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四十七章 割肉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砚屏站在她身旁,从未见过大公主这般神色,连忙担心地低声唤她:“公主?” 大公主忽然惊醒,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才察觉自己失神了。 她心里那些念头翻涌了一阵,像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她知道这件事若不在此刻揭开,叶释便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她也知道一旦揭开,自己便要掺合其中,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大公主本来不想管,她最怕麻烦。 可她忽然又想起了萧绾月。 她想那年,萧绾月也是这样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宫墙下对她笑,她依然那样美丽,美丽得让人心酸。 她说:“阿姐,我去了,若我还能再见你,一定告诉你北朔是什么样的。” 她那时只来得及抓住妹妹的手,握了一下,便被嬷嬷们隔开了。 后来她送萧绾月去城外,再也没见过面。 她的妹妹还未知好歹地做着她的王妃,那眼前这个女子呢? 她嫁去凉州,是嫁给陆破悬吗?那她又经历了什么? 大公主抬头看着叶释。 叶释站在那里,一身衣衫素净淡雅,安安静静,像一株不声不响的秋菊。 和萧绾月一点儿也不像。 可大公主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沉默半晌,她终于开口了:“本宫有几句话,想问沈夫人。” 王氏正扶着沈明珠,满脸青白地僵在原地,听见大公主发话,不得不转过头来,她勉强扯出陪笑的模样:“公主请说。” “本宫方才听几位夫人说,沈家从前有过一个女儿嫁到外头去了。” 大公主的语气不咸不淡:“这样巧合,沈小姐身上的嫁衣,又与叶娘子所说的母亲所绣的那样相同,你们仔细瞧瞧,可是认识?” 大公主的话音落下,园子里又是一静。王氏的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了几分! 又是哪个多事的鬼!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氏已经不能再说没有了。 她僵了半晌,硬着头皮道:“夫人记性不错……确有此事。” 可话出口她又后悔了。 王氏僵在那里,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干笑着补了一句:“只是……只是这也未必就说明什么,天下绣娘多了,针线活相像的也不少。明珠身上这件衣裳,兴许只是凑巧与叶掌柜母亲的手艺相近罢了……” 这话说得很牵强无力。 果然旁边那位柳夫人便接了话头:“沈夫人这话说得也有理,要说凑巧,天下什么凑巧事没有?可方才大家都听见了,叶掌柜连那衣裳收针藏在滚边里都说得清清楚楚,若不是亲手做过、亲眼见过,谁能说到这个份上?” 她说着,又笑了一笑:“其实巧不巧的,又有何难?这衣裳既然就在沈小姐身上,咱们又都在这儿坐着,不如请沈小姐把那衣裳翻开来,对着叶掌柜方才说的那几处领口的滚边针脚、左腋下的藏线,逐一验一验。若是对不上,那便是叶掌柜认错了,大家笑一声也就过去了;若是对得上,那便真是天大的缘分了。沈夫人,您说呢?” 园子里的人都看着王氏。 这提议合情合理,王氏缓了口气,声音有些发紧:“这……明珠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怎好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宽衣解带……” “这倒不妨。”大公主淡淡地接道,“本宫让女官陪沈小姐到偏厅去,待女官验完,回来说一声便是,也不叫旁人看她。“ 王氏心生绝望,知道躲不过去了。 可她又抱着一丝侥幸,那件衣裳她翻出来的时候并未仔细瞧过,只觉料子好、绣工好,便给了明珠穿。 若那所谓什么藏线不过是叶释信口胡诌的,那验了反倒帮她解了围。 可她又转念一想——若叶释说的都是真的呢?若那衣裳里,当真藏着那把死鬼姨娘特有的记号呢?那她方才那句“确有其事”就等于替叶释搭好了梯子,再想反口,便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她心里两股念头撕扯着,像两头拉磨的驴,谁也不让谁,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叶释站在一旁,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挣扎。 如今站在风口浪尖的人是她。 沈家主母。 这可真是新鲜啊。 王氏僵持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今日若是她胡编乱造了这衣裳的来处,说是外面收来的,叶释只怕还有后招。 叶释手里头倘若还有其他的证据,证明自己是沈家的女儿,那自己立马便被证实撒了谎! 这小贱人这来势汹汹的模样,分明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做回沈家的小姐! 王氏咬了咬牙。 她忽然又想起另一层,这个沈玉圆,她变了个身份,兜兜转转折腾了这半天,又是当众认衣服,又是装失忆,不就是为了认回沈家么? 她费了这样大的周折,无非是想借着沈家的门楣重新安享荣华富贵。 ——既然她想回沈家,那便让她回! 回得容易,日后便也拿捏得容易! 沈家如今正愁明珠的婚事,盛王府那门亲要是攀上了,明珠便是王妃,前程无限。 若这个沈玉圆也顶着沈家女儿的名头,她又与盛王有几分渊源,岂不正好拿来给明珠铺路? 王氏心里那杆秤迅速地歪了过去。 人进了沈府,还怕不能拿捏么? 她压下满腔的抗拒,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这衣裳倒是我从府里找出来的,从前搬过府邸,东西便都乱乱地堆在了一处,也不知道是从哪出来的。” “也罢……既然大公主开了口,柳夫人也这般说,验便验罢,明珠,你随这位女官去偏厅,把衣裳换下来,叫各位瞧一眼,咱们也好叫大家都安心。” 沈明珠猛地抬头看她,眼睛里是满满的不敢置信:“娘!你......” “听话。”王氏的声音沉下去,不容反驳,“换了衣裳便回来,不过是一件衣裳,有什么好怕的。” 沈明珠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可看着王氏那双冷了眼睛,到底没能说出来。 她低下头,被一名女官引着,往偏厅走去。那身绯红袄裙慢慢地消失在花木深处。 园子里安静下来。 这下子鸦雀无声,几位夫人都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目光却都往偏厅那边瞟。 王氏坐在原处,后背绷得笔直,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女官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脸色雪白的沈明珠,已经换了一件浅碧色的衣裙,像是从下人处临时借来的,不大合身,穿着显得局促。 沈明珠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一步一步挪回王氏身边,手指都绞紧了。 女官径直走到大公主面前,行了一礼:“回公主,奴婢方才验过了,那件衣裳的领口滚边处,确实藏着一道针脚,绕成一个环,又将线头顺着环穿过去拉平,这确实并非寻常绣娘的习惯。 而左腋下三寸处,也确实有一道浅色丝线绣成的小字,平日看不见,要翻开来对着光才隐约可辨,与叶掌柜方才所说,一般无二。” 园子里这回是彻底惊住了! 过了半晌,才有人轻轻地“呀”了一声,随即荡开了压都压不住的议论声! “真对上了……真是她娘绣的……” “那这沈家这算怎么回事?那绣娘是一户人家的妾室,沈家又嫁过一个女儿,这衣裳落在沈明珠身上……” “那叶掌柜若是那妾室的女儿,那她岂不就是……” “可王氏怎么没认出来?” 议论声到此便刹住了,没有敢往更深处说。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一件衣裳的事了。 叶释站在那议论声中央,泰然自若,面色没有一丝波动。 她看着王氏那张已经僵硬的脸,欣赏了片刻,才轻轻开口:“这么说来,我娘当真是沈府的人了。原来我们,竟是一家人。”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王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王氏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只能在所有人注视的目光里,硬生生地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句一句地从牙缝里往外挤: “好孩子,是、是……你娘从前,大概确实在咱们府上待过。你也是……你也是府上的女儿。” “只是……只是你走的时候年纪小,又一直没养在跟前,这些年模样也有变化,竟没能认出你来。你......你怎么也不捎个信回来……” 她还得笑着说,还得亲手把叶释的手拉过来,紧紧握住,露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慈爱模样。 周凤站在几步外,看着王氏那副样子,忍不住撇过头去,压低声音说了句:“可真难为她了。” 她声音小,可旁边几人还是听见了,有人没忍住,闷闷地笑出声来。 王氏的脸更白了,却只能当没听见。 沈明珠此刻已经彻底绷不住了。 她恶狠狠地攥着手里的卷子,几乎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烂! 旁边几位夫人见状,到底是素日里人精来的,也看出了不对,都笑着上来打圆场:“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呀!沈夫人离散了多年的女儿,竟然就在眼前,这可真是天意。” “是啊是啊,失散多年还能重逢,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叶掌柜也是的,早该大张旗鼓地找一找,回府上认一认亲才是,怎么拖到今日?” 一句句“恭喜”“缘分”“福分”气得王氏咬牙切齿。 她还要一一笑着应:“是啊是啊,是缘分……是我们沈家的福气……” 她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叶释站在她身侧,任由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听她一口一个“好孩子”地叫着,面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她心里却比这园子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王氏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叶释低垂着眼,看着王氏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那只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因用力而微微泛着青筋。 她只任王氏那样握着,像感觉不到她的崩溃。 叶释轻轻说:“太太……不,我该叫您一声母亲了。母亲既然认了我,我真恨不能立刻便回府中去,给父亲磕个头,也给您磕个头。” 她说着,真的弯下腰去,向着王氏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母亲在上,女儿给母亲行礼了。” 王氏被这一礼堵得想吐血! 她忙去扶叶释:“快起来,好孩子,快起来……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样客气……” 她嘴上说着“一家人”,可那敷衍和勉强,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出来了。 可没有人说破,所有人都默契地笑着,举着茶盏,说着不咸不淡的恭喜,仿佛真是一场感人的认亲。 沈明珠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捂着脸跑开了。 有夫人低声问:“明珠小姐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呀。” 王氏忙道:“她、她是高兴过头了……这孩子自小重情……” 话说到一半,连自己也圆不下去了,只能讪讪地端起茶来喝。 大公主坐在上首,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只是看着叶释站在人群中,被一圈又一圈的道喜声围着,面上始终是那副温婉得体的模样。 看着她朝王氏行礼、称她一声“母亲”、寒暄得像一对真母女。 看着她把这出戏从自己登台到收场都做得周全圆满,滴水不漏。 叶释啊...... 你果然不简单。 宴席散时,已是半下午了。 王氏带着沈明珠先走,沈明珠的眼睛肿得像桃,站在马车边一言不发。 王氏正要上车,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跟在后面的叶释,挤出一个笑:“玉圆……过两日,娘让车来接你,回府里坐坐,你父亲知道你回来了,也高兴。” 叶释应道:“好,女儿等着。” 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终于钻进了车里。 车帘落下,遮住那张已经绷不住的脸。 叶释站在公主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驶远, 周凤走过来,捅了捅她的胳膊:“你当真要回沈家去?那王氏看你那眼神可真吓人,我都害怕。” 叶释侧过头,笑了笑:“她让我回去,我自然要回去,我都叫她一声母亲了,总不能白叫。” 周凤瞪了她一眼,想说她什么,又没说出口。半天才嘟囔了一句:“反正你小心些。” 叶释答应了她,送她上了马车。 她当然要回去。 要把他们欠的每一笔血债,都一刀一刀地割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