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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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儿大声道:“他吃小孩儿!”
蒋潮生道:“你亲眼瞧见了?”
那小孩儿攥紧了拳头,道:“我没看见,可有的是人看见。雍王在北荡山上筑了间院儿,里头关着的都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他们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过,不是被吃了,还能是什么?”
蒋潮生简直匪夷所思:“我只道李璟珩那小畜生不做好人,不过手段下流了些,没承想骂他畜生还是抬举他了。”
“捕风捉影,不可全信。”宋青雨淡淡道,“他这来历,本就古怪,有没有峥哥儿这个人都还难说,你这就信了么?”
蒋潮生调笑道:“怎么,你倒还心疼上他了?”
宋青雨面色淡然:“没有。只是小儿信口,若是真的也就罢了,可若是妄言,岂不毁人清誉。”
“李璟珩那小畜生能有什么清誉?他不是恶名天下所知么,还有冤了他的不成。”蒋潮生说着,又拿眼斜斜打量着小屁孩儿,“不过这个峥哥儿是谁,确实存疑,哪就能一定是太子呢,说不定是你胡诌出来诓我们的。”
那小孩儿憋的脖子涨红:“你胡说!峥哥儿是这天底下最最疼我的人!”他在身上一阵拍摸,又摸出个物件,“这是临行前峥哥儿给我的,你们不信,自个儿去看吧。”
宋青雨凝神一观,不过是张拜帖,上盖私印,下头著着一行小字。
草民蒲峥敬拜上。
“峥哥儿说,到了上京城,若是无处可去,便拿着他的名帖找个人家,权且借宿一宵。”那小孩儿嘟囔着说,“可谁知到了天子脚下,连上京城都进不去。呸!我才不稀罕。”
像是很气馁,也不挣扎了,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宋青雨沉吟片刻,摇摇头,对蒋潮生道:“不是太子的笔迹。”
蒋潮生微嘲:“你可别忘了,太子号称‘鬼手’,巧能易人容貌,仿人字迹,天下闻名。更何况,这玉佩是他给的,还能有差了?”
宋青雨没奈何,只好微微俯身,去看小孩儿颓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这位蒲峥,是我很要好的一位故交。我与他相识相知数十年,亲如莫逆,情同手足,他下落不明,我实在担心。这样罢,你告诉我他的下落,我带你入上京城,任你吃喝玩乐,绝不干涉。”
说完,他自己也忍俊不禁。长这么大,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
那小孩儿听着有些心动,那可是他做梦都想去的上京城啊,他想看花市灯如昼,想去荟萃天下的醉香楼,也想去茶馆里头听说书的手描足画酣畅淋漓地说一回赵子龙单骑救主。从前只听峥哥儿孤零零地说,杂着帐外呼啸的北风,单调索然,想象着茶馆里头高朋满座的热闹景象,心里总不胜神往。
最想的,还是想找到峥哥儿少时曾在湘水里头浮的一盏莲灯,峥哥儿说,那是那一年最漂亮的一盏灯,足足有八斤,浮在碎光粼粼的水面上,似要沉下去,忽忽悠悠晃晃荡荡地飘。
可他又想到,临行前,峥哥儿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这玉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与人看,连他的下落,也要一并守口如瓶。
虽然真的很想去上京城看一眼,他这么想着,下定了决心缄口不言。
“我才不告诉你!死也不要告诉你们!”
“嘴硬是吧?”蒋潮生嘿嘿地笑,把小孩儿卷饼似的夹在腋下,直直往城门处走,“小爷带你去看点儿好玩的。”
那小孩儿不住拿拳头打他,大喊道:“光天化日,强抢民子!皇城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啦!”
“小爷就是你的爹!子不教父之过,为父这就来好好教教你。”蒋潮生仗着有宋青雨在后头左右逢源陪着笑脸地跟着,一路无阻地爬上了城楼,抓着小孩儿的脚踝,把他整个儿翻过来,高悬在城墙上方,冷冷道,“你不说,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你道我是甚么好说话的人么?”
底下有好事的人,仰头看着个小孩儿被人抓在手里,像是要扔下来,拍着手叫好:“扔啊,怎么还不扔,快扔啊。”
那小孩儿吓得魂飞魄散,头往下,眼睛充血,只觉得自个儿随时都要掉下去摔成一滩肉酱,肯定很难看吧。可他还是擦了擦眼睛,昂然道:“我不说!你要扔就扔,反正我就一条贱命,死在上京城也是好的!”
宋青雨拢袖,在旁看着,叹道:“书衡,适可而止。”
蒋潮生又提着他的腿抖了两下,那小孩儿吓得忙闭上眼,可下一瞬,只觉履在平地,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发觉蒋潮生已将他放了下来,拍了拍手,道:“一个二个都是倔脾气,你阿棠姐也是个认了主就死不悔改的贱性。”
他想到了什么,哈哈大笑道:“又多了个儿子,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那小孩儿扬着胳膊要打他,蒋潮生忙往宋青雨身后躲:“不孝不悌,是为大不敬!自古以来,哪有儿子打老子的理,大胆!”
“...”宋青雨实在无奈,只好道,“天色不早,还是回府罢。”
“好啊。”蒋潮生探出个脑袋,“早闻雍王爷威风凛凛,可止小儿夜啼。今儿个让我来见见真章。”
几人打打闹闹地回了府,到了府上,各处的灯已点上了。郑阳和春棠正在厨房里头忙碌,蒋潮生把人大咧咧地往里头一扔,道:“去给你阿棠姐磕一个。”
春棠怒道:“作甚么!”
蒋潮生笑嘻嘻道:“给你捡了个兄弟回来作伴,不乐意么?”
“...”
他们在里头吵嚷,宋青雨嫌烦闷,自个儿出了门,清清静静地坐在院子里,支着下巴发呆。
依着这么说,太子当是在北疆,可具体在哪,谁也说不准。那小孩儿倒是知晓,嘴却死严,怎么着也撬不开,当真叫人头大。
他很泄气地伏下身,随手捡了颗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
边写边想,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呢,说不定太子自个儿都已不再做那东山再起的美梦,只想隐姓埋名,做一天涯浪迹的游人。他们这样白费劲地折腾,不过是画蛇添足。
不知不觉间,手下已落成一句词,他停了笔,怔怔地看着。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楼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青雨愕然抬头,却见李璟珩一身玄端,身长而立,嘴里笑意吟吟地念着诗,眼皮垂落,正温柔浅淡地看着他。
大团大团的春海棠在他身后静谧地开放,他拥簇其间,朗面玉貌,俊雅无极。
李璟珩微微歪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瞧他,懒散地笑道:“美人,在这儿作些甚么?”
来晚啦,大家五一快乐!应该会日更几天,所以写完就发,就不设定具体的更新时间啦,大家随缘看哦~
最后一段引用了蒋捷的《虞美人》,老李头是在用词牌调戏我们小宋啦哈哈
第30章
宋青雨呆了呆,慌忙低下头去,揪着袖口,想去擦掉那些字迹。
他是个奴才,是不配吟诗作画的,他有自个儿要遵守的本分,服侍李璟珩起居,必要时宽衣解带,供李璟珩泄欲。如此而已。
李璟珩抱着胳膊,闲闲看着,看他把那行字抹乱,并不阻止。待宋青雨觉得差不多了,他才道:“今儿个去了城外?”
宋青雨“嗯”了声,撑着膝盖,有些艰难地站起来,不知所措地看了他一眼,琢磨着该怎么跟李璟珩讲,他又捎带了人回来。
事关太子,不能马虎。可带回来的是个活生生的人,想要瞒天过海,不大可能,李璟珩又不是傻子。
他正头疼,却听蒋潮生在那头大着嗓门叫他:“宋子礼,滚过来吃饭!”
“...”宋青雨有些尴尬,转向李璟珩,抿了抿唇,出于礼节地试探了一嘴,“你吃了么?”
李璟珩从鼻子里未置可否地哼出一声,意思模棱两可。
宋青雨思忖一阵,拿不定主意,索性破罐破摔道:“若是没有,就一道用饭罢。”
李璟珩垂着眼睛看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点肘处,眸光碎落,带了点深究的兴致,须臾,勾了勾唇角,道:“好啊。”
宋青雨悄悄松了口气,可这气儿还没松匀,就听李璟珩不紧不慢地又加上一句:“先说好,粗茶淡饭,我是不喜的。”
宋青雨:“...”
实在难以界定李璟珩对粗茶淡饭的定义,在宋青雨眼里,庙里的和尚吃斋念佛时吃的斋饭那叫粗茶淡饭,但凡里头或多或少添了油水的,一概不算。所以春棠做的那二三小菜,在宋青雨这里当是满汉全席的地步。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李璟珩也是这么想。
然而李璟珩压根不买他的账,对着小案上的几味轻淡小菜就是一番评头论足:“雍王府是揭不开锅了么,你们为什么要吃猪吃的东西。”
宋青雨:“...”
还好吧,也就是清炒白菜梗,清炒笋尖,清炒瘦蘑,清蒸肉...罢了。
郑阳和春棠束手束脚地侍立在侧,看样子很是敢怒不敢言。唯有蒋潮生毫不见外地在小案前坐下,磕了磕筷子,夹了块清蒸肉就往嘴里送,一边吃还不忘埋汰李璟珩:“有的吃就不错了。知道您大驾金口,吃不来这些,大门出去右转,慢走不送。”
李璟珩像是气笑了,偏偏逆着他的意思,大摇大摆地一掀袍,坐下了,撑着脸道:“蒋潮生,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
宋青雨忙盛了碗粳米饭给他。李璟珩看着,全无食欲,但既然坐下了,又拉不下脸来不吃,只好拾起筷子,草草吃了几口。
蒋潮生吃的香甜,李璟珩越是食不下咽,他就越是快意,顺带甜滋滋地恶心了李璟珩一把:“我这个人,没脸没皮活惯了,做什么都敞亮。不像某些人,大字不识,胸无点墨,还要装模作样地念几句诗,看几行书,学那拿腔捏调的君子做派,我瞧着都累。”他摇了摇头,叹道:“虚伪,虚伪!”
宋青雨默默地捧着碗,快把脸给埋了进去。
李璟珩咬着牙笑了声,冷冷道:“你还挺能耐。”
见两人又要掐起来,宋青雨急忙插进来:“打住,打住。食不言,寝不语,看在我的面子上,都少说两句,好好吃饭罢。”
蒋潮生哂道:“你那一丁点儿面子,赊的来一盘红豆糕么?”
宋青雨:“虽是不能,可换一个馒头,还是可以的。”
李璟珩脸色阴沉地搁了筷,正要起身离席,这才发觉脚边蹲着个虎视眈眈的小屁孩儿,当即道:“这哪来的小杂种,丢出去。”
宋青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