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散
第五十二章 其人之身
青鹤上 · 更新时间未知
东跨院里,沈明珠好不容易熄下了脾气,下人们照旧把屋子重新收拾过了,碎瓷扫净了,茶水也换了新的。 有几个丫鬟是新进来伺候沈明珠的,弯腰跪在地上抹地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这大小姐可真难伺候。 从前跟夫家闹开之前还好,她常住在郑家,原先的姑爷治家清廉严厉,家里没什么仆从,只有杏儿跟着她过去。 如今沈明珠被接回了沈家,又是铁定要和姑爷和离的,又在沈家有了地位,王氏一味的溺爱,叫她比从前脾气竟更坏了百倍。 这些新进府的丫头,还没有见过这位大小姐的厉害,只能心里头嘀咕,不敢说什么。 丫鬟们跪在廊下擦地的时候,沈明珠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新换的铜镜,慢慢地、仔细地涂着口脂。 她涂得很慢,像是要把白日里那场失态的狼狈一层一层盖回去。 她的贴身丫鬟杏儿立在一旁,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明珠涂完了口脂,将抿过的纸片丢在妆台上,从镜子里看了一眼杏儿:“人都走了?” 杏儿忙道:“回小姐,都退下了,翠微院那边只留了两个粗使丫鬟,是夫人拨过去的,都是嘴紧的。那叶释也没有个自己的丫头带进来,想来是穷酸日子过惯了,过不得好日子。” 沈明珠将铜镜往前推了推,声音懒懒的:“那便更好了。我让你去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杏儿又低了低头,声若蚊蚋:“回小姐,都办妥了。奴婢托人在翠微院的花坛底下埋了香饵,又引了几窝蛇虫过去,那香饵是特制的,能管好几天,那些东西一闻见味道便会顺着香饵往屋里钻。” 沈明珠听了,嘴角得意地翘起来。 她抬起眼,嫉恨交加地远远望向翠微院的方向。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天边染着一层昏黄,翠微院那边的老桂树静静立着,叶子被夕光照得发亮,看不出半分异样的动静。 沈明珠看着,心里浮起一阵隐秘的得意。 她想到叶释住进翠微院的第一夜,想到她一掀床帐便发现一条蛇盘在枕上,想到她尖叫着夺门而出,头发散着、脸色惨白、衣衫不整——那场面该有多好看。 她几乎已经能听见那尖叫声了。 一个外头回来的野种,就算在凉州那种地方活过几年,到底也是个女人,女人没有不怕蛇虫的。 杏儿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道:“小姐,那香饵会不会被人发现?” 沈明珠头也不回:“发现又能怎样?那院子里的花坛本就有些年头了,翻出些虫蚁来,谁还能赖到我头上?再说了,那些东西又没毒,顶多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杏儿便不敢再问了。沈明珠又站了一会儿,见翠微院那边始终没有动静,心里微微焦躁起来。 她有心派人去翠微院打探,又怕打草惊蛇。想了想,只打发了一个小丫鬟去翠微院外面转了一圈,装作路过,看看那边的情形。 那小丫鬟回来回话:“小姐,翠微院里灯亮着呢。奴婢在外头看了会儿,没听见什么动静,玉圆小姐好像一直在屋里坐着,也没有唤过人。” 沈明珠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动静?她没有……没有叫嚷?没有摔东西?” 小丫鬟摇头:“没有,安安静静的。” 沈明珠咬了咬唇,低声问杏儿:“那些东西是白日里动的,还是夜里才会动弹的?” 杏儿小声道:“小姐,蛇虫鼠蚁都怕光,白日里多半躲在暗处,夜里才出来活动。想来还没到时候。” 沈明珠听了,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理,心里略略定了定,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罢。晚上若翠微院那边有什么动静,即刻来报我。” 丫头道:“是。” 心里却纳闷极了。 那晚,翠微院的灯火很早就熄了。 沈明珠坐在自己屋里等了半宿,支着耳朵听东边传来的声响。 她等了很久,府里的人都陆续歇下了,灯都熄了,也没有等到一声尖叫。 她越等越坐不住,叫了杏儿,睁大眼睛问:“翠微院还是没有动静?” 杏儿也困得眼皮直打架:“小姐,奴婢一直让人看着呢,那边真真儿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明珠心里像有蚂蚁在爬:“莫不是那些东西没进去?还是她睡得沉,没发觉?” 杏儿不好答话,唯唯诺诺,沈明珠看了生气,只好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越想越不甘心。 她费了那么大心思弄来的香饵,又花银子托人找了方子,到头来那边连一声哼都没有,这算什么?她这一晚上的期待像被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迟迟发作不出来! 她咬了咬牙:“她今日才搬回来,院子里还有人走动,蛇虫怕人,说不定那些东西还窝在暗处不敢出来。等夜深人静了总会钻出来的。” 杏儿忙附和道:“小姐说的是,夜深了才好行事。您先歇着,奴婢盯着,一有动静便来叫您。” 沈明珠这才勉强躺下了,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耳朵一直竖着,等着捕捉翠微院那边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 但她等了一夜,什么也没有等到。 次日一早,沈明珠顶着发青的眼眶起了床,第一件事便是打发杏儿到翠微院那边去打探。 杏儿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神色也带了几分古怪:“小姐,翠微院那边好得很。玉圆小姐一早就起来了,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着那棵桂树,说是花开得好看,让丫鬟沏了茶在廊下坐了片刻才回屋。院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异样也没瞧见。” 沈明珠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怎么可能?那香饵是花了大价钱弄的!方子也是托人从老辈人手里寻来的,怎么就没用……” 她说着,忽然住了口。 一个念头从她心底冒上来,让她自己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叶释是开香料铺子的。 香料向来与药同源,她长年与花草打交道,蛇虫鼠蚁会不会见得多了。 寻常妇人见了蛇要尖叫要跳,一个天天做这些的女人,见了这些,会不会只让人扫出去了事? 沈明珠一下子泄气了。 她脸色铁青,越想越气。 怎么可能白费功夫了?! 她气自己费了心思却打不动对方丁点儿,更气叶释那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笃定样子。 她凭什么那样镇静? 她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的寡妇,还不知道身份干不干净,回到沈家这高门大户,还不知这宅子里有多少眼睛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她凭什么就能那样安稳地坐那喝茶? 沈明珠气得发堵! 过了一会儿,沈明珠还是觉得要再加一把火。 她抬头看向杏儿:“翠微院周围如今有什么人?” 杏儿想了想:“翠微院西边是座空院,常年锁着门;东边是花圃,没有住人;南边隔着甬道,住了几个粗使婆子和护院。夜里门口有一个上夜的婆子守着。” 沈明珠听了,点了点头,漫不经心道:“若把人都撤了呢?” 杏儿一愣:“撤了?” 沈明珠想得很明白:“你想,那些东西在院子里爬,但凡有个守卫或婆子瞧见了,自然会去驱赶,说不定还会惊动了翠微院里的人。若把翠微院周围的人都撤了,只留她一个,那些东西便再没有阻挡,顺着门缝里钻进去,看她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地坐着喝茶。” 杏儿听她说完,面上露出迟疑来:“小姐,这怕不太妥当……翠微院周围若没有上夜的人,万一玉圆小姐那边出了什么事,问起来,咱们可不好交代。” 沈明珠瞪了她一眼:“能出什么事?我又没放毒蛇,不过是些寻常蛇虫,顶多吓她一吓。她这么大的人了,难道看到蛇虫还不会跑?还能被虫子咬死不成?” 她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涌起一阵隐秘的兴奋,仿佛已经看见叶释夜里被蛇吓得夺门而出、又叫不到人帮忙,只能瑟瑟发抖的狼狈模样。 她越想越觉得得意,又补了一句:“你去就说是近日府里鼠患多,翠微院那边要熏虫,暂时撤了上夜的人。出了事我问你替你担着,怕什么!” 杏儿拗不过她,只得诺诺应下,转身去了。 沈明珠看着杏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那股气总算顺了几分。 她想着叶释今夜的下场,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明日一早,她要去翠微院“探望”叶释,面上体贴周到地安慰她,背地里看着她那副吓丢了魂的样子,心里便喜滋滋的。 她想得入了神,连丫鬟端上来的午膳也没怎么动,只随便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等着夜色降临。 因她这番话,当天傍晚,翠微院周围果然安静了不少。 西边空院本就没有人,东边花圃里干活的婆子与护院也被沈明珠寻了个由头调走了。 沈明珠为了避嫌,只说自己院里入了鼠,怕窜到别处去,让府里管事的把翠微院四周的巡夜也一并撤了,说是防鼠患的药粉有毒,免得伤了人。 管事的不疑有他,沈明珠到底也是府里正经的小姐,发的话又是为着除鼠,便照办了。 于是入夜之后,翠微院周围一改往日那份灯火莹莹的模样,连门口的灯笼都没有点亮。 沈明珠坐在自己屋里,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绣样册子,实际上一页也没有看进去。 她竖着耳朵,等着东边传来动静。她等了一更,没有声音;等了两更,还是没有声音。 她有些坐不住了,又怕杏儿已经歇下,只好自己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望。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 东边翠微院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沈明珠心里着急,暗暗骂了一句:那些死虫子,该去的时候不去! 她这么想着,正要合窗回去,却忽然听到自己的院子里传来一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明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那声音像是从墙角的冬青丛底下传来的。她正凝神细听,声音忽然又断了。 她以为是夜风或者老鼠跑过,没有放在心上,便合上窗户,回到榻上躺下。可她才躺下不过片刻,那窸窣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像是在窗根底下。沈明珠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侧过身子,朝着窗的方向望去。 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将屋里照得半明半暗。她看到窗纸边缘的缝隙里,一道细长的黑影闪了一下,便消失了。 她的呼吸猛地一窒。那是……什么东西? 她还没有来得及想明白,便听到更多细碎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来,墙角、门缝、窗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墙壁往她的屋子爬。 沈明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坐起身来,头发散乱,捂着被子,尖叫卡在喉咙里。 好一会儿才发出声来:“来人!来人!杏儿!杏儿!”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厉,却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杏儿被她打发去安排翠微院周边的事,早早就歇在了外间,此时大概也睡得正沉。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一个巡夜的婆子都没有。沈明珠又叫了两声,声音已经抖起来:“来人!来人哪!都死哪儿去了!” 她一边叫着,一边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到地上,才踏出一步,便觉得脚跟触到了什么凉凉的、滑腻腻的东西。 她一缩脚,低头看去,就见一截细长的黑色影子从她脚边飞快地游过,钻进了妆台底下。 沈明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踢翻了脚踏,踉跄着扑向门口。 “救命啊——” “救命——” 蛇! 那是蛇啊! 蛇怎么会跑到她院子里来! 沈明珠尖声大叫,连鞋都顾不上穿,慌乱地往外跑去。奈何院子两旁都是茂密林木,她压根不敢再往里冲,只能调转方向,往前院的方向跑去。 前院,沈正清今日正请了幕僚来家中,正与对方饮酒结束,打算要歇了。 忽然之间,宾客二人却听见黑夜里一声尖叫: “救命!” “狗奴才!你们也不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