们是从新泻过来的,一路贩卖针线、药材、漆器,要去京都碰碰运气。」 「京都现在可不太平。」 平助得了好处,早已下定决心离开东瀛,毫不隐藏解释道:「自从太合殿下病重,京里早已乱成一锅粥。石田三成的人、德川家康的眼线、各路大名的探子————还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几位,小的多嘴一句,这两年,沿途村子————不对劲。」 「怎麽不对劲?」沙里飞换着衣服询问。 平助舔舔嘴唇:「经过五个渔村,三个在做法事,是————鬼祭」。」 「我亲眼看见一个村子,把刚宰的猪头羊头摆在村口,撒盐米,巫女跳神舞。问他们祭什麽,他们说祭管这片山路的山姥」,不祭的话,晚上路过的人会被拖进山里吃掉。」 王道玄皱眉:「山姥?是什麽妖邪吧——」 「大人说的没错。」 平助声音更低了,「小人还看到一个村子,全村人晚上不出门,家家户户门口挂倒蓑衣。」 「小的那儿传说,倒挂蓑衣能防二口女」。问了渔民,他们说上个月村里死了三个女人,都是後颈被咬烂,像是被什麽东西啃过。请了和尚来念经,和尚说是二口女作祟,要全村一起祭祀安抚——」 「继续。」李衍示意平助说下去。 「最邪门的是前天路过的一个镇子。」 平助咽了口唾沫,「镇子靠河,本来供的是河童。」 「可小的去的时候,发现河边的神龛里————供的是一尊黑漆漆的雕像,三头六臂,看着像佛又不是佛。小的问镇民,他们说原来的河童神不管用了,上个月淹死了七个孩子,於是请了新神」—一是从九州来的云游僧带来的,叫什麽血河大明神」。」 「祭祀要用活鸡活鸭,每月十五还要抽签选一个镇民去河边守夜,说是当神仆」。」 沙里飞笑骂道:「这他娘不是邪教吗? 「就是邪教。」 平助苦笑,「否则小的也不会总飘在海上,这世道,迟早出大事————」 这人陆陆续续说了许多,众人也终於明白如今东瀛局势。 丰臣秀吉年迈,中央与地方勾心斗角。 怨灵信仰、战场亡魂、地方妖鬼———— 这些本该散落在各地的传说,如今却像瘟疫一样在东瀛蔓延。 给众人一番交代後,平助便急匆匆离开,头也不回驾船入海—— 众人也没急着离开,而是派出立冬探查。 没一会儿,鹰隼便振翅落下。 吕三沟通後抬头道:「往前十里有个村子,村口有篝火,像是在办祭典。」 「绕过去,不用搭理。」 李衍说,「今晚先在林子里过夜,明早再赶路!」 然而,有些事终究绕不过去。 子夜时分,众人在山道旁的破庙歇脚。 庙是荒废的山神庙,神像残缺,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 王道玄在门口布下简单的障眼法,沙里飞和吕三轮流守夜。 李衍靠墙闭目养神,勾牒在怀中微微发烫。 自从登上东瀛土地,这种灼热感就没停过。 不是针对某一处,而是像整片土地,都浸泡在某种无形的阴郁炁息里———— —————— 後半夜,山风骤急。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调子诡异,像是葬歌又像是童谣。 守夜的沙里飞猛地端起燧发枪,吕三则按住腰间的短刀。 庙门外,林间小道上亮起一团团幽绿的火。 不是磷火,更像是某种妖术凝聚的光。 火光映照下,能看见一队人正缓缓走来。 大约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破烂的麻衣,脸上涂着白粉和朱砂。 他们抬着一顶竹轿,轿子上坐着一尊木雕神像,三头六臂,面目狰狞。 正是平助描述过的「血河大明神」。 队伍最前面是个乾瘦的老巫女,手摇铃铛,口中念念有词。 她身後的村民则齐声合唱那诡异的调子,脚步僵硬,眼神空洞。 「是夜游祭——」 孔尚昭压低声音,「资料上说,东瀛有些地方会在灾年举行这种祭典,抬着神像巡游全村,说是驱邪祈福————」 王道玄则皱眉道:「看他们模样不像祈福,倒像是被什麽东西魇住了。」 众人本不想理会,但那队伍经过破庙时,老巫女忽然停下。 咔嚓! 她忽然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向庙门。 尽管有王道玄布下的简易障眼法遮蔽,她却像能看透迷雾。 她举起铃铛,用力摇了三下。 随後,便是嘶哑尖锐。 轿子上的木雕神像,六只眼睛的位置隐隐冒出黑烟。 李衍按住要起身的王道玄,自己走到庙门口,撤去障眼法。 月光下,他一身浪人打扮,腰间佩刀,神色平静。 「过路人,借宿一宿。」 孔尚昭用东瀛话呼喊,甚至特意带上了越後口音。 那老巫女眯起眼,上下打量李衍,又看向庙内影影绰绰的其他人。 最终,她的目光在阿市身上停留了一瞬。 小姑娘吓得往孔尚昭身後缩了缩。 「外乡人————」 老巫女缓缓道,「今夜是血河大明神巡游之日,所有生人都需跪拜献祭。」 「你们————带了供品吗?」 「没有。」孔尚昭摇头。 老巫女闻言,脸色顿时一沉。 而她身後的村民,也忽然齐刷刷转头。 二十多双空洞的眼睛盯过来,嘴里继续哼唱那诡异的调子。 「呵呵——」 李衍逗乐了,眼中升起杀机,「动手,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