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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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捂着被踹疼的屁股灰溜溜地钻进倾盆的雨幕里,淋得浑身湿透,漫无目的地走。这个时候他没想过哭,只是觉得茫然,有时甚至希望被白羽军找到,这样至少不用再过这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行经过一座石桥,桥洞下头睡着个老翁,正闭着眼睛啃一只黢黑的鸡腿。他啃完鸡腿,也不睁眼,将手往衣上一揩,随手拾起个小玩意儿,就这么仰倒着,呼呼啦啦地开始吹。
宋青雨听不大懂他在吹些什么,可埙声悲怆,又比寻常管笛弦乐凄厉许多,听来竟有肝胆欲裂之感。宋青雨静静听完,不觉泪流满面。
那老翁吹完,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道:“你是谁?”
宋青雨蹲下来,歪着脑袋瞅他的埙,说:“我还想听。”
“还是个识货的。”那老翁嘿然,“这是北疆正统的货色,音高而刺,没多少人喜欢。你算一个。”
宋青雨吸了吸鼻子,说:“真好听。我听着,就想起我爹娘。”
“谁说不是呢。”那老翁害了声,“北疆人,大多出身军营。半大不小的时候就被送去吹沙子,十年也不见得能回一趟家,他们无事可做,就做了这小玩意儿吹来消磨。你是没见过,雁门关的城墙上头,每天晚上都有对着月亮吹埙的兵。”
他把埙捧到宋青雨跟前,蛊惑地说:“买一个吧,也不贵的。”
宋青雨看着他,有些羞涩地一笑:“抱歉啊,囊中羞涩。”
老翁听了这话,把身一翻,背过去不理睬他,嘴里嘟囔着:“滚吧,没钱还让我吹?浪费我老头子的口舌。”
话是这么说,自那以后,宋青雨却时常晃悠到桥洞底下听老翁吹埙,老翁估摸着也是年老体衰,没那个精神赶他,索性气哼哼地由他去了。
这么着,直到被李璟珩捉住的那天。
李璟珩吹的埙,与老翁吹的埙还不大一样。老翁吹得声势浩大,总让人想起雁门关无边的草原黄沙和挂在城头巨大的圆月,孤寂哀凉。李璟珩吹的埙,却较之低迷凄婉许多,调儿顿挫,要宋青雨形容的话,像个失了新欢的寡妇。
但不妨碍他感伤。
李璟珩吹完一曲,话也不说,脸色沉着,一言不发地走了。
宋青雨很急地、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他惶惶然地说:“李...李璟珩!”
李璟珩停步,回过头来,眼珠很黑,很冷,深深地看着他。
宋青雨拖着腿,一步一顿地走来。他很小声地说:“腿很疼,走,走不了了。”
说完,又觉得自个儿真是下贱。李璟珩不过给点甜头,他就像条狗一样紧咬着不放,好像别人的施舍都是恩赐。
他在想些什么呢,真以为李璟珩可怜他给他吹了个曲儿,就真的会对他比之前好一点点了。
李璟珩忽地阴阳怪气地笑了下。宋青雨别过脸,铁了心不再向他示弱,太窝囊了。可李璟珩却微微蹲身,将金贵的从来不让人碰的脊背袒露给他,微微撇过头,云淡风轻道:“上来罢。”
宋青雨看着,默默地红了眼睛。他轻轻地趴上去,抱住李璟珩的脖子,埋首在他肩头。
两人便在月下这么无言地走着。不多时,李璟珩感觉到靠近肩颈那块的衣料微微濡湿。
宋青雨在小幅度地抽泣。
他掂了掂手里头的肉,心想,真扎手,也是真矫情。
上了马车,宋青雨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躺在榻上了。
兴许是李璟珩抱他上来的罢?衣服都未除...不过李璟珩能把他原原本本地送回来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实在不敢奢求其他。但宋青雨无暇去想,醒了片刻,便又抱着卷轴沉沉睡去。倒是把李璟珩看黑了脸,他自个儿的火都还没消,这人倒好,沾了床便不管不顾地睡,怀里还抱着那劳什子的赵春秋送的卷轴。
他等了半晌,便一心一意地盯着宋青雨看了半晌。不过宋青雨睡觉从来不会对着他,他便把人扒拉过来,强硬地锢在怀里,怀里人还在悉悉索索地抖,像是很怕。李璟珩将手放在他清瘦的脊骨上,不会安抚,由着他抖,认真地思索着,而后叹了口气。
怪可怜的。以后要不对他好点罢。
毕竟他就这么一个玩意儿了。
这一章写的我哈特软软,希望你们也能看得开心
第28章
这雨一下,便淅淅沥沥地下了几日。小院儿破屋烂瓦,处处漏雨,虽说前些阵子叫郑阳给堵住了些,可到底不牢固,没多久又垮塌了。李璟珩每每来住,都叫滴滴答答的雨搅得心烦,二话不说把宋青雨一掳,打道回自个儿的住处歇下了。
今晨起时,外头还在下雨。宋青雨醒的很早,盯着乌蒙蒙的帐顶发了会儿呆,李璟珩喜欢搂着他睡,常常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胸口闷窒,他拥着被子,稍稍往下出溜了些,像条滑不溜手的鱼,游在一头,窝着又睡了个回笼觉。耳朵里听着雨水噼里啪啦敲打屋瓦的声音,困意深沉,梦见了秣陵城里春雨一洗便深绿的竹。
再醒时,李璟珩已走了,雨也停了。
郑阳拎着食盒进来,低着头在小案上排筷布菜。瞥一眼宋青雨,嫌不够,又悄摸瞥他一眼。
宋青雨温吞地理着衣裳,趿屐起身,困顿地走了几步,问:“怎么了?”
“没甚么。”郑阳想着,斟酌着用词,“王爷这段时间,心情不错?”
“也许罢。”宋青雨在小案前坐下,端着碗小口地喝粥,“忙是真的。”
再忙也没忘折腾他。倒也真是难为李璟珩了。
“哦...”郑阳半蹲着把一碟炒豆放上小案,垂着脑袋,闷不作声。
宋青雨见他蔫头搭脑没什么精神的,搁了碗,道:“蒋潮生又寻趁你了?”
郑阳拧着脖子看他,还未开口,蒋潮生那咋咋呼呼的声音便自门外头传进来:“好啊宋子礼,平日里闷头装孙子不声不响,这回可让我逮着了现行!你泼脏水也要看人,我蒋书衡风光过落魄过就是打架没输过,别以为你是坤泽我就不敢揍你。”
春棠的声音小小地淹没在里头:“你自个儿也是坤泽。”
蒋潮生怒道:“那我揍他也跟揍孙子一样!甭提什么乾元坤泽,便是李璟珩那小畜生来了,照样也得让我三分!”
郑阳闷闷地回嘴:“王爷义凛千秋,驭下有方。行军过处,不动妇孺,不伤坤泽,不取不义之财。”
“狗屁。”蒋潮生“呸”的一声,“合着老子变成老娘倒是自作自受了?”
郑阳认真地说:“你在变成老娘之前,是乾元。”
“...”宋青雨只觉头疼,“你们在门外作甚么?吃了吗,不妨一道用膳罢。”
蒋潮生哼道:“与恶人居,如入鲍肆。李璟珩的狗窝,太臭了,臭不可闻,我不想被熏死。”
春棠倒是不见外,在外头褪了鞋,赤足小步迈进来,拿过一只小蒲团,很拘谨地跪下。郑阳把一盘糕点拿给她,她便拈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抿,还不忘留几块,揣在怀里拿给蒋潮生。
“胳膊肘净往外拐。”蒋潮生没好气地水果,“拿开!老娘不像某些人,不受嗟来之食。”
说着,便自个儿寻了处坐下,拿过一旁没做完的针指,笨手笨脚地开始缝补。
宋青雨吃完饭,搬了把小杌子,坐在廊下静静地听雨。春棠和蒋潮生隔他不远不近,手里缝缝补补,凑在一处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郑阳靠在门边,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看得兴致缺缺。
“这冬都熬过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衣裳了。”他看了一阵,忽地问。
“我在给我闺女做衣裳,你懂什么?”蒋潮生翻了个白眼儿。
春棠专心缝着衣裳,道:“北疆有战事,邬人趁着雁门关守卫松懈,赚开了城门,在里头杀了几天几夜,屋子都烧了个一干二净。好些难民南下,投靠上京城,前些天我去城外看了眼,他们也没个住处,就睡在墙根下头,没几个是光鲜的。就靠着临时的几个粥棚,每晚领一点稀粥,勉强过活。这天儿虽说入了春,可春还浅的很,夜里又冷,已经冻死了几个小孩儿了。”
郑阳道:“你这衣裳,便是做给他们的?”
春棠轻轻点了点头,腼腆地笑了笑:“虽说是流民,可也是从北疆来的。我听说,王爷这几日也忙的抽不开身,雁门关失守,守将接连战败。城外流民猖獗,常生些鸡鸣狗盗的小事,他又不好分管。朝堂里头的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说要把难民赶去江南秣陵,就这么乌乌泱泱地挤在城外头,有碍国体。那几个粥棚,都还是王爷出钱请人搭的,否则这会儿已经不知道饿死多少人了。”
难怪李璟珩这几日早出晚归,回来时瞧着脸色也不大好。虽说没再对宋青雨动辄打骂,可话却也较往常少了许多。
他凝神听着。又听郑阳道:“那王爷岂不是要回北疆了?”
“不知道呢。”春棠说,“若是再打了败仗,王爷就得回去镇着了罢。毕竟也就白羽军跟羌蛮交过手,彼此知根知底,还能压一压他们的势头。”
宋青雨听得出了神。他仰头望着檐外阴沉沉的天儿,几只剪尾燕栖在瓦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清叫,心想,李璟珩要回北疆了么?
他依稀记得,李璟珩说过,要带他去北疆看看,不知是玩话还是当真。
又想起那幅卷轴,太子如今下落不明,李璟琮把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定是没有的。要找到太子,就得出上京,天南地北地找。
可天地宽远,该去哪儿找?
他习惯性地咬着手指甲想事,把上头短短的一茬咬秃噜了,还是没想到对策。只好作罢,继续默默听他们谈天儿。
堪堪坐到午后,春棠拾掇起连夜赶好的衣裳,趁着晴朗,要去城外看看,后头还跟着蒋潮生郑阳及宋青雨一干闲杂人等。前头那俩是去看热闹,宋青雨是被半拖半拽给揪出来的,到了门边,迎面撞上孙管事,他今儿穿一身佛青银鼠褂,头面干净,显得精神很好,见了几人,忙不迭地迎了上来,又是一番亲热的态度:“几位爷,这是去哪儿啊。”
郑阳道:“去城外,天黑之前回来。”
孙管事却是不看他,笑眯眯地对宋青雨道:“还请便。早归。”
蒋潮生在一旁,嘲道:“怎么着,出门一趟还要跟你们的主子报备?”
孙管事微微颔首,态度恭谨:“奉命办事,身不由己。前番多有得罪。”
“不碍事。”宋青雨仍是客客气气地道,“身处囹囫,都有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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