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龙庭
第三十三章·南火北钢·双城记
老水湾的一笑 · 更新时间未知
“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五代·孟昶《戒石文》 大炎洪熙六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极北,不夜城。 沈砚没有抬头。 因为天上没有龙,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铅灰色云层,和永不停歇的暴风雪。 但他能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抬头”。 那是天工阁耗费无数心血,刚刚试验成功的“地火龙”。 不再是简单的蒸汽管道。 而是一套复杂的、利用煤矿燃烧,通过巨型铸铁管道,将热量输送到城市每一个角落的地下供热网络。 铸铁管在冻土下延伸,像人体的血管,把滚烫的血液泵向四肢百骸。 堡垒内部的温度,第一次稳定在了零上十五度。 温室里的土豆苗,终于敢探出头,舒展嫩绿的叶子。 “参军,”天工阁的首席工匠,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老头,兴奋地跑进来,“成了!地火龙成了!按照这个热度,咱们的地下城,能抗住零下八十度的极寒!土豆能活,人也冻不死!” 沈砚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他正在看一张图纸。 一张巨大的,画着一只钢铁怪虫的图纸。 “这东西,能动吗?”沈砚指着图纸上的履带。 “能!”老工匠拍着胸脯,“蒸汽机带动齿轮,齿轮带动这铁链子(履带)。不管是雪地还是冰原,都能爬。我们叫它——‘旱地行舟’。” “名字不好听。”沈砚拿起笔,在图纸顶端写下三个字: “破冰碾。” “我们要碾碎的,不是冰,是压在这片土地上两百年的枷锁。” 沈砚放下笔,看着窗外。 不夜城就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在风雪中顽强地搏动。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这里只有三万人。 而南方的洋人,有数亿。 “老刘,”沈砚唤道,“我们的煤,还能烧多久?” “按现在的消耗,最多三年。”老刘忧心忡忡,“虽然矿脉丰富,但开采工具和人手不够。而且,蒸汽机太费煤了。” “那就省着用。”沈砚冷冷道,“把取暖的温度,降到零上五度。土豆能活就行。人,多穿点皮袄。” “那……那工匠们怎么办?他们要操作机器,冻坏了手,就废了。” “那就让他们戴手套。”沈砚转过轮椅,眼神如刀,“老刘,你要记住。在不夜城,没有‘人’,只有‘零件’。哪个零件磨损了,修不好,就得报废。哪怕是朕……哪怕是本官,也不例外。” 这话太冷酷了。 老刘打了个寒颤,退了出去。 沈砚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在变成一个怪物。 一个为了种族延续,可以牺牲一切的怪物。 但在这冰河世纪,温情就是毒药。 只有冷酷,才能生存。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南。 苏州河,已半结冰。 阿古珞带着五百精锐,化整为零,像幽灵一样,潜入了这片曾经的繁华之地。 她没有带兵刃,只带了一样东西。 那本《观测日志》的副本。 还有沈砚的一句话:“烧了祠堂,暖不了人心。只有真相,能烧穿这寒冬。” 她在苏州城外的一个破庙里,看见了江南最大的地下势力——“漕帮”的龙头,万老三。 万老三是个大胖子,穿着貂裘,手里盘着两颗夜明珠。他看着冻得瑟瑟发抖的阿古珞,嗤笑道:“阿古珞?那个北边的女魔头?不在你的冰窟窿里待着,跑我江南水乡来送死?” “我不是来送死的。”阿古珞解下背上的包裹,扔在桌上。 “嘭”的一声,一本厚重的、散发着霉味的册子,摊开在万老三面前。 那上面,画着洋流改道的示意图,写着罗刹人如何炸毁暖流,奥斯曼人如何喷洒粉尘。 “这是什么?”万老三皱眉。 “这是你祖宗是怎么死的。”阿古珞冷冷道,“不是天灾。是洋人,为了抢你的地,为了让你乖乖当奴才,故意把天变冷的。” 万老三愣住了。 他翻了几页,虽然看不懂洋文,但那上面的汉字注释,触目惊心。 “你……你胡说!洋大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会?”阿古珞逼近一步,眼神如冰,“因为你们听话。你们帮他们运鸦片,帮他们收租子,帮他们把同胞的粮食抢去喂马。你们是狗,狗是不怕冷,只怕主人的。” “你敢骂我!”万老三大怒,拍案而起。 “我不仅敢骂你,我还敢杀你。”阿古珞手里的匕首,已经抵在了万老三的喉咙上,“但我今天不杀你。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 “把这本书,印成一百万份。”阿古珞指着窗外,“贴在苏州城的大街小巷,贴在巡抚衙门的大门上,贴在洋人的教堂里。” “这……这是谋反啊!” “谋反?”阿古珞笑了,笑得凄凉,“万老三,你看看外面。河都结冰了,明年开不了春,江南的稻子全得冻死。到时候,不用洋人杀你,你的佃户就能把你活活分了。沈参军在极北种出了土豆,你在这里,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 万老三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不是傻子。 他也感觉到了这天气的异常。 他也知道,洋人虽然给了他银子,但从来没把他当人看。 “我……我能得到什么?”万老三终于软了下来,这是个生意人。 “活命。”阿古珞收起匕首,“沈参军说了,不夜城有粮,有煤,有技术。你帮我们传火,将来,大夏复国,你万家的漕运,可以直通北冰洋。你如果不帮,等洋人把这片地冻透了,你连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沉默了许久。 万老三看着那本册子,又看了看窗外那死气沉沉的苏州城。 终于,他咬了咬牙。 “好。我干。” “但我要见沈砚。” “你见不到他了。”阿古珞转身,推门走入风雪,“他把自己埋在了冰里。他换来的这点时间,是给你用来醒悟的。万老三,别让他失望。否则,江南百姓,会把你生吞活剥。” 三天后,苏州城,炸了。 不是火药炸了,是人心炸了。 一夜之间,满城都是那张《窃天录》(江南文人给日志起的名字)。 百姓们看着那上面的图文,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绝望与疯狂。 “原来不是老天爷不长眼,是洋鬼子把天捅漏了!” “怪不得这几年冬天越来越冷!怪不得米价越来越高!” “***洋人!骗了我们两百年!” 愤怒的浪潮,席卷了江南。 漕帮的弟子,不再是欺压百姓的打手,而是成了传火的使者。 他们冲击洋行,焚烧鸦片,甚至冲进了教堂,把那些还在祷告的洋教士拖出来,指着那本《窃天录》质问。 “你们不是说上帝爱世人吗?这就是你们的爱?把天变冷,把地冻硬,让我们饿死?” 洋人慌了。 大炎朝廷的残兵慌了。 他们没想到,这股寒流,竟然催生出了如此可怕的真相武器。 江南巡抚调集军队,开始封城,抓人。 但抓得了一个,抓不了一万。 那股火,已经从苏州,烧到了杭州,烧到了扬州,烧到了整个长江中下游平原。 阿古珞站在长江边的孤山上,看着那漫天飞舞的“传单”,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愤怒挥舞的拳头。 她知道,沈砚的火,点着了。 南方的火,北方的钢。 这冰河世纪,终于要被这股凡人的怒火,撕开一道口子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 那是沈砚留给她的最后一只信鸽。 她咬破手指,在纸条上写下四个字: “南火已成,北钢待锻。” 然后,放飞了鸽子。 看着那只鸽子,消失在漫天风雪中,阿古珞喃喃道: “参军,你听见了吗?这天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