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青鹤上

千金散

第五十一章 其人之道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书房里,烛火跳了两下,映得沈正清的脸色忽明忽暗。 他坐在太师椅上,两手撑在扶手上,尽显疲态,良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沈明珠的哭声、碎瓷声、王氏的安抚声混在一处,搅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王氏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帕子低声道:“老爷,你说句话!那丫头如今把势头做起来了,再不管,怕是要爬到咱们头上来了!她那样的人,心里头只有她那个死鬼亲娘,哪里会把沈家放在眼里?咱们若再顺着她,日后还不知要被她拿捏到什么地步!” 沈正清仍是没有说话。 他自己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叶释那日来沈家,虽然没有一句重话,可每一句话都像软刀子,捅得他脸上无光。 她说从前娘还在的时候,说她站在门槛外不敢往里走,说在凉州冻得手上全是冻疮。 她每说一句,他心里便像被什么攥了一下,闷痛却又发作不出来。 他知道她恨他,他也知道自己活该被她恨。 当年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清楚。 卫氏是怎么死的,叶释是怎么被送出去的,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只是他没有拦。 他默许了王氏的安排,让一个十几岁的庶女顶替嫡女嫁去凉州,又默许了王氏在卫氏死后草草处置她的后事。 他那时想的是,一个妾室,一个庶女,算得了什么?府里的体面要紧,沈明珠的前程要紧,其余的,都可以舍。 可如今,那个被他舍掉的女儿回来了,带着盛王府给的脸面回来了。 沈正清闭上眼,眼前又浮起方才那张烫金的帖子。 盛王亲笔写的“沈家小姐”,四个字清清楚楚,不容错认。 盛王是何等人物?皇嗣之中最得圣心的一位,朝中看风向的人都在押注,他沈正清在官场蹉跎了半辈子,这还能错过吗? 多少同僚削尖了脑袋想往盛王府递一句话递不进去,如今盛王却主动给沈家下了帖子—— 不是因为沈正清,而是因为那个被他遗弃了十几年的庶女。 他沈正清一辈子都在升官、发财、体面、声望里打转,却从没赌对过一步大注。 从前侥幸搭上容二爷的关系,做了盛王府门下的一条狗,已经是天大的造化,后来盛王早不需要他们了,连攀附也不得门路,无可奈何。 如今,机会送上门来了。 盛王对叶释感兴趣,他不管叶释是怎么攀上盛王的,也不管盛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他只看见的事实是:叶释是沈家的女儿,而他沈正清是她的父亲。 若她能在盛王面前得脸,沈家便能沾光。若她认回父亲、回归沈家,以沈家嫡女的身份行走于京中,那沈家便有了一个能通到盛王府的捷径。 这份好处,王氏看不明白吗? 她看明白了,只是她不肯认。 因为叶释一旦抬高了身份,第一个压下去的便是她这个主母,和她亲生的沈明珠。 可沈正清不想再等了。 他在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熬了多年,熬白了头发,熬弯了脊梁,好容易等到一个风口,若是为了王氏的一点私心眼睁睁放过去,他这辈子便再没有出头之日了。 他将交握的十指缓缓松开,抬眼看着王氏,声音沉沉的:“不能再压着她了。” 王氏一怔:“老爷?” 沈正清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调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我明日便让人收拾翠微院出来,给她住。” “她娘的事,我亲自去查,查清楚了,要立碑就立碑,要上族谱就上族谱。她既然认了我这个父亲,我便认她这个女儿。以后她在沈家,正经小姐的份例,一个也不少她的。”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翠微院是沈府东面一处精致的院落,原是沈正清的母亲在世时住过的,自老夫人在世时便空着,连她都未能住进去过。 沈正清竟要给叶释住!还说要亲自查卫氏的事,要给卫氏立碑,要上族谱! 这分明是要拿叶释当正经的嫡女来抬举! 王氏急道:“老爷!她不过一个——她、她……” 她好容易压住了那句“下贱庶女”,换了个说法,“她到底是外头过了这么多年,性子野,若真让她得了势,她头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明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心里恨着咱们!她回来就是来报仇的!” 沈正清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沉了几分:“她恨咱们,那也是咱们先欠她的。我问你,当年卫氏死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吗?她把叶释送出去的事,你我也皆有份。如今她回来讨一个说法,你若要拦,她只会把我们欠她的连本带利全讨回去。倒不如——” 他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多过说服王氏。 “倒不如我们顺着她,把过去欠她的补上。她若真是个懂事的人,见了我们低头,未必不肯放下旧怨。” 王氏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疯了!她若真这么好哄,便不会在公主府上闹那一出了!” 沈正清却像是铁了心,摆了摆手:“你不必再劝,这事我已定了。你若还认我是这个家的老爷,便听我的,好好待她,不要再使什么手段,你要是不肯——” 他目光落在王氏脸上:“那我便自己来办。” 王氏被他震住了。 沈正清一辈子耳根子软,家里的事大半都由她做主,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决绝的神色。 她知道他已经劝不回来了,再说下去,只会把夫妻情分也赔进去。 她死死掐着帕子,指甲透过帕子掐进掌心,面上却挤出一个笑来,像是蜡做的一样,脆生生的:“老爷既已定了,我自然听老爷的,明日我便让人去翠微院收拾。” 她说完,缓缓转身出去了。 沈正清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心里忽然不知怎么升起一阵疲惫。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堂皇,可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沈家的前程,为了讨好盛王,为了那个他盼了半辈子的机会,他说服自己捧着她、敬着她,把她高高地供起来,便能换一份体面,换一个名声,换一条通天的路。 至于他心里那点隐隐的说不出口的愧疚,他没有去深究。他不敢。 他怕一深究,便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粉饰一桩当年不敢阻拦的罪恶。 他宁可相信自己是慈父,也不愿承认自己是懦夫。 窗外月明星稀,秋风从檐下掠过,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沈正清站了许久,才缓缓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一副重担。 消息次日便传遍了沈府。 沈正清亲自发了话:翠微院收拾出来给玉圆小姐住,一应器物皆按小姐份例添置,不得短少;卫氏之坟,着人查访,查清之后择日迁葬;族谱上添写“卫氏之女”一事,请族老商议,定在月底前办妥。 一时间,沈府上下人人侧目,都在猜这位外头回来的小姐当真是情分深厚,竟叫老爷这样看重。 王氏的陪房何婆子听得消息,急得直搓手,寻了个空到王氏屋里回话,王氏却只冷着脸道:“老爷既然定了,你们照办便是,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东跨院里,沈明珠听丫鬟说了翠微院的事,熬了半夜才将将平静下来的火气呼地窜上了天灵盖。 她摔了手里的茶盏,又踢翻了脚踏,将妆台上的妆奁扫落一地,脂粉滚了满屋。 王氏进来时,正见她赤着脚站在碎瓷之间,眼圈通红,头发散着,像一株被风雨打歪了的花。 丫鬟们跪了一地,谁也不敢上前。她声音尖厉如割帛:“翠微院!他连翠微院都给她!娘,你看父亲眼里还有咱们娘儿俩吗!” 王氏几步上前,一把将她从碎瓷堆里拉出来,拖着按到榻上:“你又要作什么?摔东西有什么用?哭有什么用?” 沈明珠仰起脸,泪珠一串串落下来:“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她算什么?她凭什么住翠微院?她凭什么让盛王殿下给她下帖子?我哪里不如她?我哪里不如那个贱人!” 王氏按住她的肩,压低声音:“你听我说,你现在闹,只会让老爷更向着她,你要忍着。” 沈明珠咬着唇,胸口起伏着,半晌,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阴冷的光。 她抹了一把泪,声音忽然静下来:“娘,祖母的院子,她一个外头回来的野种也配住?我便让她住,看她住不住得安稳。” 王氏微微一怔,看着她:“你想做什么?”沈明珠垂下眼,低声道:“娘不必管。我自有分寸。她既然要来咱们家做她的小姐,我便让她做几日,让她做不安稳!” 三日后,沈府的帖子送到了回春堂。 帖子是沈正清亲笔写的,措辞恳切,说翠微院已收拾妥当,请玉圆小姐回府居住,到底是一家人,住在外面传出去不好听。 又附一句,说卫氏的事已着人去查,有消息便会知会她。 叶释接过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一弯,像笑了。 伙计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掌柜的,这沈家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上回还只是认亲,今天就要您回去住了,还收拾了个院子出来。这里头……不会有什么猫腻罢?” 叶释将帖子放在案上,没有立刻答话。她自然知道沈家转弯转得这么快,是因为什么。 盛王的帖子,让沈正清看到了好处。 他捧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她也乐得让他捧。 她要进沈家去,查她娘的埋葬之处,自然不能拒绝。 她原还想着怎么寻个由头住进去,如今沈正清自己递了梯子来,她没有理由不接。 “收拾东西,”叶释道,“明日回沈家。” 伙计一愣:“掌柜的,真要回去?” 叶释看了他一眼:“回去。沈家老爷既然一片慈心,我若不接着,岂不是不给他面子?” 伙计听出她话里的冷意,不敢再多说,应了声去收拾了。 当晚,叶释将那件嫁衣重新叠好,裹了一层防潮的油布,放回樟木箱中。 她没有带那只箱子去沈家。 她只是从箱底取出一只小小的荷包,旧得看不出颜色了,收进怀里。 那里面是她娘留下的最后一件事物,一把银锁。 她将那荷包按了按,又取出阿史那都那封信看了看。 她明日要回沈家,他若再来送信,大约也送不到她手里了。 她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压在柜台上:“药若寻到,送至沈府翠微院。” 写完了,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送不送,与她有什么相干呢?她原就没有指望他。 叶释在回沈府那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色衣裳,不带妆饰,只将头发绾得齐整。 伙计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车的背影,总觉得她像是去赴一场明知有诈的宴席,却偏要笑着坐上去。 叶释在车里坐定,闭着眼,把沈家那本账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沈正清的示好是假的,王氏的温顺是假的,沈明珠的忍气吞声也是假的。 她知道的。 她不需要谁真心待她好,她只需要一个能让她查下去的地方。 至于他们会往她的院子里放什么,她大约也想得到几样。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门房开了大门,下人们齐齐整整地候着,为首的何婆子笑成了一朵花,见了她便屈膝道:“玉圆小姐回来了,翠微院早收拾好了,您随老奴来。” 叶释淡淡点头,提步跨过门槛。沈府的院子她不算陌生,小时候跟着她娘来过几回,记忆中总是觉得那门槛太高,她迈不过去,要娘抱着她。 如今她自己跨过来了,一步便进了。 翠微院确实收拾得雅致。 院中一株老桂,种在墙角,花期已过,余香淡淡。室内器物一应俱全,床帐是新换的,桌案擦得干净,连茶盏都是成套的青瓷,看着是用了心的。 叶释环视一圈,没有挑出什么毛病,便对何婆子道:“有劳妈妈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妈妈自去忙罢。” 何婆子笑道:“那老奴便不扰小姐了,小姐有什么吩咐,只管唤人。”说着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后,叶释在房中站了片刻。 她先是走到窗前,推开窗看了一眼院中的老桂树,又低头看了窗台。窗台边缘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才扫过的。 她伸手在那灰上一抹,指尖捻了捻,没有异样。她转过身,又走到床前,弯下腰,掀起帐子看了看床榻,又蹲下身看了看床脚和墙角。 墙角有一处青砖的缝隙,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她凑近闻了一下,眉间微微一动。 那缝隙里有淡淡的水渍痕迹,带着一股极轻微的潮腥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那里引过。 她心头了然,直起身来,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若无其事地走到桌边,倒了盏茶,慢慢饮了一口。 沈明珠啊沈明珠,你的手段还真是多年如一日,都这般愚蠢啊。 且等着吧,我让你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