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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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时是你真正的妻?王爷连名分都不愿给他,如今人死了,又反过来口口声声说他是你明媒正娶的妻。王爷连抬房妾回来也会大张旗鼓地办一番,怎么反倒到了他这儿则能省就省?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身子骨弱的一碰便粉碎了,王爷贵为皇亲国戚,不说富可敌国,那夜明珠也是随便赏给人玩儿的,难道就连置办些布匹药材的银子也拿不出来么?”
廖景讽刺地勾了个笑:“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想把他从天上拽下来,跟你一道烂在泥里。”
无人说话。耳边一时间只剩下寂寂的山风。
“说完了?”良久后,李璟珩才懒洋洋地开了口,“廖景,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心如止水,满肚子话吐出来,廖景才觉浑身舒泰,既是替他自己,更是替宋青雨。他跪在雪地里,纳首拜倒,平静道:“王爷对廖景有知遇之恩,此身无论生死,听凭处置。”
李璟珩垂着眼,眸中晦暗不明,一身清寒地笼在黑厚的墨氅里,总是萧然。他既没说话,也没拔刀。
须臾,头顶一轻,窸窣的踏雪声渐次响起。廖景抬起头,李璟珩却带着李显,已经走远了。
宋青雨一宿没合眼。
鸡鸣三遍,他便头重脚轻地下了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昏昏的日色收拾随身细软,好在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本书,打个包裹便能带走。
时候尚早,他便摸到灶台前,生火温了一点粥,想等廖景来了一道随便吃些再走。
可粥温了又凉,凉了又温,他枯坐着等了一上午,也没见廖景来。
外头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很远的地方传来爆竹噼啪的炸响。他扭头看向门外,山回路转,北风呼啸,雪下的成天成片,这才有些恍惚地想起。
今天是年三十。
身子好像一夜之间亏了空,他连勉强站起都艰难,只能摸索着凹凸不平的墙壁走出门,风陡然灌进喉里,他有些呛,通红着眼裹紧了衣裳,抵着拳低低咳了两声。
雪太大了,密密层层的,迷失了眼。
山堵路难行,廖景自然出不了门。如是想着,宋青雨便稍觉安心了些,转身慢慢回到屋里,就着炭盆的一点余温,浑身发着哆嗦,从天明坐到天暗。
夜里他也没脱衣裳,拥着被子往枕上一倒,又是从天黑到天明,大睁着眼,一夜无眠。
直到初三日,雪后晴霁,他拿着竹帚扫尽门前残雪,日头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熏出了一点热热的泪,宋青雨抬起头,呆呆地眨了眨眼,一行眼泪便划过下巴,滴在脚下。积雪渐融。
当天晚上,他决定一个人走。
多留一日便是祸患,依着李璟珩说一不二的性子,指不定明日就带了人上门来把他抓回上京城。
不能坐以待毙。
他将包袱系在身上打了个结,灭了炭盆,草庐里的物事一概归置好,这样蒲峥日后回来也能小住上几日,不至于无处可去。趁着天色未晚,匆匆掩上门,刚要转身,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子礼,这么急,是要去哪儿啊。”
宋青雨一顿一顿地扭头,浑身上下的骨血冻住,绞紧,绞的他生疼。
李璟珩见他面色惨白不似活人,伸手摸了摸,又掐了掐,喃喃自语着,亲昵的好似两人从未生过嫌隙。
“身子是太差了些,雪天穿的也这样薄,孙福置办了好些冬衣在府上,都是依着你的尺寸裁的。”
宋青雨一把打掉他的手,别过脸,厌恶道:“你来做什么,廖景呢?”
李璟珩脸色沉了沉,却没发作,仍是一派笑的道:“北疆有战事,郑阳发来军报,连夜叫他回去了。
宋青雨猛的看向他,眼阴着,恨恨道:“你明知他要带我走…”
“怎么,你当真以为我会心宽到任你们远走高飞?”李璟珩倒也懒得跟他装了,欺身上前来,将人抱在怀里,脸埋在他后颈处深嗅了嗅,没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信香,他低头舔了舔,舔完又想咬,他好些日子没开过荤了,这会儿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头胀的发痛,只想叼起那块软肉又撕又咬,再将牙齿恶狠狠地切进去。
“子礼,让我咬一口,就一口。”他迷恋地说,“我会对你好,让你做雍王妃,你要金山还是银山?或者是皇兄的江山,我都给你,你跟我回去,我们做一对神仙眷侣,嗯?”
宋青雨气的浑身直抖,骂道:“畜生,你滚!”
李璟珩身形一滞,随即更加没皮没脸地笑道:“畜生就畜生,反正我本来就是畜生。只要能把你拴在我身边,下辈子投胎去六恶道我也甘愿,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成不成?你当高高在上的嫦娥,我是你养在广寒宫里的玉兔,不做玉兔,做桂树也行,把廖景那个吴刚丢到人间去。”
他说到最后语无伦次,可嘴却一刻不停地拱着宋青雨颈边的衣裳,喘着粗气把人往门里推。
“噗呲”一声,血色充斥了视线,零星半点溅在他的脸上,一片温热。
李璟珩一愣,缓缓扭过头。
一只木簪斜插进后颈光润的腺囊处,霎时间,血流如注,像一捧盛开在黄泉的彼岸花,殷红妖冶。
宋青雨渐渐失了力,软倒在他怀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体力不支,一股一股的血从齿间漫出来,磨着喉咙,让他说话都艰难。
但他隐约地看着种种表情自李璟珩脸上一晃而过,或惊慌,或懊恼,或悔恨,只觉得快意无及。
血沾了满手,他勉力抬起上身,一下比一下重地咳着,笑说:“李璟珩,我死也不要跟你在一处。”
疯狗,两个人都是。
写的很匆忙,有不通顺的地方或者是错字欢迎指出。这章写了让我思考两天下章应该怎么写,不会很久。
第55章 (修)
谢国公府。
宋青雨已昏迷了整整五日。
蒲峥在榻前坐了几夜,高挑灯烛,古今医书翻了个遍,熬的眼都泛了红,最后只得出一个论断。
“药石无医。”
李璟珩抱把刀倚在一旁,微阖着眼,嗓音疲惫:“我抓你来,不是让你说这些的。”
蒲峥无奈摊了摊手:“若是寻常病症也就罢了。乾坤有别,坤泽的许多情状,我还当真不太知晓,只能尽力而为。”
李璟珩模糊地“嗯”了一声。
蒲峥信手拈起一枚针,施入榻上人红肿斑驳的腺囊,低着眼道:“你应当知道,他自毁腺囊,本就没想过要活,倒不如成全了他。”
他刚被李璟珩不远万里从蜀中抓回来那会儿,宋青雨还醒着,后颈草草上过几回药,勉强止住了血。听府上人说,他醒来就瞎了一双眼,看不见也摸不着,怕人怕的要命,听见一丁点儿动静就跟惊弓之鸟一般瑟瑟发抖地缩着,更是不许人碰他。一日李璟珩从外头进来,在屋里没瞧见人,心下一跳,转过身发了疯似的找。阖府上下的人整整找了一日夜,才在邻户一间柴房里头找着。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只着一身单薄的中衣,抱膝睡在角落里,裤腿处延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腕,瘦的连骨头都清晰可见。他眇着双目,腿脚也不利索,拖着这样一副破破烂烂的身子,也不知他是怎么避开了人,一路摸滚地躲到了这里。
李璟珩轻声推开门,站在门首,不远不近地看着他,既不动,也不说话。
宋青雨侧躺在一堆干草上,紧紧闭着眼,天儿冷,他冻的脸面发青,手脚蜷缩着护在胸前,嘴唇不安地掀动,念念有词地咕哝些什么,好似在梦呓。有几缝天光从李璟珩身后透进来,打在屋前地上,驱散了些沉沉的暗,他若有所感,将脸往向阳的地方偏了偏,似要汲一点稀薄的热,又觉不够,索性往门边靠了靠,猫一样窝睡在李璟珩脚下。
“不要回去,不要被人发现。”
他小声地说。
李璟珩废了一番周折才把他弄回去。
他死活不肯出来,稍稍挨着一点就筛糠似的止不住抖,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进墙里去。李璟珩甫一抬手探上他的肩膀,他便一个激灵,猛然张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李璟珩面不改色,任他发了狠地咬,像是要连皮带骨地啃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来,宋青雨低着头,含着满口腥臊的血,含含混混地说:“你就当施舍我一回,让我死了吧。李璟珩,活在你身边,太难熬了。”
他空茫地仰起眼睛,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能对上李璟珩那道深静如潭的视线,默默地峙着。
未几,李璟珩收回被他咬的血肉模糊的手,背在身后,一言不发地出去了。
后来还是蒲峥半哄半骗地把人慢慢给诱了出来,刚到府上,宋青雨便病倒了,病的气势汹汹,没日没夜地昏着,喂什么吐什么,水米不进,急的蒲峥原地直打转。期间宋青雨醒过一回,他看不见,只能睁着空白无神的眼,木然望着帐顶,好久都不动一动,蒲峥跟他说话,他也置若罔闻,蒲峥实在气不过,便揪着耳朵朝他大吼。
宋青雨这才缓缓转过脸,问:“殿下,你在说话吗?”
蒲峥一怔,揪着他的手松了劲儿,愣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宋青雨听不见了。
几绺血顺着针眼渗出来,蒲峥拿了帕子揩去,定定神,再缓慢施下一针。
那点红刺在眼睛里,烧的人疼,李璟珩略略偏过头,缓了一缓,才道:“我成全了他,谁又来成全我?我还指望着他活呢。”
“他如今这样,全是拜你所赐。”蒲峥没停手,话却很稳,“便是活了,只怕也会与你老死不相往来。更何况出了这一遭,你以为你还关的住他么?”
李璟珩抬手抹了把脸,眼皮酸胀,他沉默地看着宋青雨灰白如死的颈,那上头,簪子刺出的痕宛然如昨,鲜艳明朗。他徒劳动动嘴皮,张口却说不出一字。
覆水难收。
就这么拿汤药吊着一口气儿,暂无他法。又过几日,蒲峥随手翻阅师父留下的手稿时,偶然间看到一则随手记下的轶事,大意不过是古时曾有一坤泽代替兄长应召出征,打仗时后颈不慎受了一箭,刺穿腺囊,血流不止,其时危急万分。
蒲峥正待往下看去。
“将军薄颜一怒,杀敌数万,流血漂橹,抱士归,欲与之抵死缠绵,同归九泉。士咯血,云:‘君生我死,无憾。‘,将军涕泗曰:’尔死,徒留吾一人何益,不如自戕耳!‘言毕,举刀欲刺。”
蒲峥:“…”
虽说这篇轶闻弄虚作假,不尽不实,又掺了他师父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个人癖好在里头,可到底还算有些良心,结处用墨笔短短写了几行药方。
若腺囊受损,需用以下几味臣药辅以君药调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