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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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院儿里的春海棠开了,坐不住,想出来看一看。”女子羞羞怯怯地一笑,轻声嗔道,“也是等你归家。”

宋青雨扭头,自去专心地看一只蝶扑扇的踪迹,眼皮有些胀热。他在这里多余,可不辞而别,又显得气量太小,让人瞧他不起。只好束手束脚不尴不尬地站着,等人下逐客令。

赵春秋转身,正要搀着女子归房,眼光一掠,扫过檐下丫头们手里捧着的大氅,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这是哪个不三不四的人穿过的衣裳,你们也心肝儿似的捧在手上,不嫌脏么?”

宋青雨不想叫那几个丫头为难,忙道:“我的,我这便拿去丢了。”

那女子有些怔然,仰面唤道:“赵郎...”

赵春秋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随即转向宋青雨,语气难掩嫌厌:“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识相的人。不会蠢到来我这里自取其辱。”

小径上头细细碎碎地铺了鹅卵石子,让夜雾浸润得通透。宋青雨去接衣裳的时候,走的不稳,有些趔趄。

不是他想来的啊,他轻轻腹诽,很想抬头去看赵春秋的脸,可又怕被他冷冽如刀的眼神伤着了。赵春秋的一句恶语,比李璟珩骂千万句婊子都要伤人。他手忙脚乱地去揩唇边的血,很用力,把上头菲薄的一层皮儿都蹭破,流出新血,可好歹不再是李璟珩的味道了。

不三不四,招摇过市。太恶心了。

赵春秋招来一个丫头,附耳低言几句,吩咐叫把女子扶进房内。那女子临行前,担忧地看了眼宋青雨,低低与他道:“赵郎,莫要与人为难。”

赵春秋不理不睬,面色萧然。

待人走后,他才移开视线,转头唤道:“子礼。”

廊外渐渐落雨。雨水淋重了那只蝶的翅膀,飘飘摇摇,折进泥水里,扑飞不动。宋青雨看着想着,没有应答。

赵春秋又道:“宋子礼。”

宋青雨这才应声:“赵兄。”

他抬起头,疲惫地笑了一笑:“你还有甚么好对我说的么?没有了,就让我走罢。”

赵春秋深深看着他,道:“你该知道的。”

知道他的不可言不可说,他的难言之隐。

“我该知道什么?”宋青雨不理解地反问,“知道你的言不由衷,知道你的逢场作戏,还是知道你的情非得已?”

可他是无辜的啊,为什么所有人的不得已都要施诸于他身上?

李璟珩那莫名其妙的恨,赵春秋人前那惺惺作态的伪善与伪恶,甚至于尚云坞,蒋潮生,好像他宋青雨罪大恶极,所有该的,不该的,应得的,莫须有的,通通归咎在他身上。这样,他们才能良心稍安,所有的自轻自贱,卑躬屈膝,甚至于恶贯满盈,草菅人命,都有了合理的借口。

都是因为你啊,宋青雨。

李璟珩说。

“你想去讨你的新娘子欢心。”他很颓唐地垂下眼皮,轻轻道,“也不该作践我啊。”

他也想一刀两断,也想老死不相往来。可李璟珩逼着他,逼着他看赵春秋跟一个他素未谋过面的女子喜结良缘,鹣鲽情深,甚至为了急于撇清跟他的干系,肆意出言羞辱,骂他脏,骂他不知羞耻,全然不曾顾惜往日情分。他该恨的,可他想起女子总烟笼着淡淡愁绪的眼,和那朵被他放在阑干上,任由雨打风吹去的春海棠,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是无辜的。宋青雨这么想着,一个一往情深的人,不该被他这么不计代价地恨着。

“我要娶她。”赵春秋伶伶仃仃地站着,端着一手,有些落寞,“陈守忠是我义父,李璟珩那小畜生也可以对我呼来喝去。我是条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子礼,你有李璟珩给你撑腰,什么都不怕,就算一刀捅穿了尚月亭,自有李璟珩给你收场。我什么都没有,我下临无地,跌下去就是死路一条。北疆的风太冷了,那里除了山还是山,除了地还是地,我喝不了烧刀子,也杀不了人。那小畜生说的对,我空学了一身的武艺,连刀都拔不出来,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废物,除了龟缩在上京城里无处可去。”

宋青雨勉强地扯了扯唇角,还有闲心想,李璟珩不会让他把尚月亭捅个对穿的。他会先斩断他的手脚,然后把他用铁链栓起来,看着他满屋子翻滚哀嚎,看他生不如死。

虽然宫变那日,他被白羽军制在阶下,眼睁睁地看着李璟琮携着尚月亭的手,入主前朝后宫时,确实动过杀念。

赵春秋忽地俯身,将手放在他耳后。宋青雨晃了晃神,那朵原本别在赵春秋耳后的红花,簪在了他鬓边,轻轻地颤。

“子礼。”他低声道,“我会带你出去。此花为聘。”

他说着,便错身往前去,房里喜烛高烧,还有人在等他。

只是在侧肩的一瞬间,宋青雨怀里多了样东西。

是一幅卷轴,墨漆滚边,白绸作结。

他低头,展卷一览。

画里是满纸滃染的污云浊雾,嶙峋的山水间,一人独行其上,风姿鹤立,衣袂飘然。

那人手里牵着一头牛,似要跨牛仙去。衣袂翻飞间,宋青雨看清了他腰间玉佩上錾着的小字。

聪明奇纵,天潢贵胄。

他捏着卷轴的手指骤然攥紧。

是太子。

一写纯感情戏就有点力不从心,写的感觉不太好又不知道怎么改,私密马赛(╥﹏╥)

第27章

宋青雨在庑廊下头等了一阵子,待雨歇定了,才降阶朝外头走。簪在鬓边的花儿,被他跟那朵春海棠并做一处,放在栏上。

绕出影壁,远远地闻见埙声,其声呜呜然,幽幽咽咽,如鬼哭,如狼嚎。这日子,敲锣打鼓的听惯了,听人吹埙,倒是件罕事。他驻足静立,默默听了会儿,捂着卷轴,匆匆往外走。

再听,误了时辰,李璟珩又要发火了。

只是这悱恻的雨一下,腿不免又犯起疼痛的老毛病。宋青雨走了没两步路,腿就疼的动弹不得,像被人抽筋剥骨,只剩下两条疲软的肉。他疼的冷汗直冒,摸索着潮湿的墙壁,跛着脚,慢慢往前行。那埙声越来越近,转过拐角时,他抬起濛濛的眼,瞧见一个人,抱臂倚墙,手里拿着只莹润小巧的黑玉埙,放在唇边,慢悠悠地吹。

那人腰间不太正经地挂着一把刀,沉金的刀鞘随着他的动作沉甸甸的晃,看得出来分量不轻。刀的主人也是一副等不耐烦的神态,冷眼斜觑着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行来,不为所动,丝毫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埙声慢慢停了。

宋青雨站定在他跟前。仰头,很苍白地笑。他说:“再,再吹一首罢。”

李璟珩头轻点在墙壁上,侧目过来,模样儿恣懒,唇边挂着又坏又猾的笑:“你当我是馆里头卖唱的倌儿么,你叫我吹我就吹?”

宋青雨低下头,忍住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难过而要涌出来的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就当我,被你打断腿,让你弄了这么多次。你就当施舍我一次罢。”

他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李璟珩垂下眼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审慎,探究。

“你在哭。”他断定道,随即又不满,“你在为了赵春秋那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哭。”

宋青雨很倔强地说:“没有。”抬起脸来,让李璟珩看得仔细,一弯月一样,冷白的脸,眉眼蹙得分明,亮堂堂的月光下,没有泪。

可李璟珩心里还是不舒坦。他伸手扳过宋青雨瘦得可怜的下巴,一指按在唇上,轻轻地碾:“口脂没了。”

宋青雨在他赤裸裸坦荡荡的目光下,探出一截软红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面,说:“我,我吃掉了。”

谨慎得有些讨好了。李璟珩眯了眯眼。

他藏的小心,可逃不过李璟珩的眼。他手缓缓往下,揽住宋青雨那捻儿细腰,不顾宋青雨的挣扎,抽出他掩在衣内的卷轴,拿在手里一晃,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显怀了。藏着这么好的东西,赵春秋,待你不薄。”

宋青雨眼神剧颤,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李璟珩将埙收入怀里,展开卷轴,漫漫一观。末了,才饶有兴致地问:“这里头,画的是谁?”

宋青雨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好在天儿黑,他又白,也不大显。他定了定神,强自镇定道:“我。”

那块玉佩,来历叵测,太子不轻易示人,知道的,也就只有他跟赵春秋一干亲近的人。李璟珩当是不知晓的。

“就当是给我留个念想。”宋青雨有些哀求地说,皱着眼睛,楚楚可怜,“我早已不作画了。”

“这画儿也不是你作的。”李璟珩低着眼看他。他清楚宋青雨的笔触,这人,画花鸟鱼虫,是极传泼墨传神的,却不擅画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那厮打的好算盘。老子为他觅得良缘,助他在上京城里站稳脚跟,这起子狼心狗肺的东西,不谢我,倒把主意打到我这儿来了。他跟陈守忠勾勾搭搭的事儿,老子还没找他算账。”

“是,是我求他给我的。”宋青雨嗫嚅着说,眼光扑闪,“既然恩断义绝,就没有留在他那里的必要了。”

李璟珩不置可否,一眼不错地盯着他,像在辨别他这话的真伪,眼眯起道狡黠的弧度。片刻后,他才倏尔一笑,把那卷轴重重拍回宋青雨的怀里,虚情假意地说:“你既这么急着替他开脱,我怎么还好追究呢。谅他赵春秋也没这个胆量,他要是有,还至于上赶着给人当奴才使唤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黑玉埙,衔在唇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不是你说的,让我施舍你一次。”

埙。

这是北疆的小玩意儿。江南人喜吹箫,有云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宋青雨从前坐不住,手痒,学过一段时日,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了不成调的两句,便搁置不学,又重操摸鱼捉虾的旧业。倒是赵春秋吹得一手好箫,长衫布褂,立于池畔,吹箫时风动衣裾,倒显出读书人几分清秀隽永的样子。

那时候,宋青雨是喜欢听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