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系逐光 第4章 最后二十分钟

曲率泡在工坊里稳定运转到第十七分钟的时候，苏屿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林野的。林野的脚步他听了十几年，节奏偏快，重心靠前，鞋底是软胶。这个脚步声更重，更规律，皮质硬底，间隔一致。联邦制式短靴。 不止一个。 苏屿没有慌。他看了一眼曲率泡的状态——空间同步已经完成，数据采集还剩最后三分钟。他走到工坊入口内侧，贴墙听了几秒。 脚步声停在了第三管廊支线入口。 然后他听到了林野的声音。 “哎，你们找谁？” 苏屿闭了一下眼。林野挡在外面了。 “安全署例行检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在这里做什么？” “修管道啊。第三管廊的冷凝管漏了，我是这片的维护技工。”林野的声音很稳，听不出紧张，“你们要看证件吗？” 短暂的沉默。 苏屿没有浪费时间。他转身回到调制器旁，开始手动记录最后三分钟的数据。没有用智脑存储，没有用任何电子设备。他用眼睛看，用脑子记。曲率泡的波动频率、泡壁震颤的收敛速率、空间同步后的衰减曲线。每一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刻下来。 门外。 “这个区域不在登记范围内。”安全署的人说。 “是临时维修。报备过的，你们系统里应该能查到。”林野的语气不卑不亢，“要不我给你们看工单？”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动便携终端的声音。 “第三管廊支线临时维修……编号对上了。”另一个声音，“走吧，去下一段。” 脚步声重新响起，逐渐远去。 苏屿没有动。他继续盯着曲率泡，等着最后十秒。 十，九，八，七。 “滴”一声轻响，调制器自动切断电源。曲率泡无声消散，工坊恢复如常。苏屿站在原地，闭上眼睛，把刚才记录的所有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确认无误。 门开了。林野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锁死。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额头上全是汗。 “走了？” “走了。”林野靠着门喘了两口气，“但只走了两个。还有一个留在第三管廊入口。像是在等什么。” 苏屿把数据线从调制器上拔下来，盘好，塞进工具柜最底层。动作不快不慢。 “你怎么拖过去的？” “我说我是维护技工，查了工单，真查到了。”林野抹了把汗，“去年你说要修工坊的通风系统，让我帮你伪造过一批维修记录。我当时还骂你多此一举。” “没多此一举。” “你现在说这话，我不觉得你厉害了。”林野的声音有点发抖，“苏屿，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三分钟我在想什么？我在想如果你被抓了，我要怎么跟我爸妈解释我半夜在地下七层。” 苏屿走到工作台边，倒了杯水，递给林野。 林野接过去，一口喝完。 “数据拿到了。”苏屿说。 林野愣住：“什么？” “曲率泡在真实环境下的完整数据。二十分钟，全在脑子里。” “你……没用智脑存？” “没用。电子设备有记录残留，安全署的人如果带频谱扫描仪进来，任何存储介质都可能暴露。” 林野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屿走到智脑前，把那块黑色存储块从接口取出来，揣进内袋。然后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调制器外壳上的指纹。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寸金属表面都擦过。 “你在干嘛？” “安全署的人既然来了，后面还会再来。陈砚的加急申请一旦批下来，他们会搜得更仔细。” “那你这些东西怎么办？” 苏屿擦完最后一寸外壳，把抹布扔进回收桶。他看着悬浮的半成品曲率调制器，沉默了几秒。 “我要提前升空。” 林野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原计划是再等半个月，等曲率调制器完全组装好，做三次地面测试再飞。”苏屿的语气很平，“但陈砚比我想的快。安全署也比我预想的快。最多三天，那个加急审批就会下来。” “三天？” “三天之内，他们会重新排查地下七层。到时候就算找不到我的工坊，也会调结构图逐一排查管线廊道。陈砚已经拿到了第三层到第九层的原始结构图，他手里那张手绘标注，肯定标的就是这片区域。” 林野靠在墙上，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的飞船，能飞吗？” “曲率调制器还没完全装好。引擎的等离子体约束系统只做过单次测试。导航模块用的是老周的旧货拼装。” “我问的是，能飞吗？” 苏屿停了一下。 “能。但有风险。” 林野苦笑了一声。 “你从来不说‘有风险’这种话。”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我自己一个人。现在是你在帮我。老周也在帮我。如果出事，你们都会牵扯进来。” 林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飞？” “后天。凌晨三点。” “为什么是凌晨？” “穹顶天幕的夜间模式在凌晨三点会进行一次系统自检，持续十分钟。那十分钟里，近地轨道的监测卫星会短暂切换频段，监控盲区最大。” 林野深吸一口气。 “我能帮你什么？” 苏屿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不用做。后天凌晨之前，你正常回家，正常睡觉。什么都不要管。” “你怕我被查？”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林野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苏屿。 “后天凌晨，我会在第三管廊入口那边。不靠近，不插手，就在远处看着。如果你飞出去了，我什么都不说。如果你被抓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说我不知道。” 苏屿没接话。林野推开门，走了出去。 工坊里只剩下苏屿一个人。 他走到智脑前，打开老周的加密信道。屏幕上弹出一条未读消息，来源标记是一串很旧的地址码，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走正门。” 苏屿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调出爷爷留下的那个坐标。看门人，月球轨道外侧，小行星带边缘。他又调出穹顶都市的升空路线图，把所有官方监测站、安全署岗哨、联邦航天管制区的位置逐一比对。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新的线。 从地下七层出发，穿过第三管廊支线的排水管道顶盖，绕过安全署的新探头，抵达穹顶东北角的一个旧货运井。那个货运井早在五十年前就废弃了，但结构图显示它的加固层一直没拆。从那里出去，可以直接到穹顶底部的外壳缓冲区。外壳缓冲区的厚度足够容纳一艘小型飞船，而联邦的穹顶巡检路线，恰恰绕过了那片区域。 因为五十年前的那次货运井封存，把巡检路线也永久改道了。 苏屿画完那条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草稿纸背面，写了一个字。 “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