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四十八章 娘亲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叶释一个人站了片刻,正正要转身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叶掌柜,请留步。” 叶释回头。来的是方才引沈明珠去偏厅的那位女官,怀里抱着一个湖蓝的包袱,走到她面前,微微行了一礼。 “叶掌柜,这是公主吩咐奴婢送来的。” 女官将包袱双手递过来:“沈小姐换下来之后,公主便让人将衣裳收好了。公主说,此物本该是叶掌柜母亲的遗物,今日既已验明正身,便该物归原主,还请叶掌柜收好。” 叶释愣了一下,随后才低头看着那个包袱。 几乎在那一瞬间,她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叶释迅速伸手接过包袱,重重一躬身:“烦请您替我回禀公主,叶释多谢公主此衣之恩,必记在心上。” 女官看了她一眼,见她抱着那包袱的姿势,像抱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不由也放缓了语气:“公主说,叶掌柜不必谢她,今日到底是公主殿下操办的宴会,若大家都能各得其所,也不枉她多这一句话。” 叶释心头一动,思绪复杂,半晌还是郑重一拜:“多谢。” 女官又行了一礼,提裙回身,走入府内去了。 朱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响。 叶释低着头,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抱着那包袱。眼眶热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娘。”她低声说,“我把你的衣裳要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远处的暮乌归巢,扑棱棱掠过屋檐,转瞬没了影。 ... 沈府那边,却没有这样宁静。 王氏的车驾一进府门,守在二门上的婆子便迎上来,见王氏脸色铁青、沈明珠眼眶红肿,吓得不敢多话,只低着头退到一边。 王氏一路走来几乎见到什么都想踢一脚,沈明珠跟在她身后,觉得身上的那件衣服让她恶,恨不得当众扒了去! 进了正房,她一步迈进门槛,再也忍不住,胡乱扯开那件衣裳的系带,往地上一摔,尖声骂起来:“这什么破衣裳!我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穿过这种下人的衣裳!” 王氏正在解披风,听见她这一声,沉声骂道:“你小声些!还嫌不够丢人么?” 沈明珠却像没听见,眼泪一串串滚下来:“娘,你怎么能答应她!你明知道那衣裳是我穿出去的,你当众让她验我的衣裳,这算什么?这跟把我的脸皮揭下来踩在地上有什么两样!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我今日在公主府被扒了衣裳,被一个开药铺的寡妇验来验去,往后我还有脸见人吗?” 王氏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气也上来,压着声喝道:“你以为我愿意?那时满座都盯着我,我不答应,难道当众推了公主的话头?那是公主!她开了口,我能说不验?” 沈明珠哭道:“那你就让她验?娘,你不是一向最有主意吗,你怎么不编个由头把那件衣裳混过去?” 王氏冷笑一声:“编个由头?你以为我没想过?可那叶释......那沈玉圆她既然敢当众掀开这一页,手里头能没有后招?我若编个谎说那衣裳是外头收来的,她转头再掏出别的证据来,当众证出她就是沈家的女儿,那我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连带着整个沈家一块儿把脸丢尽了!” “到了那一步,公主饶不饶得我们还是两说,你爹那头就更没法交代了。” 沈明珠气闷地把那件浅碧衣裳又踢了一脚:“这个贱人” 王氏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忙捡起衣裳退了下去。 王氏走过去,按住沈明珠的肩膀,语气放软了些:“好了,别哭了。今日委屈了你,娘知道。可你也得想想,她费那么大的劲,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连失忆都编出来了,无非是想回沈家。 她人进了沈府,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她如今听闻近来在盛王面前颇有几分脸面,你不正愁寻不着门路进盛王府么?她若肯替你牵线搭桥,你进盛王府的事,便又多了一分指望。” 沈明珠听了这话,哭声顿了顿,抬眼看着她娘:“可她肯么?你看她那副模样,哪里像是会听我们摆布的?” 王氏哼了一声:“进了沈家,便是沈家的女儿。庶女的名分捏在嫡母手里,她的前途也好,她的脸面也好,哪一样不是我说了算?” “她若肯听话,咱们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座院子住,她乖乖替你做嫁衣铺路。她若不听话,嫡母管教失恃的女儿,天经地义。她一个没了亲娘、又嫁过人的庶女,能翻出什么天来?” 这话说得笃定,沈明珠听着,心里那口堵着的恶气总算顺了些。 “娘,”她忽然说,“那件衣裳……你说那件衣裳是从府里翻出来的,当真是那死鬼姨娘绣的?” 王氏顿了顿,才道:“确实是库房里翻出的,绣工还能看,我以为是底下人孝敬上来或是早年采买的,哪知道是她绣的?我也没细看。” 沈明珠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一想起来,心里就瘆得慌……那衣裳穿在我身上的时候,那个死鬼姨娘就......她那女儿又当面一件一件地说出来……娘,你说她是不是故意的?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穿那件衣裳,才挑了今日发难?” 王氏心里其实也隐隐有这个念头,只是不敢往下想。 若那叶释早就算准了今日沈明珠会穿那件衣裳赴宴,那这个局布得可就太深了,让王氏后脊梁发凉。 可她又一想:不可能。 叶释再厉害,又怎么算得到明珠今日穿什么出门?多半是巧合...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厮通报:“老爷回来了。” 王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收紧了。她看了沈明珠一眼,低声道:“把眼泪擦干净,我让下人去叫你爹进来。” 沈明珠胡乱抹了把脸,去内间回避了。 沈正清大步跨进正房,面上还是寻常的神色。 他放下手里的折扇,在堂中坐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问:“今日公主府赴宴,情形如何?” 王氏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实在难以启齿。 她沉默了太久,久到沈正清都觉察出不对,放下茶盏抬头看她。 这一看她脸色青白,嘴角紧绷,眉头不由一拧:“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才委委屈屈把今日的事大致说了。 她知道瞒不住,这么大的事,满京城明日就会传遍,沈正清早晚会知道。 她说叶释当众说出嫁衣的来历,说柳夫人帮腔,说大公主发话验衣,说女官验出的针脚与她说的分毫不差,说了最后她不得不当众认下叶释是沈家女儿的那一幕。 她说着说着,沈正清的脸已经变了颜色! 等说到她当着满座宾客的面亲口说出“确有此事”四个字时,沈正清手边的茶盏已经被他一把扫到了地上! “糊涂!”他霍然起身,声音压不住,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你疯了不成!这么大事你也敢认?当年密旨赐婚,我们让沈玉圆去顶替明珠,这事是能摊在明面上让人知道的?皇帝若是追究起来,一个欺君之罪,咱们全家都别想活!” 王氏也被他这一喝吓住了,退了一步,才道:“我能不认吗?她当着大公主的面逼我认,满园的夫人都看着,我说不认识,她便能拿出别的证据来,你让我怎么糊弄得过去?” “你怎么不早说!”沈正清厉声道,“你早知她想认回来,就早该同我商量!” “我早知道?”王氏也提高了声音,“我今日才头一遭知道她要回府!我哪知道她手里揣着什么?她装模作样地改了名姓,在那破店里蹲了这么久,连盛王府的门都能攀上,这样的人摆明了是做足了功课来的,我仓促之间拿什么去挡?” “我若硬咬着牙不认,她当场把身世摊开,让大公主问去,我该怎么答?” 这话把沈正清噎住了。 他胸口起伏着,像一头困兽一样在堂中走来走去,走了几个来回,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闷响一声。 沈明珠在内间听着外头的动静,到底忍不住跑了出来。 她已经换了一件家常的衣裳,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发抖:“爹……我们怎么办?她过两日就要来了,她还要回来认亲……爹,你是没看见她今日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她回来做什么?绝没有好事!” 沈正清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又怒又无奈,半晌才道:“她回来做什么?她回来是要讨债的!你和你娘欠她的,我也欠她的!” 沈明珠一怔:“爹,你说什么?我们欠她什么了?” 沈正清没慢慢走回椅边,重重坐下,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没有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母女说:“当年……当年那卫氏,是怎么死的?” 王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低声道:“老爷,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沈正清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卫氏是绣娘出身,抬进门的时候,也算眉眼温柔。她生了个女儿,养在后院,僻静得很,不碍你什么。可那孩子长到十来岁,出落得整齐,你们便动了心思,说姑娘家养着没用,不如许一门人家,换些好处回来。” 他说到这里,想起那年的事。 他记得那阵子王氏常在耳边念叨,说卫氏那个女儿甚好,许给杨家做填房,杨老爷虽说年岁大了些,可人家是世袭的伯府,门第体面,也算抬举了她。 又说许给李家也不错,李家老爷虽说腿脚不大好,可家底厚实,嫁过去便是正室娘子,穿金戴银,吃穿不愁。 他那时没怎么细想。 一个庶女罢了,养大了本就是用来联姻换利的,许谁家不是许呢。 他听说杨家那位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也只在心里啧了一声,觉得王氏安排得有些过了,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后来卫氏便跪在了他书房前。 那天正下着细雨,她跪在青石板上,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额角磕破了一大片,不知道磕了多久。 她见了他便扑过来,扯着他的衣摆,哭着说:“老爷,求求您,满满才十四岁,那杨家的老爷比您还大二十岁,听说脾气又暴,娶过三房,前头两个都死得不明不白……满满嫁过去,那是要死人的呀!求您给那孩子一条活路吧!” 他那时说了什么?沈正清闭上眼,像是不愿再想。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是这样说的:“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就是给人说的。杨家门第高,去了又不亏待她,你闹什么?还不起来,叫人看着像什么话。” 卫氏没能求动他。 她跪在雨里,那张脸惨白得吓人。 他却转身回了书房。 再后来他听说的,就是卫氏病了。 王氏说她夜间贪凉,着了风寒,也不请医,只让厨房熬些姜汤给她灌下去。 过了半个月,便有人说她病沉了,再过了几日,便说她没了。 沈正清给了几两银子,让人置了口薄棺材,从后门抬出去埋了,连个坟头也没有立。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 一个失了宠的妾室,死了便死了,埋了便埋了,有什么可看的呢? 此刻他坐在堂中,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犹如鬼魅。 沈正清沉默了会儿:“卫氏死了之后,沈玉圆一个人住在后院,她那会儿多大?才十四五,没了亲娘,也没人管她,后来出了战乱,陛下那边催得急,密旨赐婚,上头指名要沈家的女儿,明珠舍不得嫁,你们便说,让玉圆去。” 他抬眼看着沈明珠。 沈明珠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缩。 沈明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她一个庶女……替我去不是应当的吗?” 沈正清唉声叹气道:“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当年那些事没什么,一个丫头罢了,可今日她在公主府上把那件嫁衣翻出来,当众说出那是卫氏给她绣的,我忽然就想起那年在雨里跪着的卫氏来,她那会儿哭得伤心欲绝,我却——”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王氏心里又慌又乱! 她知道今日这件事闹大了,却不知道沈正清竟会在此时翻出旧账来! 她有心说两句软话把这事揭过去,却听沈正清又说:“别想了。她想回来认亲,认就认吧。这是咱们欠她的。只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她回来之后,谁也不许给她气受。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便给她。她若要叫我一声父亲,我便应着;她若不叫,也不许逼她。你们母女俩,谁也不许再动那些歪心思。” 岂有此理! 王氏险些气昏过去,当年的事不是你也默认的?你这个负心汉,这会又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不是见盛王如今重用她,你又想认她做女儿了?! 王氏想说什么,却被沈正清一眼瞪了回去。 沈明珠咬着嘴唇,心里再不服,却也不敢再开口。 她转身撒手回了房,让丫鬟把屋里所有红衣都铰了,一件不留。 丫鬟不明白,问了一句,被她劈头骂了一顿,吓得连忙抱着一摞衣裳退了出去。 沈明珠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衣架子,心里却还觉得发毛。 她好像还能闻见那件衣裳上的味道,一股子旧樟木、旧柜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草气。 她总觉得那衣裳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一双冰凉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是卫氏的。 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又从那件衣裳里睁开眼来,安静地望着她。 沈明珠把被子拉上来,尖叫着蒙住了头! ... 夜色已经深了。 叶释径直抱着包袱穿过铺面,进了后院自己的卧房,关上门,才将包袱放在桌上。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才抬手解开那个湖蓝的结。 包袱皮展开,那件绯红嫁衣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公主府的偏厅里被女官翻检过,又被叠放了这半日,衣裳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褶。 叶释伸手,在那些褶痕上轻轻抚过,指尖沿着领口滚边的走线,一寸一寸地描。 她娘的手很巧,她从小就知道。 她娘绣的并蒂莲,花瓣开得饱满,叶脉的走向一丝不乱,每一针都像长了根一样扎得稳稳的,绝不会松。 她小时候总爱趴在娘膝边,看她绣花,问她:“娘,这朵花怎么有影子?” 她娘笑着说:“那是反针,绣出来的花才有厚度,才算活了。” 她又问:“娘,你能不能教我?” 她娘就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捏针,教她穿线,教她第一针该从哪里落下。 那时候她还小,手也小,捏不住绣花针,扎破了好几次指头。 她娘便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又拿出来,在灯下照着看:“不碍事的,咱们玉圆的手巧,多练几次就好了。” 那时候她们住在沈府后院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屋里的陈设简朴,她娘却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衣食都是府中按时按份发下来的,偶尔王氏那边不高兴了,连份例也克扣,娘便自己接一些绣活做,挣些零钱给她买零嘴吃。 她记得有一回她夜里发热,娘守了她整整三夜。 沈府请不来大夫,王氏那边嫌麻烦,娘便自己去药铺抓药,人家不肯赊,她娘便去替人赶了一宿的绣活,换了三剂药回来,熬给她喝。她那时迷迷糊糊地问:“娘,你累不累?” 她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娘不累,满满喝了药就好了。” 那一年她才七岁。 她只知道,娘的手抚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又凉又软,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娘笑起来很好看,像她绣的那些并蒂莲,花枝舒展,占满整个春天。 叶释坐在桌边,那件嫁衣摊开在桌上,绯红的绸面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她终于没有忍住,眼泪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没有擦,只是把嫁衣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个瘦弱的、冰凉的人。 叶释搂了许久,才松开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起身打开柜门。 她用干净的棉布把嫁衣重新裹好,又取出一个樟木箱子,铺上干净的旧棉布,放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才将裹好的嫁衣放进去,合上盖。 叶释用手在那箱盖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拍着娘的后背,哄她入睡。 “娘,”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黑暗里,她闭着眼,眼角还有些潮意,可舌尖却尝到一股又苦又涩的滋味,那是活下来的味道。 她忍了太多年,也蓄了太多年的力,如今才终于把那口气提到了这里。 黑暗里,叶释将手慢慢握成一个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