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四十五章 绣娘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百花宴那一日,叶释一早便醒了。 她慢慢地梳洗完毕,换了新裁的月白袄裙,头发绾得齐齐整整,打扮得很是简单,只是比平日庄重了些,不失了礼数。 但她今日去,也不是为了抢别人风头的。 不过她确实很好奇,这位与娘娘一同长大的大公主府中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等叶释到了公主府,门前已经停了好些马车。门房验了帖子,便有丫头引她进去。 一路上花木扶疏,秋菊沿路开得密密匝匝。 叶释随着引路的丫头穿过垂花门,便见一片开阔的水池,池畔错落摆着十来张石桌,铺了秋香色的桌布,上面已经摆满了鲜果点心。 女眷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池边说话,衣香鬓影,笑语声隔水传来,一片其乐融融的热闹。 只是私底下有多少龃龉,便就说不清了。 叶释目光略一搜寻,便看见了周凤。 周凤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骑裙子,腰间系着一条缀了银铃的细带,正在同一位陌生小姐说话,不知说到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她眼尖,叶释一进来便看见了,当即扬起手来:“叶掌柜!这边!” 这一嗓子喊得旁边几位女眷都侧目。叶释有些无奈,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周姑娘,今日是在公主府上。” “怕什么,大公主宽仁,又不嫌我闹。”周凤一把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又给她介绍方才说话的那位小姐,“这是兵部侍郎家的方小姐,方才正同我说去城外跑马的事。方小姐,这就是我常说的回春堂的叶掌柜。” 方小姐打量了叶释一眼,有些惊讶:“叶掌柜看起来竟然如此文雅。” 周凤也笑了:“还以为卖骑装马具的人都是粗枝大叶的是吧?叶娘子可不这样,你多接触便知道了。” 叶释也报以微笑。 周凤是好人,愿意介绍她认识朋友,她即便不热络也很感激。 叶释和周凤坐下之后,陆续便有人凑过来搭话。周凤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在座的小姐们没多久就都认得了她,见她带着叶释,不免好奇地多问几句。 有人问叶释铺子里调的是什么香,有人问上回大公主是不是真的去过她铺子,还有人问她和周凤是怎么认识的。 叶释一一答了,有人打趣她衣裳素净,她便笑道:“满园子都是花,我穿得艳了,怕把花压下去,花神要怪我。” 这话说得俏皮,引得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一个穿茄紫色褙子的夫人也凑了过来,笑着问:“叶掌柜是哪里人?听你口音,倒有些西北调子,有时候听着却又像江南话。” 叶释笑道:“民女祖籍京都,后来在边地住了几年,如今在京城安了家,夫人好灵巧的耳朵,我母亲娘家便是江南的。” 那夫人点了点头:“江南好,江南的绣娘也是一绝。我年轻时见过一副绣屏,说是江南绣娘的手艺,那花鸟鲜活得像要飞出来似的,至今还记得。” 叶释听到“绣娘”二字,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没动,只是笑了笑:“夫人好记性,江南的绣活确实是一绝。” 她原本只当是一句闲话,可那位夫人又仔细看了她两眼,忽然微微蹙眉:“说起来……叶掌柜,我瞧着你倒有几分眼熟。” 叶释抬眼,仔细看了看那位夫人。 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柔和,眉心一颗小小的朱痣。 她看了片刻,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模糊的画面:那是许多年前了,她大约十二三岁,母亲带着她站在一座大宅的侧门外,等着一个管事婆子来接绣货。 门里头走出来一位年轻的夫人,穿着藕紫色的衣裳,眉心一颗朱痣,笑盈盈地同母亲说话,还看了她一眼,夸了句“这孩子倒是白净”。 叶释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认出这位夫人了,是当年母亲最要紧的一位主顾——柳夫人,夫家姓谢。 母亲那几年大半的好绣活,都是被这位柳夫人收去的。 后来王氏罚了她,她便再没有接过外头的活计,想来这许多年,也再没有见过这位故人了。 柳夫人似乎没有认出叶释。 她只觉得面前这位姑娘有些面善,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略略想了一会儿,便笑着摇了摇头:“大约是我记错了,叶掌柜这样年轻,我该是没有见过才是。” 叶释也跟着笑:“民女年纪轻,夫人许是见过同民女相像的人罢。”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浮起一阵难言酸涩的滋味。 许多年前......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母亲在灯下做活,她在旁边看,看母亲一针一线地缝出一朵花来,那花便真的开在衣料上了。 后来府里嬷嬷说她是庶出的小姐,要规规矩矩地养在深宅内院里。 母亲却仍然在灯下做活,只是做出来的衣裳,许多都被主母安排着送去了旁处。 她想着这些旧事,只觉得那杯茶在手里莫名地重了。 她喝了一口,清苦的茶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泛上来的酸涩又压了回去。 她正出神间,池畔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引路的丫头领着两个人穿过垂花门走进来。走在前头的是一位穿黛青色织锦褙子的中年妇人,梳着高高的髻,戴了一套赤金头面,通身气派十足。 她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小姐,穿一件绯红色的袄裙,低眉顺眼地跟在半步之后,像一朵被精心养在盆里的花。 园子里的笑闹声像是被人悄悄压小了一般,忽然静了一瞬。 叶释抬起头,看见那对母女的时候,心里那点方才泛起的旧事便陡然停住了。 她认出那是王氏和沈明珠。 而几乎是同时,她也看见满园的人目光都往那边飘去。 有人低头饮茶,有人用团扇半掩着脸同旁边人耳语,目光一闪一闪地落在沈明珠身上。 沈明珠前些时候闹的事,满京城早就传遍了。 那些事虽然过了些时日,可到底是一根刺,扎在众人心里。 如今沈家母女出现在百花宴上,众人的表情便都有了几分微妙的意思。 周凤没有遮掩,脸上那点笑意几乎是立刻收了起来,眉心紧紧蹙着:“她们怎么来了?” 她压低声音:“大公主怎么请了她们?” 旁边的方小姐也低声说:“我娘说,往年百花宴都请沈家的,今年要是不请,怕外头说皇家冷落盛王麾下的人,面子上过不去。只是请是请了,按说沈家该自己知趣辞了才是……” 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谁知道还真来了。” 叶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坐着! 她也看着那对母女,目光先落在王氏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向沈明珠。 沈明珠走在她母亲身后,神色有些局促,头微微低着,像是也知道满园的目光不大好受。 可那件绯红的袄裙穿在她身上,衬得她一张脸雪白,倒比平日多了几分亮色。 那裙子的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晚霞拢在身上。 叶释看着那身衣裳,心口猛地一痛! 那绯红的颜色,那领口滚边的针脚,那绣在衣襟上的并蒂莲——她认得! 她当然认得。那是她母亲的手艺,是母亲熬了无数个日夜,一针一线地缝出来、要留给女儿出嫁时穿的嫁衣! 叶释坐在那里,握着茶盏的手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的指尖抵在瓷壁上,几乎要嵌进去,掌心里被硌出深深的印痕。 脸上却什么也没有露出来。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平静,像一池深水,面上连一丝涟漪也没有。 可她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团火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烧过胸腔,烧过喉咙,烧到她的眼睛里。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手里还攥着针线,说要给满满赶一身嫁衣。 她想起母亲走后,箱笼被人抬走时的沉响,她想起自己在那个家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子,被人叫一声“庶女”,被人呵斥,被人轻贱,直到被送去替嫁。 如今,那件嫁衣穿在害死母亲那人的女儿身上。 ... 叶释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沈明珠领口的滚边处。那处有一道极不显眼的接缝,针脚多绕了一个小小的回环,那是母亲惯用的收针法。 旁人的针线活收针时总是把线头藏进布里便算了,母亲却总要多绕一个回环,再把线头顺着环穿过去,拉平。 母亲说,这样的衣裳穿旧了、穿破了也不会绽线,是给女儿家的一生的圆满。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件嫁衣底下,藏着她母亲最深的念想。 叶释慢慢松开手,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她垂着眼,低头看着自己月白衣袖上素净的银线滚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地传来: 今日,她要叫王氏和沈明珠,身败名裂。 这个念头落下去,她抬起头来。 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和气的模样。 叶释侧过头,同周凤说了句什么话,语气轻快得像在说园子里的花好看。 王氏带着沈明珠先到大公主面前请了安。 大公主面上没有什么异色,笑着接了她们的礼,说了两句客气话。 王氏便引着沈明珠退到一旁,拣了张靠水边的桌子坐下。 她大约是存了心要在人前露脸,坐下后也不歇着,一会儿替沈明珠整整衣领,一会儿又与旁边的夫人搭话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 叶释看着沈明珠偶尔抬头四下看一看,又低下头去,像一只被牵到人前的雀儿,既想亮相,又怕被惊着了。 她看着那一团绯红的颜色在水池边轻轻晃动,心里那团火便慢慢地、慢慢地沉静下去,变成一种极冷的极清楚的决心。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来。 周凤问她:“你去哪里?” “去同主人家说句话。”叶释道,“你坐着便是。” 她端着那杯茶,沿着池畔慢慢走过去。 路过沈家母女那桌时,她脚步未停,只略略偏过头,看了沈明珠一眼。 沈明珠正垂着眼拨弄碗里的莲子,没有看见她。 王氏却看见了,她脸上那点笑意微微一僵,脸上露出错愕,随后是深深的防备! 叶释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便走过去了。 你一定没有想过,我也在这里吧? 叶释走到大公主身边时,大公主正同安王妃派来的管事嬷嬷说话,见她过来便停下来笑道:“叶掌柜今日在园子里还坐得住?我都怕你被那些小姐们灌了一肚子茶水。” 叶释笑了一下:“茶是喝了不少,不过都是好茶,倒也不算亏。” 她略停了停,忽然像是随意地提起,“方才民女路过沈家小姐那桌,瞧见她身上那件衣裳,倒是极好看的。那料子是蜀地出的妆花缎,绣活也精细,想必不是京城寻常绣娘的手艺。” 大公主有些意外:“叶掌柜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民女原是江南人,家中长辈做过绣活,所以对这些略知一二。” 叶释说着,便看见周围几位夫人都转过了头看着她:“那件衣裳上的并蒂莲,绣法是江南一位绣娘惯用的样式。那位绣娘绣嫁衣很有名,北边不少大族办喜事,都要千里迢迢去请她。她绣嫁衣有个规矩,每件衣裳收针时都多绕一个回环,藏在滚边里,她说是那样才能保新人一生圆满,不散不离。” 旁边几位夫人听见了,都不由得朝沈家那边看过去。 有人便问:“叶掌柜说的可是真的?那沈小姐身上那件,难道就是那位绣娘的手笔?” 叶释笑了一笑:“这个民女不敢断定,只是瞧着像。”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方才民女远远看了那件衣裳,倒还想起一桩旧事来——民女从前,也曾有过一件嫁衣。那件嫁衣也是那位绣娘的手艺,也是绯红的妆花缎,也是这样的并蒂莲,因着那收针的回环是那位绣娘的特色,所以方才见了沈小姐那件衣裳,不免多看了两眼。” 叶释淡淡地说完,语气轻飘地说: “那位绣娘,就是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