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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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抱着赵春秋的大氅,像是牢牢抓住水里的一根浮木。他仰头望着李璟珩,陈守忠作陪衬,像高高在上的慈目菩萨,又像青面獠牙的阎王修罗,睥睨着眼,俯观他的悲合际遇,冷漠又怜悯。
他哽了哽,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还是陈守忠笑呵呵地打着圆场:“这不是子礼么!今儿可是喜庆日子,多笑一笑啊,垮着脸,多难看呢。”
他眯着眼,细看宋青雨殷红饱满的唇,意味不明地一笑:“这雀儿,颜色真艳呐。”
堂前的傧相提起一面铜锣,敲三下,敞开了嗓儿:“客入,拜堂!”
宋青雨没忍住,探了探头,想去看里头的光景,又被李璟珩满满地挡住了朝里窥探的视线。李璟珩仍是那么孑然一身地站着,目光下垂,唇边薄凉。他道:“你不该来这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不远处人进人出狼烟大冒的庖厨,冷淡道:“下人有下人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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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蹲在灶门口,捧着一碗蒸红薯,慢慢地吃。李璟珩不喜欢他把嘴上的颜色弄掉,他便吃的很小心,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囫囵地吞进喉里,烫的直吸气。前头掌勺的厨子见他吃碗红薯都能吃的狼狈,打趣道:“你究竟是谁府上的?这派头,倒像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宋青雨闷着头不说话,待颊边的鼓包消下去后,他又吞吃了一块,仿佛不知道痛。好半晌,他才说:“我是我自个儿。”
“嚯,你若是自由身,还进的来这里么?今儿来的人,非富即贵,连着他们的长随小厮,都是鼻孔朝天看人的货色,唉,不提不提。”那厨子说着,手头也不耽误,“你这样色儿的,还是头一回见。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倒还钻进我这腌臜地儿来了。”
宋青雨从碗里抬起脸,素白的颊边沾了几道灰迹。他道:“我非君子。亦不能进去。”
那厨子愣了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摸了摸鼻尖,道:“你那主子倒也真是个怪人。”
宋青雨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眼浮脑空,钝钝地去想。他在想,李璟珩闹这么一出,是何用意。
他筹谋已久,就是为了能让宋青雨亲眼见着赵春秋抛弃旧人,迎娶新欢,好让他死了那条卿卿我我旧情复燃的心。
可临到头了,他却又不愿了。
当真是怪人。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寻常。
李璟珩,本就是这么个随心所欲的人。
他搁下碗,将头枕在膝上,心不在焉地往灶里丢柴禾,想不通,索性不去想了。
反正来来去去折腾的都是他,李璟珩难得一次高抬贵手,他谢还来不及。
“诶诶诶,别扔了别扔了,再扔把我这灶给烧了!”宋青雨出神的空当儿,灶里已被他丢了满满一灶的柴禾,火烧不起来,倒是扑了一脸的浓烟。那厨子见状,大惊失色,忙从地上拾起烧火棍,往里头狠捅了几下,恨道,“你还是别坐在这儿了。您们这些金枝玉贵的人儿,哪懂得咱们这些下头人的活计,没得误了咱上菜的时辰。”
宋青雨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灰扑扑的,又开始出神。
他算下人么?算吗,算罢?李璟珩说他是,他就是了。
可下人该做的,生火烧水,砍柴造饭,他却是一样都没沾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掌心,细腻瓷白,掌纹洁净,是不食烟火的手,柔软美好。他又莫名想起李璟珩方才在掌心锲出的一道痕。
他看不透李璟珩,他太疯了,他的一切行为,都不能以常人的揣测衡量。
宋青雨叹了口气,低声喃喃:“这样可不行啊。”
他可是要远走高飞的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这该如何是好。
庖厨里烟尘太厚,他灰头土脸地被厨子从里头轰出来,无处可去,也无所事事,只好在这府里头四处乱逛。
花厅,是一定不能去的,赵春秋新婚燕尔,李璟珩虎视眈眈,想必都不愿看见一个拆散好事的人。他不会自讨没趣,他是个安实本分的人。
他渐渐看得通透了。
溜达了一阵,天儿渐渐黑下来,暮色四合。宋青雨也不知逛到了哪儿,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拜过堂,宾主尽欢,便盘算着折返回去找李璟珩。走至一处,被一间小院儿拦住了去路,仰头瞻观,上头匾额题名“通雨轩”,取“暗不通天,密不通雨”的意境,鬼气森森,只觉得这处,与别处还不大一样。儿时宋青雨好读些旁门别类的杂书,读到此处,只觉浑身栗然,便给一旁叼着笔发呆的赵春秋指看。赵春秋看了,便笑道:“这意境,深而悠远,掐头去尾,取通雨二字,也是极美的。”
宋青雨听了,一个劲儿地拍着赵春秋叫好:“看不出来啊赵兄,平时看着倒是不显山露水,却还有些才情。”
赵春秋被他拍的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告饶道:“你...你轻点。你这手劲儿,也不像是一般的读书人。”
小院里植满了春海棠,静谧,团簇,夜色里,白雾氤氲,灯火盈盛处,几个梳着鬅头的丫头手执团扇,正在扑花丛里的蝶,笑语盈盈,清脆好听。宋青雨立在门外,恍惚间想。
已经是初春了么?
有人透着门缝,瞧见了他,转头与身边人窃窃私语,那几个丫头,便一同望向他,又扭捏回去,嘁嘁喳喳,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宋青雨闹了个脸红,他虽是坤泽,却也是外男,对养在深闺里头的丫鬟小姐们,还是得敬而远之,不能唐突佳人。
他拔步欲走,却听一个柔和的声音道:“你在外面傻站着作甚么?今儿风大,权且进来避一避罢。”
宋青雨低着头,不敢乱瞟,结结巴巴,又端正恭敬地说:“失,失礼了。”
另一个声音略显娇蛮:“我们小姐叫你进来说话。”
宋青雨踌躇一二,那人便又道:“我们小姐都不避忌,你一个大男人,倒是怕了,说出去,羞不羞。”
“...”宋青雨横一横心,左右无处可去,便道,“这厢冒犯了。”
提步进门,他这才看清楚,廊上虚虚倚着个轻轻摇着纨扇的女子,正朝他抿唇,轻轻柔柔地笑。那女子身披霞帔,面若春桃,色若晓柳,唇不点而赤,眉不画而浓,一蹙一舒间,笼着闲愁万种。她道:“你是哪家的下人?怎么误闯进这里来了。”
宋青雨定定地看着她,答非所问道:“我不是金枝玉贵的人儿。”
他是个不沾阳春水的下人。
女子有些诧异,眉间舒展,笑道:“你瞧着,不像下人。穿的却不显贵,大抵皇亲国戚,风雅王孙,不会这么寒酸。”
宋青雨倒是没想到她说话这般直接,全不似面上柔弱婉转。一来二去,也对她的身份有了些数。
赵春秋府上的女眷,又着喜服,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怕是他那已过门的妻,那人人交口称道的蔺家贵女。
“我...”宋青雨一时哑然,他实在不敢看女子不谙尘俗的眼,垂着眼仓促地说,“我是雍王府的。”
说着,又笨拙地伸臂,将赵春秋那件叠的方整的雪氅递出去:“我是来还衣裳的。”
那女子了然,淡淡地笑问道:“雍王爷,是不是你的乾元?”
宋青雨愕然抬头,想要矢口否认。又见那女子的目光微微下移,定在他薄薄的唇角。他下意识地抿起唇,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混着李璟珩浓烈的信香,说不清道不明。
那女子看着他,停顿片刻,幽幽惆怅道:“你的身上,有乾元的信香,很浓,很浓,我在院儿里便闻见了。”
老李头其实是有一点恋痛,越疼他越爽,因为小宋自残是pro爽,看着小宋被自己的血和信香腌入味儿了是pro max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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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好半晌,宋青雨才艰难地“嗯”声,有些胆怯地别过眼去,讷讷道:“这番境况,实非我本意...”
“我知道。”那女子见他手足无措,不免莞尔,“宋子礼...当年你与赵郎,并称双璧,一个有宋玉之貌,一个有潘安之才。我虽久在闺阁,却也对你略有耳闻呢。”
宋青雨耳尖一麻。他听不得这些浮烟般的往事,尤其是当着眼前这位情痴意懒的女子的面儿。她唤赵春秋赵郎,缠缠绵绵,想必爱慕已极,怎么忍见一个昔日曾与她夫君并称神仙眷侣的坤泽,大摇大摆地在跟前晃悠。没把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撵出门外,已是万幸。
他只待不住,左右顾盼,想寻个由头告辞。那女子却不再看他,出神地望着院儿里一株颜色极好的春海棠,声音淡的,风一吹便散了:“原是姹紫嫣红开遍,似都付与这断壁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出,你当听过罢?闲来无事,府里头,最爱搬演这些戏文。”
“牡丹亭。”宋青雨道。他娘大门不出,平日最好叫上几个戏班子轮番地演,长生殿,桃花扇,这类他听得熟,虽然总是听着听着便睡得人事不知,可零星几个字眼儿却记得清楚明白。那时候,他做梦,都是庭院深深,孤影徘徊的戏码,醒来,眼前冰凉一片,总觉怅然若失。可他不解其意,只直直地望着她,静待下文。
那女子转来看他,眼里笑意粲然:“你待赵郎,亦如是罢。”
檐角挂着一钩惨淡的白月。宋青雨抬眼望了望,只觉得这月,可真瘦真淡。他叹息着笑道:“我与他之间,早无情分可言。你又何必拿这话来试探我呢?我问心无愧啊。”
“他是你的夫君。”他收回视线,静静平视着她,“他是甚么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又知道些什么。”
他是真的对而今的赵春秋,一无所知。他想不到曾经狷介坦荡的人,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见人自弯三寸腰,谄媚逢迎的模样。他视情分如粪土,将权位作万户,哪里还记得儿时曾说过,学得一身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但愿。”那女子笑了笑,随手拧下一支探过墙来的海棠,用帕子包了,叫身畔的丫头拿来给他,“别无他物,聊以此花为赠。总在深院,无人说话,谢谢你今夜陪我。”
宋青雨正要婉言谢绝,就见那女子稍稍倚栏站直了些,把扇搁在一旁,欠身朝他行了个礼,恭婉道:“赵郎。”
宋青雨心下一惊,只觉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他忙侧身让过,赵春秋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高而沉静。他也是一身的喜服,龙凤呈祥,鬓边还簪着一朵红花儿,衬的面庞如皎月,可这人脸上却不见丝毫的笑意,眉眼寒峻,连看也不看一眼宋青雨,冷冷道:“你来作甚么?”
女子出声替他解围:“我叫他进来的。他一个人,在这儿里头走迷了路,我瞧着可怜,便叫他进来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