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青鹤上

千金散

第四十章 不降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郑庸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自打从叶释那里回来,他便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桩替嫁的旧案上。 白天他在衙门里照常办差,夜里回了家,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那些从京兆府库房里借出来的旧档。 婚嫁文书他翻了三遍,礼部备档他抄了两份,沈府后街那个婆子的证词他也录了,可这些都是边角料。 真正能把沈家钉死的那份铁证,还在沈家自己手里。 郑庸看完,把那些东西重新收进铁匣子里,锁好,搁在暗格里。 他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这些东西足够他做很多事了,他可以把沈正清叫来问话,可以上折子参沈家一本,可以走正规的渠道,把当年的事一层一层揭开。 可他不能急。 叶释说得对,沈家背后站着盛王,他若贸然动手,盛王一定会拦。 他得等,等叶释那边的消息。 可等待的滋味不好受。 郑庸从前办过那么多案子,从来没有哪一桩让他这样坐立不安。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那顶四面遮了黑布的轿子。 从京城到边关,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被塞在里面,吃喝拉撒都在里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姑娘在轿子里想的是什么?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喊?有没有求人放她出去? 郑庸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姑娘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清清冷冷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要。 她只要一个真相。 第二日一早,郑庸让王福去回春堂递了个口信,说请叶掌柜过府一叙。叶释午后便来了。 郑庸把她引到书房,关了门,从暗格里取出那只铁匣子,放在案上。 “东西拿到了。”他说,“你看看。” 叶释打开铁匣,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婚书上停了一停,指腹按着“沈氏玉圆”那四个字,按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铁匣,把它推回郑庸面前。 “郑大人打算怎么做?” “我还在想。”郑庸道,“这些东西在我手里也算证据,可若要走明路,就绕不开盛王。你在盛王面前挂了号,他如今看重你,可若他知道你在查沈家,查当年的事,他未必还会容你。” 叶释点了点头。“所以不能走明路。” “那你的意思是?” 叶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郑大人,我先问你一件事,你在京兆府这些年,可曾听说过当年边关那一场仗的详情?” 郑庸愣了一下。 “你是说五年前北朔破关那一次?” “是。”叶释的声音很轻,“当年那一仗,死了很多人,除了战死的将士,还有一批人被北朔掳走了。他们被掳走的时候,朝廷的援军还没有到,后来仗打完了,朝廷跟北朔议和,两国互市,那些被掳走的人,按理说应该被送回来,可回来了几个?” 郑庸想了想,摇了摇头。 “据我所知,回来的不多,我那时候还在外任,回京之后只听人说过几句,说那些人被北朔扣着不放,有的死在了那边,更多的投降了北朔,做了北朔的臣民。” “投降?” 叶释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几乎是抽搐。 “郑大人,当年被掳走的那批人,你没有见过,可我见过。他们不是投降的,他们是俘虏,被北朔人掳走的!他们里头的很多人,在被掳走之前,已经在边关打了好几年的仗,他们有的受了伤,有的生了病,有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们被捆着手脚扔进俘虏营里,每天死几个,每天埋几个!” 郑庸没有说话。 “可后来朝廷对外说,他们是战败投降的。说他们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跟着北朔人跑了。” “他们的家人被邻里戳脊梁骨,他们的孩子被骂作叛徒的种,有的人家受不了这个,举家搬走了,有的人家没搬,就那么熬着,熬了五年。” 郑庸愣了下,手指慢慢攥紧了。 他做刑名这些年,见过很多冤案,可那些冤案大多是个人恩怨,至多是几家几户的事。 像这样把一整批人钉在耻辱柱上的,他没见过。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叶释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我在北朔待了五年。”她说,“我见过那些人。他们被关在俘虏营里,有的在矿山,有的在马场,有的被卖到贵族的府里做奴隶。他们中的人死了一大半,活下来的,没有一个人投降。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回来,后来我跟着商队离开北朔的时候,有几个俘虏托我带信回京城,他们说,告诉家里,他们没投降。”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人在俘虏营里把信塞给她的时候,手是抖的。 有的人把信写在破布上,有的人把信刻在木片上,还有人什么也没有,就让她带一句话。 那些信和那些话,她都收着。 可她回到京城之后,才发现在这里,那些人的家人大多已经搬走了,或者不在了。她手里的信,没有几封能送出去。 郑庸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要做的......不只是揭穿沈家,你还要替那些人正名。” “对。”叶释抬起眼来,看着他,“沈家当年把我塞进轿子替嫁,是私事,可有人把一整批俘虏污蔑成叛徒,是公事。私事我可以慢慢算,公事我不能等。” 郑庸点了点头。他把铁匣子重新收进暗格里,转过身来,看着叶释。 “你打算从哪里入手?” “从替嫁开始。”叶释说,“替嫁是沈家的私事,可也是当年那场赐婚的一部分。当年的赐婚是怎么来的?圣旨是谁下的?沈家为什么敢抗旨?这背后还有谁在撑腰?替嫁这件事,只要捅出来,沈家就完了,届时再从此事入手引到俘虏身上,就容易多了。” “可若只是风言风语,掀不起多大的浪。”郑庸道,“当年兵荒马乱的,这种事多了去了,谁会当回事?” “所以不能只是风言风语。”叶释说,“要当面揭穿,要人证,要物证,要当着满京城的面,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沈家是怎么把亲生女儿塞进轿子里替别人送死的!” 郑庸张被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只能问。 叶释道:“等我把北朔那边的事办好,拿到盛王要的东西,等盛王对我放松警惕,到了那个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消息。你把东西全部准备好,咱们当面把这件事揭开。” 郑庸点了点头。 叶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她偏过头,看了郑庸一眼。 “郑大人,多谢你。” 郑庸摇了摇头:“不必谢,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我做了半辈子刑名,若连这种事都能装没看见,那我这身官袍就白穿了。” 叶释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比方才深了一点,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她推门走了出去。 从郑庸那里出来之后,叶释没有直接回回春堂,她让老魏赶着车,往城南去了。 城南有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院。 院子里住着十几个人。 他们是从北朔跟着叶释一路回来的,在进京城之前才分开。 有的是当年被掳走的俘虏,还有的是跟那批俘虏沾亲带故的人。 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执念,有的想找当年失散的亲人,有的想替死去的父亲正名,有的只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释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在。有的坐在廊下补衣裳,有的在井边洗菜,有的蹲在墙根底下修一辆破车。 他们看见叶释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叶姑娘,您查到什么了?” 叶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她想了想该怎么把那些话说出来,可到了嘴边,还是觉得那些话太残忍了。 “当年的事,我查到了一部分。”她说,“沈家的事,郑庸那边已经拿到了铁证,可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们说。”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看着她。 “当年被掳走的那批人,”叶释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朝廷从来没有承认他们是俘虏,朝廷对外说,他们是战败投降的,是临阵脱逃的,是跟着北朔人跑了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中年汉子站起来了,他姓周,从前是边军的一个百户,和父亲一起打过仗。 他的手断了一根指头,左手永远握不紧,他瞪着叶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说什么?” “朝廷说他们投降了。”叶释重复了一遍,“说他们是叛徒!” 那汉子愣愣地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他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叛徒?”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爹是叛徒?我爹在那场仗里死了,死在了雁门关外头,连尸首都没找回来,朝廷说他投降了?”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闷声哭起来。 院子里其他人也陆续反应过来了。有人骂出声来,有人把手里东西砸在地上,有人站在原地发愣,眼眶慢慢红了。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个孩子,站在廊下,嘴唇颤抖着。 她丈夫当年被掳走了,她等了五年,她一直以为丈夫活着,想着总有一天能回来。 可如今听说朝廷把他的名字列在了降将名单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等的是一场空。 “我男人没投降!”她开口了,“我男人是雁门关的守兵。他被抓走的时候,手脚被砍断了!他站都站不起来,怎么投降?” 没有人回答她。 叶释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些人。 她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你们听我说。”她开口了,院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我查到的就是这些,朝廷把他们污蔑成了叛徒,把他们的功劳抹掉了,把他们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他们的家人被戳脊梁骨,他们的孩子被骂作叛徒的种。这些年你们受的委屈,都是因为这个!” 那个中年汉子抬起头来,满脸是泪,眼睛红得吓人。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回来就是为了讨个公道,可朝廷这么说,我们找谁讨去?” “找盛王!”叶释厉声说,“替嫁那件事,是沈家做的,沈家当年为什么敢抗旨?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撑腰,那个人就是盛王!盛王主管边务,当年那批俘虏被污蔑成叛徒的事,也是经他的手办的!”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所有人愣愣地看着她。 “我们要做的事,不只是替自己讨个公道。”叶释说,“我们要把那批被埋了五年的人,一个一个从泥里挖出来,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不是叛徒!他们是打了仗、受了伤、被敌人掳走的兵,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停了停,看着每个人的脸。 “可这件事急不得,沈家的事,我已经有了证据,可光有证据不够,要有一个合适的机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掀开,风言风语没用,人家只当你是在嚼舌根,可若当面揭穿,那就不一样了。我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沈家当年做了什么,要让沈明珠站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她当年说过什么。” 那个中年汉子慢慢站起来,把脸上的泪抹了。他看着叶释,目光里有东西在烧。 “东家,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叶释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人。 那些人的脸上有愤怒,有痛苦,有茫然,可也有一道光,那道光是叶释等了很久的。 她说:“等我把盛王那边的事办好,这笔账,我们一起算。”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忽然叫住她。 “叶姑娘。” 叶释回过头。 那妇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我男人真的没投降。” 叶释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