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青鹤上

千金散

第三十九章 回信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就、就是叶释……”杏儿低着头,不敢看她,生怕被迁怒,可是不说又不行,只能硬着头皮。 “说是……说是盛王要买北朔的香料给瑞贵妃安神,特地叫人去递的话。今日午后叶掌柜过府送香样,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沈明珠的脸唰地就白了。 什么意思! 叶释! 还有谁能比她更清楚叶释是什么人吗?她就是沈玉圆,就是那个被她和母亲塞进轿子里替嫁的替死鬼! 叶释她回来就是为了夺回她在沈家的地位的! 这个贱人居然被盛王召见了? 沈明珠猛地站起来,气得不行:“娘呢?我娘呢?去把我娘叫来!” 王氏很快就来了,她这几日也瘦了不少,眼下乌青,可听见这事之后,反倒比沈明珠镇定。她把丫鬟打发出去,关了门,拉着沈明珠的手坐下。 “慌什么?” “娘!盛王召见了那个姓叶的!王爷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说让我多出去走动吗?他不是——” “你听我说。”王氏沉声打断她,压着声儿道:“盛王召见叶释,未必是好事。” 沈明珠愣了一下。 王氏继续道:“你想想,叶释是什么人?她跟赵福的事脱不了干系。赵福是谁的人?是容二爷的人。容二爷又是谁的人?是盛王的人。叶释害了赵福,就等于打了盛王的脸,盛王能忍这口气?” 沈明珠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娘的意思是……” “盛王召见她,未必是真要买什么香料。赵福不见了许久,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死了,容二爷那边查来查去没个结果,盛王肯定不满了。他叫叶释去,兴许是要当面敲打她,或者干脆……” 王氏没把话说完,只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沈明珠心里那口堵了许久的气,忽然就松了一半。 对啊,盛王是什么人?那是监国的亲王,是手底下养着容堰那样狠角色的人。 叶释动了赵福,就是动了盛王的逆鳞,盛王不会善罢甘休。他召见叶释,一定是收拾她去了! “那她还能活着出来吗?”沈明珠急切地问。 要是叶释就此死了,那一切秘密都可以埋葬了…… “不好说。”王氏摇了摇头,不过语气里又带了几分笃定,“可至少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你且等着,说不定明日就有消息,说那回春堂被封了,叶释下了大狱!” 沈明珠听得心里喜悦起来,一直以来的郁气散了大半,连担忧都没了。 她一想起叶释那张冷淡的脸,想起那日在喜鹊胡同后巷里她看自己的那个眼神,想起她被郑庸带回来时,叶释站在人群后头安安静静的样子,就心头火起。 贱人。 你也有今天! 沈明珠等了好半天,实在等不住了,就让杏儿出去打听消息。杏儿去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奇怪了。 “小姐……” “怎么了?是不是那姓叶的下了狱?”沈明珠急切地问。 杏儿摇了摇头。 “那她怎么了?” 杏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外头都在传,说盛王对回春堂的香料很满意,夸叶掌柜会做生意。还说……还说叶掌柜从盛王府出来的时候,高高兴兴的,上了马车走的。回春堂的伙计还在门口撒了铜钱,说盛王看重他们家掌柜,日后要专供王府香料……” 沈明珠脸上的笑凝住了。 “你说什么?” “她没事,好好的。回春堂也没事。今日铺子里客人比往日还多,都是冲着盛王的名头去的。” 沈明珠脸色发青,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忽然手慢慢攥紧了裙摆,青筋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把妆台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胭脂水粉溅在墙上,像一摊一摊的血。 “她凭什么!”沈明珠几乎控制不住情绪,“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卖香料的商妇!盛王凭什么见她!凭什么!” 杏儿吓得慌忙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王氏得了消息赶过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眉头一跳。她把沈明珠按住,低声喝道:“你冷静些!让人听见像什么话!” “娘!盛王他——” “我知道。”王氏咬着牙,叫杏儿把地上的碎片踢收拾了,“可你现在闹有什么用?你连院子都出不去!” 沈明珠喘着粗气,眼里蓄起泪花。 盛王明明都那样看她!明明都说她生得不错!可是偏偏为什么会召见那个害她进了大狱的女人? “娘,”沈明珠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盛王是不是……是不是看上她了?”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心里也堵得慌。盛王召见叶释这件事,她比沈明珠更在意。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等盛王的消息,等来等去等了个空。 她也想过盛王会不会真的只是买香料,可外头那些传闻,什么“高高兴兴从王府出来”,什么“撒铜钱庆贺”,这些话说得越热闹,她心里就越怒火滔天。 “不会!”王氏终于恶狠狠断定道,“盛王是什么身份,那叶释是什么出身?一个商户,撑死了也就做点买卖,何况盛王见过多少出色的美人,还有你明珠在前,又怎会把她放在眼里?” 说罢,王氏又心疼地捋开沈明珠的额发,沉沉叮嘱道: “明珠,你要记得你不一样。” 她看着女儿出色的容颜,语气里满是心疼与骄傲。 “你从小就是爹娘最心疼的孩子,爹娘对你都是寄予厚望的。你既有这样的容色,便注定不该是平庸之辈,一定不能自乱阵脚。” 沈明珠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王氏搂住她,压低声音道:“你爹在想办法,盛王那边,他还会再去拜见的,你且忍忍,等这件事过去了,娘一定替你打算。” 沈明珠把脸埋在王氏肩上,想哭却没有出声,攥着王氏衣袖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天在盛王书房里,盛王看她的眼神,她一直以为那是看上了她。 可如今想起来,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打了个寒颤。 盛王看的,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回春堂门口热闹得像过年。 叶释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铺子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她冲众人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进了铺子。 老魏跟在她身后,把门板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喧闹。 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叶释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来,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她握着空杯子,手指慢慢收紧。 “老魏。” “在。” “盛王给我出了道题。” 老魏看着她。 “一个月,要拿到雪顶红。”叶释放下杯子,抬起眼来,目光冷而亮,“一个月内,我要拿不到雪顶红,他就要我的命,拿到了,他让我做皇商。” 老魏愣了愣:“雪顶红……这玩意生在北朔雪山绝顶上,一年才收几两,若真要的话,娘娘那边的人倒是能弄来一些,可是一个月……时间太紧了,来回都不够!” “我知道。”叶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外头的人声涌进来,闹哄哄的,都是看热闹的街坊。 她望着那些攒动的人头,慢慢道,“可我没有退路。他说了,拿不到就死,他不是吓唬我的。” 叶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角那口箱子上。箱子里还有几包北朔带回来的香料。 “去把北朔的探子都联系上。”她说,“我要在半个月内,见到雪顶红。” 老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叶释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灰扑扑的屋顶,想起方才在盛王府偏厅里,盛王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慢慢攥紧了拳头。 过了会儿,吐出一口气。 盛王给她一个月,也是在给自己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若真把雪顶红弄来了,那他就能确定她跟北朔的关系够深。 叶释要以身入局。 若是她弄来了,盛王要杀她,那盛王就是忠心大越,为国除害。 若是不杀她,她就能确定盛王想接近北朔,乃至是从北朔获得什么。 也许就和当年娘娘和亲北朔有关系! 叶释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她要给萧绾月写信。 她想了想,落笔写了几行字。先是问了安,又说京城近日天凉,铺子里生意尚可。接着话锋一转,说盛王殿下近日召见了她,要她寻一种北朔的药材,叫雪顶红。 最后问道:娘娘近日可有烦忧? 又斟酌了几遍,吹干墨迹,折好封好,叫来老魏。 叶释道:“今晚就把这封信送出去,走最快的路子。” 老魏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要走,叶释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你去打听一下,盛王最近除了见我,还见了什么人,尤其是那些跟边关有往来的武将,或者跟北朔做过买卖的商队。” 老魏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第二日一早,南城粮铺的后院里,孙虎匆匆推门进来。 陆破悬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京城舆图,上头用朱笔圈了几个点,都是盛王府的产业。他见孙虎进来,抬了抬眼。 “说。” 孙虎喘了口气,低声道:“将军,昨日盛王召见了回春堂的叶掌柜。” 陆破悬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叶释?” “是……” 孙虎将事情一气儿说了一遍。 陆破悬慢慢放下笔。 盛王召见叶释?这两个人怎么联系起来的?叶释查盛王,查赵福,查济仁堂。 她查了这么久,盛王没动她,反而把她叫去府里,给了她一个天大的面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盛王没把她当敌人。 至少现在没把她当敌人。 陆破悬凝眉沉思。 “她进去多久?” “小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就她一个人,抱着个木匣子上了马车。” 陆破悬脑子里翻涌着许多念头。 叶释从凉州来,叶释做北朔的生意,叶释手底下的人身手不一般,叶释跟北朔王庭有关系。 这些事他都知道。可他不知道的是,盛王知不知道。 如今看来,盛王不但没动她,还允许她到处宣扬自己重用她。 这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盛王需要她。 需要她做什么?难道是需要她去北朔弄香料吗?可盛王手底下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找一个刚来京城没多久的女掌柜? 除非盛王早就知道她跟北朔的关系。 除非……盛王就是冲着她身后的人去的。 陆破悬慢慢攥紧了拳头。 如果盛王跟北朔王庭有旧日交情,那当年那场兵乱,雁门关被破,兴许还有内情。 也许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栽赃给了他陆破悬。 小时候师傅常说,看一件事的主导者是谁,要看这件事最后的得益者是谁。 边关被破,北朔军马闯入,祸乱边镇,杀伤百姓,直闯京城。陆破悬在其中首当其冲,罪过最甚,陛下处置了陆家。一鲸落而万物生,许多人都得了益。 可得益最多的是谁? …… 那战之后,陛下心力交瘁,名望不似从前,也再无心朝政,一心修道,在深宫内院之中再少出面。 皇子中年长的盛王监国。 战后盛王主管边务,往三镇塞了自己的人。 几年下来,那些地方早已是盛王的天下。 …… 他真的敢吗? 堂堂一国皇子,竟然真的敢吗!? 陆破悬耳边嗡鸣。 这些事他查了五年,查到今天,晓得这些很正常。可叶释呢?她也在查盛王,而且查得不比他浅。 盛王重用她,她答应了。 她为什么要答应?她明知道盛王不是善茬,为什么还要往他跟前凑? 陆破悬忽然想起那日在巷子里,叶释看他的眼神。那眼神又冷又静,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说“那你就来试试”。 那句话里有一种他至今没想明白的东西。 她不是被迫的。 她是自己选的。 她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走到盛王面前去。 她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