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四十六章 认亲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那位绣娘,就是我娘啊。” 园子里的笑声却像被什么东西齐齐剪断了。 离她最近的几位夫人先是愣住,跟着便不自觉地朝她看过去,又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池畔那头一抹绯红的身影。 那目光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叶释身上,一头牵过整个园子,落到了沈明珠身上。 有人轻声“呀”了一声,又赶紧掩住嘴。有人放下茶杯,侧过头与旁边人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可那低语里藏不住惊讶。 叶释立在那里,神色没有半分得意,也没有半分悲戚。 大公主坐在上首,原本执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察觉到园中的气氛不似方才那般松快,那些低声的议论、闪烁的目光、忽然静下来的角落,都让她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她看清了叶释的脸,又看了看远远坐着的那对沈家母女,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周凤是头一个炸开的人。 她“嘿”的一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她全然顾不上了:“你——你方才说什么?你娘?那件衣裳是你娘绣的?那沈明珠身上穿的,是你娘给你绣的嫁衣?!” 她这一嗓子嗓门大,整个园子都听见了。那些原本还在压着声音议论的人也都不由得停了,齐齐朝他看过来。 沈明珠那边坐得远,本正强打精神在同邻桌一位小姐说话。 她今日是存了心思要好好表现的,王氏来时叮嘱了她一路:要笑,要大方,要叫人看看沈家的女儿没有被打趴下。 她努力笑着,努力找着话头,正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对面的小姐目光游离起来,不再看她,而是越过她肩头望向园子那头。 她一愣,跟着下意识地回过头去,便见整个园子又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她。 那种安静让她发慌,让她手足无措。 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话头也断在了半空里。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能看见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还有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像密密麻麻的针,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上那件绯红的袄裙上。 就在这时,叶释那边有人打起了圆场。 一个穿杏黄褙子的夫人笑着说:“叶掌柜怕是看岔了罢?天下做嫁衣的绣娘多了,并蒂莲的花样也不少,兴许只是碰巧呢?天下事巧起来,那是什么都说得上的。” 这话说得在理,立刻有旁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也未必就是同一件。绣娘们做衣裳,针脚大同小异,隔了这许多年,哪里记得清。” 叶释没有反驳,只顺着话头笑了笑:“夫人说得是,兴许真是巧合。我方才也只是瞧着亲切,便多说了两句。” 她顿了顿,“不过说起来倒巧,我娘做嫁衣有个习惯,旁人大约不知道,她每一件嫁衣,都要在左腋下三寸处,用极浅的丝线绣一个小小的字。那个字平日看不见,要把衣襟翻开来才找得到。” 可那位穿杏黄衣裳的夫人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那位穿茄紫色衣裳的柳夫人却忽然开口了:“左腋下三寸?” 她眉头微蹙,思忖片刻,忽然道,“这么说来——我方才倒瞧见沈小姐侧身时,衣襟底下似乎隐隐露出一道丝线痕迹来。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滚边的收线,如今想想……那道痕迹的位置,可不正是在左腋下三寸处?” 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愣。一个夫人便脱口道:“若真是如此,那可就巧过了头了。连藏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这怎么说?” 园子里的气氛又紧绷起来。 有人低头交耳,有人频频朝沈家母女那边打量。 叶释站在大公主身侧,垂着眼。 大公主一直没有作声。 她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于情于理,都该压住场面,不能让客人闹出难堪来。 可她手里那盏茶举了半晌,却没有往嘴边送。 她看着叶释站在那里,那月白的身影在满园姹紫嫣红里显得格外素净,安安静静的,没有要逼谁的意思,也没有要躲谁的意思。 大公主忽然想起了那日她头一回去回春堂的情形。 那天她也是临时起意,没有叫人通报。 也是在她那里,自己久违地提起了萧绾月。 ...... 大公主放下手里的茶盏。 身侧的砚屏有些不安地低声道:“公主……” “去请沈小姐过来。”大公主说。 砚屏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公主?” “去把沈家的明珠小姐请过来。”大公主重复了一遍,落下后便再没有转圜的余地,“就说我有几句话,想同她和叶掌柜说。” 砚屏心中惊异。 她跟着大公主这么多年,深知自家公主最不爱管这等闲事,更不会在这种场合上为了一个开铺子的女子出头。 可她只是怔了一瞬,随即低头应道:“是。” 她便转身朝池畔那头走去。 园子里的人眼看着砚屏穿过草坪,走到沈家母女那桌,俯下身在沈明珠耳边说了句什么。 沈明珠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王氏在一旁也微微变了脸色。她们身边别有几位夫人却已悄悄坐直了身子,饶有兴致地朝这边张望过来。 沈明珠站了起来,跟着砚屏穿过园子,走到大公主面前。 她脚步有些发虚,走到近前时先整了整裙摆,惴惴地福了一礼:“明珠给大公主请安。不知大公主唤明珠来,有何吩咐?” 她低着头,礼行得端端正正。 可她的余光已经瞥见了站在大公主身侧的那个月白身影,心头便没来由地一紧。 她方才远远看见叶释与大公主说话,原本也没在意,可如今被唤到跟前,那股不安便忽然放大了。 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口。 大公主看着她,语气却淡淡的,像不过是一桩小事:“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方才与几位夫人说话,提到你身上这件衣裳,觉着有意思。你倒是与叶掌柜有缘——她说她娘从前也绣过一样的并蒂莲,一样的妆花缎,连领口的滚边针脚都像是一个人的手笔。” 沈明珠的脸色微微变了:“公主……这是……” 旁边那位好事的柳夫人便笑着接道:“可不是有意思么?方才叶掌柜说她娘绣嫁衣,习惯在左腋下三寸处藏一个字,旁人看不见。我方才远远瞧着你那衣裳,那处的确像有一道丝线痕迹。若不是见过,谁能编得这样细致?沈小姐,你这件衣裳是从哪儿得的?倒不如翻开来瞧瞧,若是巧合,大家也好安心。” 沈明珠猛地回头,看向王氏。 王氏脸色也发白了! 是她! 这个贱人!她要做什么! 王氏朝这边快步走来,脸上挂着一副勉强的笑,走到近前便急急接话:“大公主见谅,明珠这孩子面皮薄,经不得人这样问。这衣裳就是府里压箱底的旧物,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收进去的,更深究来历,妾身实在也说不上来。若是有冒犯叶掌柜的地方,妾身替明珠赔个不是。” 她说得很急,像是怕多说一个字便要漏出什么破绽。叶释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王氏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又强撑着补了一句:“巧确实是巧,可天下巧事多了,总不能连一件旧衣裳都要认了别人家的去吧?” 叶释这才淡淡地开了口。 “夫人别急,我方才想起来,其实我前些年去了边关,到了那边之后大病过一场,许多事都记不清了。可是今日站在这里,看着夫人与沈小姐,却觉得格外眼熟。 回京之后,我慢慢打听过一些旧事,才渐渐记起来——我娘从前在一家大户人家里做妾室,我也是那家的庶女。后来家中逢了变故,我被送了出去。” 她说到这儿,微微一顿:“如今看着夫人,我倒是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来,若从前我娘是在沈府,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只是怕认错了人,反倒唐突。” 这话说得温温吞吞的,像月下流水,缓缓地淌,却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众人的耳朵里。 王氏脸色大骇! 她竟敢说出来!! 还拿了一个失忆的名头! 周凤愣了半天,第一个反应过来:“叶掌柜,你是说......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要认亲了?!” 她一拍掌,“这可是好事啊!这传出去也是一桩佳话!” 王氏的脸在一瞬间变了颜色,几乎是脱口而出:“胡说!绝无此事!” 她这话说得急,却是漏洞百出。 一位上了年纪的夫人便慢悠悠地插了一句:“说起来……我怎么记得,沈家从前好像是有过一个女儿嫁到外头去的?只是后来没怎么听沈家提起过了。” 这句话一出来,园子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王氏的脸“唰”地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从何驳起,那桩替嫁的旧事是沈家的禁忌,从来没有人敢摆在明面上说,如今却被一个不相干的夫人随口掀起一角,当着满园贵眷摊开。 她只觉一股冷气从脊背窜上来,嘴唇青紫,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明珠彻底慌了。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四周那些目光、那些话,已经将她团团围住。 她扯着王氏的袖子,声音发颤:“娘……” 王氏猛地攥紧她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掌心里:“明珠!你别听他们胡说!没有的事!” 她转头看向叶释,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狰狞:“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今日有什么目的?你要害我沈家到你才满意吗?” 叶释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沈明珠身上那件绯红袄裙底下,那道若隐若现的浅色丝线痕迹。 看了片刻,轻声说:“沈太太不必急。我方才说了,我生过一场大病,许多事记不清了。许是我认错了,许是那件衣裳只是巧合,许是那位绣娘还给旁人家做过活。” 她抬眼看着王氏,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若我当真记对了,那件衣裳,是我娘顶着病熬了三个月绣出来的嫁衣。她绣完那件衣裳后不久便过世了。” 园子里静得连水声都清晰可闻,没有人再说话了。 大公主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叶释那平静的表情,又看着王氏那张已经失了血色的脸,看着沈明珠不知所措的模样,看着满园的沉默。 那些名字、那些线索,在她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拼合起来。 凉州。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父皇还在的时候,凉州那边传来军报,陆破悬大胜,奏请赐婚。 父皇有意把郡主的婚事另许他人,不愿将郡主嫁去边地,又不好明着驳回功臣的面子,便发了一道急旨。 那道急旨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她与那位郡主交好,两人私下闲话时,郡主曾红着眼眶说:父皇不愿让我嫁去凉州,便随意从哪家的女儿里挑一个人,填了这道旨意赐下去了。 那时大公主只觉得荒唐,却也明白父皇的用心,她没有多想。 可如今—— 那道旨意,是发到凉州的,而陆破悬所娶的人,据说是一个没人记得来历的女人。 若叶释就是当年那个被填了赐婚旨意、被替嫁去凉州的沈家女儿—— 那么大公主终于想明白了。 她明白叶释为什么会在凉州待了那么多年,为什么回京后改名换姓开了一座回春堂,为什么面对王氏时那张平静的脸上总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也明白了那件被压在箱底多年的嫁衣,为什么会在此刻被人翻出来,穿在沈明珠身上,招摇过市。 像是把一桩血淋淋的旧事,翻到了青天白日下。 她的手按在桌上,指尖微微泛白,一阵冷意从后背慢慢爬上来,她觉得口干舌燥。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声音。 砚屏站在她身旁,从未见过大公主这般神色,低声唤她:“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