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穹赴星海
太阳系逐光 第3章 曲率泡
执源客 · 更新时间未知
苏屿把陀螺仪组件装进曲率调制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没睡觉。从破解坐标到现在,十八个小时,只啃了两块压缩饼干。眼睛没红,手没抖。专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休息。 曲率调制器是整艘船最难的部分。联邦的标准设计需要三组正交线圈,在飞船周围制造对称的曲率泡。泡内空间被压缩,泡外空间被拉伸,飞船乘着空间本身的坡度前进。 问题是,联邦模型假设空间是均匀的。曲率泡必须完美对称,否则船体会被撕碎。 但苏屿看见的空间,从来不对称。 它有纹理,有褶皱,有流动的方向。像一条河,有的地方急,有的地方缓,有的地方有暗涡。联邦飞船在河面上走,苏屿要造的船,得能在河里游。 陀螺仪组件是核心。爷爷留下的这两枚,一枚感知空间曲率的实时波动,一枚动态调整曲率泡的形状。前者是眼睛,后者是肌肉。苏屿把它们嵌进调制器基座时,发现接口规格和联邦标准不匹配。 差了零点三毫米。 爷爷显然算好了。苏屿从铁箱里翻出一个铜质转接环,内径外径都刚好。卡进去,严丝合缝。手指在接缝处摸了一圈,平面度完美。两百多年前就为今天准备好了。 苏屿没多想。他把调制器合上,接上工坊的临时电源,开始第一次空载测试。 电流通过线圈,空间开始响应。 苏屿闭上眼。 曲率泡在调制器周围缓缓成形,像一个透明的气泡在水里膨胀。形状不对。联邦标准是正球形,他看见的是扁椭球,长轴指向空间曲率波动的方向。泡壁在轻微震颤,频率极低,几乎无法测量。 按联邦模型评估,这个泡“不稳定”。教科书说它撑不过三秒就会溃散。 苏屿睁开眼,看着测试仪表。三秒过去了,泡没散。 十秒。还在。 一分钟。泡壁的震颤正在和空间本身的波动缓慢同步。泡的形状在微调,像水母在水中调整姿态。苏屿什么都没做,空间自己在修正。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联邦的对称曲率泡,是在对抗空间的不均匀。他的不对称曲率泡,是在顺应。泡和空间在对话,在磨合。空间没撕碎它,因为它的形状本来就是空间给的。 他关掉电源。泡无声消散。 工坊安静下来。苏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新的图。曲率泡的形状不再是对称的圆,而是一条水滴形的曲线,像彗星的尾巴。 最后一笔刚画完,工坊的门被敲响了。 “是我。” 林野的声音。比平时压得更低,更急。 苏屿开门。林野钻进来,脸色不对。他手里没提东西,空着两只手。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怎么了?” “你别急。”林野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才说后面的话,“老周那边出事了。” 苏屿没动。 “今天中午,安全署的人去了回收场。例行检查。”林野喘了口气,“但检查范围不对。他们翻了老周的登记台账,还问了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航天零件。” “老周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一口咬定只做普通废品回收。”林野顿了一下,“但安全署的人走的时候,把场子门口那个监控探头换了一个新的。旧的拆走了。” 苏屿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草稿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他们不是来查老周的。” “那查谁?” “查我。” 林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回收场从来没装过监控。”苏屿的语气很平,“那个新探头,朝的是入口。但真正拍得到的,是去回收场的那条路。” 林野反应过来了:“他们在等人再出现。” “嗯。” “那你别去了。” 苏屿没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另一边,掀开防尘布。下面是一台半成品的曲率调制器外壳,焊好了七成。他拿起焊枪,戴上护目镜,继续焊。 林野看着他,愣了好几秒。 “苏屿,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 “他们的探头,拍不到地下七层。”苏屿头也没抬,焊枪稳得像在画线,“工坊入口在第三管廊支线,离回收场入口两条街。走过去不会经过探头视野。” “你怎么知道探头装在哪?” “老周场子门口的地形我走过几十遍。安全署标准安装角度水平偏下十五度,视场角一百二十度。从正门到第三管廊支线,有一条排水管道顶盖可以走。高度差和角度,我都算过。” 林野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起一件事。苏屿说的那条排水管道,他自己也走过。但从来没注意过什么水平偏下十五度。 “你什么时候算的?” “刚才。”苏屿放下焊枪,检查焊缝,“你告诉我,我就算了。” 林野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你是个怪物。” “嗯。” 应得太平淡了,平淡到林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还有一件事。”林野坐了一会儿才说,“陈砚。联邦宇航院那个。” 苏屿停了手上的动作。 “我表哥在宇航院做后勤。他昨天听人说,陈砚申请了穹顶都市地下结构的访问权限。审批走正式流程,但陈砚自己找了安全署的人,要求加急。” “加急批了吗?” “还没。但陈砚昨天下午一个人去了市政档案馆,调了地下第三层到第九层的原始结构图。” 苏屿放下焊枪,看着林野。 “他在找什么?” “不知道。但我表哥说,陈砚在档案馆待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手绘的标注图。” 苏屿沉默了几秒。 他走到工作台角落,打开智脑。屏幕上那个坐标还在。月球轨道外侧,小行星带边缘,看门人。 他盯着坐标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悬浮的半成品曲率调制器。 “林野。” “嗯。” “我要试飞。” 林野猛地站起来:“什么?” “不飞出穹顶。就在地下。”苏屿说,“我需要验证曲率泡在真实环境下的稳定性。工坊空间太小,数据不够。” “地下试飞?你疯了?万一被监测到——” “地下七层的空间曲率波动天然就大。工业设备运转、管道共振、地下水流,都会产生低频震荡。联邦监测网会把这些当背景噪声过滤掉。我的曲率泡只要和背景噪声同步,他们就看不见。” 林野盯着他。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没有算。看见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走到门口,把门反锁,转回来。 “要多久?” “二十分钟。” “我去外面守着。”林野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苏屿,“如果你把这里炸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炸。” “你最好说得对。” 门关上了。 苏屿走到曲率调制器前,深吸一口气。把陀螺仪组件的数据线接入智脑,启动电源。曲率泡在工坊里缓缓成形。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 他盯着泡的形状,看它在空间中寻找自己的位置。扁椭球,水滴形,彗星尾。空间在接纳它,像河水接纳一条鱼。 与此同时。 联邦宇航院深空监测中心。 陈砚的终端突然跳出一行提示。监测网捕捉到一次极低频的空间曲率波动,位置在穹顶都市地下,频率特征和前两天完全一致。 但这次的强度,大了十倍。 陈砚抓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安全署吗?我是宇航院陈砚。地下七层区域,现在,立刻派人去看。” 挂断通讯,他盯着屏幕上的波形。 那个波形不再闪烁了。它变得极其稳定,极其清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陈砚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你到底在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