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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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把下巴磕在膝盖上,很认真地听。听完,他说:“很好的抱负。”

郑阳羞涩地笑一笑,很难为情一样,脸上现出一点赧色。他问宋青雨:“你呢?”

他迟疑了下,又道:“如果不在雍王府,你想做些什么营生。”

宋青雨默了默,没答言。

如果不在雍王府,他大概会赋闲乡野,开一间小小的私塾,冬栽红梅,春种桃花,晨时起诵,晚时闭门,平平淡淡,晨钟暮鼓地了此残生。

他不愿再入世。这条路,太艰,太险,他尝过一次,已经够了。

到了正午时分,孙管事推门进来,对廊下彼此相安无事的两人道:“东西已打点好,二位,该动身了。”

郑阳应了声,丢了斧头,起身,要出门去。回头却发现宋青雨还坐在原地,低头对着一地软红般的桃花发怔,便问:“怎么了?

“没甚么。”宋青雨拍掉衣上沾染的两三点花瓣,站直身,语气说不清是惆怅还是遗憾,“只是今年这桃酿,是作不成了。”

郑阳挎着褡裢,自去马厩牵马。李璟珩有一匹良驹,通体银白,额心一点血红,很俏的模样,脚力也足,李璟珩平日里爱惜得很,轻易不与人看,昨儿却特地叫来郑阳,吩咐叫把马喂饱,明日要用。郑阳当了一年的弼马温,今儿才算出了师,牵着养得油光水滑的白马,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把缰绳交给孙管事时,还不忘嘱一嘴:“这马性烈,除了我跟王爷,旁人都是不认的。可仔细着,别被它掀了,摔了痛得很。”

孙管事笑着打趣他:“这么舍不得,改日王爷心情好时,叫他赏了你不就是了。”

郑阳摇头,说:“我就是一养马的。”

宋青雨的东西少,一个箱子还没装下。里头只有那副卷轴,和他娘留给他的旧袄,郑阳搬在手里,只觉得空。宋青雨倒是不很在意,素衣芒鞋,落在最末,与一堆辎重细软一道,坐上一辆简简单单的木板车,仰头看着天上流转的白云。

耳边人声嘈杂,他偏头看了眼,却意外地发现了等在府门前的阮常玉。

李璟珩此行当是不会带他的,是以他只是痴痴地站着,任由旁人进进出出,指甲扣进了门缝里,捏的青白。他今日是仔细打扮过的,搽了胭脂,粉面朱唇,发辫尾端还别出心裁地系了一小块绿玉,玲珑剔透。

察觉到宋青雨的目光,他猛地转头,冲着他,怨毒地一笑,眼神衔恨。

宋青雨平静地收回视线。

李璟珩刚从宫里下朝回来,全副披挂,满身风尘。他经过宋青雨时,侧过眼,目光在他雪白的领口一顿,抬手敲了敲栏杠,淡淡道:“你已许久没穿过青色了。”

宋青雨孱弱地笑了笑,说:“我已不年轻了。”

“...”李璟珩道,“披麻戴孝,太也难看。”

宋青雨当他在放屁。

李璟珩接过孙管事递来的辔头,翻身上马,垂着眼睨他,正待说话,身侧却传来软弱的一声唤:“王爷...”

那马儿在原地兜着圈儿,不安分的很,他侧目,见阮常玉仰着张娇柔的小脸儿,眼中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他以袖拭泪,哽声道:“王爷这一走,不知归期几何。奴家遥隔千里,实在挂心。”

宋青雨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腾出地界让给两人。

李璟珩兜住马,不言不语。半晌后,他才对阮常玉玩味地笑一笑,道:“再说罢。”

说着,便一抖缰绳,纵马而去。阮常玉留在原地,被风尘迷了眼,见宋青雨面色平淡,仿若不见,不由妒火中烧,这些日子以来的被冷落,被无视,被嘲笑,统统都有了出口。他怨恨地盯着宋青雨,冷冷道:“你以为王爷是真心在乎你么?他恨你,恨你恨到恨不能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留着你,是要让你不得好死!”

他明明站在低处,可眼神是轻蔑的,他对宋青雨一字一句,字字饮恨地说:“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摔得跟我一样惨,甚至万劫不复,再也爬不起来。”

宋青雨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被仇恨与嫉妒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人,心道,这算什么,更惨的时候,他也有过。

他与阮常玉说不了两句,这人倒也自觉,撂下话后便拧着脖子扬长而去。郑阳打马在前,催促车夫趱行,宋青雨摇摇摆摆地坐在车头,看着隐于巷陌,渐渐远去的雍王府,有一瞬间的晃神。

“宋子礼!”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喊。

他猛地回神,抬眼望去。小宝缒在后头,卯足了劲儿地跑,想要追上马车,蒋潮生和春棠静静等在远处,与他遥遥相望。

郑阳叫停了马车,看着小宝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鼓圆了眼睛气忿忿道:“宋子礼,你怎么也不等一等我!”

“怎么叫人的呢,没大没小的。”郑阳照着他脑门儿呼了一巴掌。

小宝抱着脑袋躲了下,转头对宋青雨道:“宋子礼,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他在怀里摸索了阵,摸出那本峥哥儿写的拜帖,还有一根糖人,一并递出去,老气横秋道:“我就不回北疆啦。这个糖人,是还你的,还有峥哥儿写的名帖。你到了北疆,人生地不熟的,峥哥儿在北疆名气可大啦,你若是遇到难处,随便找个人把拜帖拿给他一看,只要是北疆人,一定会出手相帮的。”

大家晚上好~这几章好像确实是有一点点平淡了,后面会慢慢开始虐起来的(肯定)。

下一章如果明天能写完就明天发,写不完就后天发,不要等哦

第32章

越往北,天儿就越冷。初春的时节,夜里竟还罕见地落了一场薄雪。宋青雨畏寒,兼之走了一路,舟车劳顿,身子疲乏,没两日便病倒了,恹恹地睡在车里,来回反覆地烧。

李璟珩嫌他娇气,风一吹就倒了,只叫郑阳给他弄了几帖药熬着,行程却没落下。大军开拨,刻不容缓,他也得时时守在外头,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只偶尔掀帘子进来望一眼。宋青雨有时烧的半知半觉,迷迷糊糊间能感觉到李璟珩在看他,那目光,分量很沉,浓的化不开。

郑阳悉心照料了几日,总算有所好转,宋青雨已能慢慢挪到车外小坐了。他很喜欢晒太阳,北疆的太阳是冷的,晒的人牙关直打颤,他还是孜孜地、执意地坐在日头下头,一坐,没有半刻钟是不行的,好像这样才能祛一祛骨头缝里积年不散的寒意。

车马行到幽州地界,放眼望去,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快到北疆了。

宋青雨下车时戴了风兜,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微红的鼻梁和空明的眼。李璟珩叫人就地扎起营寨,暂事歇息,顺便埋锅造饭,锅碗敲的叮叮当当响,他便独身一人,走在不远处,静静远观。这里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刺刺的疼,他抬头眺望寒山尽头的一轮日,被蜇了眼睛,眯出一点凉凉的眼泪。

脚下是一条浮着碎冰的河,不知名,滚滚地向前去,声势浩大。宋青雨站在河边,一阵小风吹过,他猛打了个寒噤,侧眼时发觉几个士兵拿着皮制水壶,有说有笑地往这边走,似是要汲水。

他下意识地要回避,那几人却先发现了他。相隔不远,几句零碎的言语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是王爷带在身边儿的坤泽么?听说这几天病着,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还藏着不给人看呢。你说,王爷是不是被迷了心智,行军打仗,还带个柔柔弱弱的坤泽拖后腿,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

另一人道:“王爷欢喜呐。你没瞧见,这人整天儿地睡在马车里头,吃食都还要人做了亲自送进去,娇贵的很。这待遇,咱们无名小卒,哪敢想呢。还是做坤泽好啊,卖个笑,给人弄一弄,就享了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这话说完,几人便心照不宣嘻嘻哈哈地笑了一阵。又有人道:“那也得相貌好。品相稍次一些,也入不了咱们王爷的眼。我瞧这一个,就不错,腰看着也软,浪的时候,能把人魂儿都勾没了。”

“你难不成还想摸么?王爷的人,你也敢觊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当心你的脑袋!”先前那人斥着,又说,“听说是状元郎出身,还是前朝宰相的公子哥儿呢,也难怪袭了一身娇毛病。还记得北荡山上的那间院儿么,那本来就是王爷给他造的,只不过后来住进了旁的人,又出了那档子事,唉,造孽啊…”

几人汲完水,又说笑着远去。宋青雨一个人立在河边,发了许久的呆,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这里太冷了,回去罢。”

他回过神,不知何时,身边已站了个人。那人是个生面孔,面目倒是极俊朗的,剑眉修目,顾盼神飞,沉稳不失悍利,个头也高大。他见宋青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有些赧,牵着马退了几步,说:“我是来饮马的。这河水急,每年都淹死不少人,还是小心为上。”

宋青雨点点头,道:“多谢。”

那人脸有点红,忽的说:“我叫廖景。”

宋青雨一时间怔然,还不及反应,那人已牵了马,匆匆走了,背影看着不胜仓皇。

这人举动着实古怪,宋青雨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笑了笑便罢了。天色还早,他并不急着回去,还是郑阳看他迟迟未归,找了出来,见他一动不动望着呼啸奔腾的湖面出神,吓得魂儿都飞了,没命地跑过来,握住宋青雨的肩膀,摇醒他:“你…你不能寻死!”

宋青雨迟钝地转着眼珠,目光重新聚焦,对上郑阳关切的视线。他揉了揉酸痛的鼻子,垂下眼,闷闷地说:“我没想寻死。”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王爷正寻你呢。”郑阳焦急道,“我刚见几个骁骑营里的兵过去,是不是他们又说些什么了,这些人都是老兵油子,嚼舌根嚼惯了,也该让王爷好好治一治他们,肃一肃营里头的风气。”

宋青雨打断他:“罢了,罢了。

一个贱籍出身的坤泽出现在军营里,难免受人指点,有些风言风语是再寻常不过。宋青雨耳闻了些,却也没放在心上,更不想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动李璟珩。这些兵,本就是因信而聚,因义而合,他们信任李璟珩,才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可若是李璟珩为了区区一个坤泽小题大做,挨个儿算账,难保不会失了民心。军心浮动,于交战是大忌。

虽然李璟珩也不可能为了他犯这种蠢。他一向拎的清楚,公是公,私是私,泾渭分明。

以防万一罢。宋青雨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问郑阳:“李璟珩找我作甚么?”

“啊,这个。”郑阳摸着后脑勺,支支吾吾地说,“那个,王爷说,底下人做了吃食,让你也过去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