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未知作者

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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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身,把长命锁放在手心赏玩片刻,有些出神。他自病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回笼觉睡了几遭,还是不见李璟珩回来。

发了一阵呆后,宋青雨把长命锁再珍重地放回去,手肘撑在枕上,张起头,想要吹灭灯盏,可刚探出半个身子,余光里便瞧见屏风后晃动着个人影。李璟珩回来了。

他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假寐,像个起夜被抓包的小孩儿。

脚步声渐近,在床边堪堪停下。宋青雨闭着眼,装睡装的娴熟,许是从前做惯了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刻钟的尸,李璟珩还是没动静。

他没捺住好奇,偷偷将眼皮睁开一线,黄晕晕的灯光挤进来,有些眩目,李璟珩背光站着,脸黑沉沉,整个人模糊到失真。

他莫名有些害怕,便扯着被子边往上拽了拽,盖住头面,闷声说:“不要看我。”

遮面的锦被又叫人不由分说地掀开,宋青雨正自气苦,可转头一看,李璟珩已褪了鞋,跪上榻来。他伏下身子,将脸侧贴在宋青雨心口处,颤声道:“对不起。”

宋青雨支起一肘,仰起上身看他,有些蒙:“什么啊?”

胸口一片濡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璟珩哭了。温热的眼泪洇透了层叠衣衫,烙着他心口的皮肉,烧烧的疼。

宋青雨当即方寸大乱,效仿白日安慰土蛋那样把手放在李璟珩后脑勺上,笨拙地抚摸:“你别哭…有谁欺负你了吗?”

转念一想,雍亲王威名在外,当是无人敢欺负他的。顿觉安心不少。

“我这辈子都欠你。”李璟珩模糊不清地说话,嘴唇翕动,隔着衣物,好像在啄吻他的胸膛,“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醒的…慢一些。”

再慢一些。

终于解除了一个误会…好想说点什么,但是我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告诉我不允许。

第58章 元宵特辑

宋青雨在廊下闲坐吃茶时,看见了一脸鬼祟的蒋潮生。

其时李璟珩因事出外,只胖瘦两个人留守府上,闲来无事,便在庭前那株枇杷树底下摆了盘棋,有来有回地下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便起身绕着院子晃了一遭,看了些残山剩水,颓松败景,自去旁观棋局。

他少时擅手谈,许是承袭了谢国公的性子,下起棋来不温不火,不慌不张,旁人走一步看一步,他能走一步看三步,在平辈中少有敌手。只是后来重于课业,荒疏了棋艺,再下时便稍显力不从心,可简单的棋局还是能看懂的。

他在旁观摩了一阵,看出些眉目。胖子是精于此道的,布局深远,棋路呈合围之势,瘦子便略显急躁,落子毫无章法,时常叫人堵死了路,气的哇哇乱叫。

观棋不语。宋青雨没有出声,正看的起兴,余光里却见一人贴着墙,偷偷摸摸往这边挪。

他仔细瞧了瞧,发觉是蒋潮生,眼前一亮,便要出声叫他,这人却竖起一指拦在唇前,冲他一个劲儿地摇头,宋青雨便识相地不言语了。

他收拾茶盏,反身欲走。这时一直凝眉看棋的胖子却出了声:“阁下是府上贵客,自可随意行走,何必躲躲藏藏呢?”

蒋潮生见被拆穿,索性立住了嚷道:“这就得去问你们的主子了。我要找人说个话,应是比登天还难,今日避说不见,明日又推旁事,倒是把我耍的团团转。是确有其事还是心里闹鬼,你们自己心里分的明白,左不过是怕我说漏了嘴,叫你们主子一片欺瞒的苦心成了空。”

胖子不为所动:“阁下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只当我二人不存在就罢。”

蒋潮生冷笑:“只怕我上一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下一刻你们就该让我血溅当场了。”

“怎么会。”胖子客气一笑,“咱们王府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蒋潮生原本是想趁李璟珩不在,把宋青雨勾走溜之大吉,留那小畜生一个人后悔。没想到前有狼后有虎,小畜生人走了,还留了俩看门神守着,当真狡诈。

他干脆当着人面叙话,拉着宋青雨席地坐下,将人左右细看了看,又上手敲了敲,狐疑道:“真傻了?”

宋青雨:“…蒋书衡你要死。”

蒋潮生“哎呦哎呦”的笑了:“还是我们的小状元宋子礼可爱,又古板又好玩,你还记不记得,从前我不去上朝,都是让你帮我画押点卯,你死活都不肯,宁愿大清早的跑老远来东荣王府把我从床上拎起来也不愿动动手指头替我顶上一笔,啧啧啧…”

宋青雨较真道:“早朝譬如晨昏定省,天子垂训,百官恭聆,又可兼知四方之事,民生见闻,诸多益处。又不是害你。”

蒋潮生揉着耳朵大惊小怪道:“杀人啦杀人啦,我都多少年不做官儿了,怎么还得听这些酸腐规训?”

宋青雨无奈叹息,正要说话,咫尺间忽闻一道浅淡信香,是从蒋潮生身上发出来的,坤泽的香气。他略微怔松,道:“你怎么…”

“怎么变成坤泽了?”蒋潮生笑嘻嘻道,浑不在意的模样,“我不想告诉人第二遍。况且你当真想知道么?还是算了吧,好不容易活的自在了点,别再为旁的不相干的事伤神了。”

“更何况,做坤泽也没什么不好。”他伸手掐了掐宋青雨颊边一团软肉,笑得很欠揍,“从前你可不让我这样碰你。如今便是和你睡在一张床上,料来那小畜生也不会说什么。”

宋青雨黑着脸:“这都是什么话…”

说着便止不住叹气:“我不该忘的。”

他总觉遗忘太多,亏欠太多,心有不安。

“忘了又有什么所谓。”蒋潮生凑近来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那些东西太重,压的人片刻喘息不得,受下去只会死路一条,倒不如忘了好。”

宋青雨心里百般滋味,只不知如何去讲,便点点头,另起了个话头:“你既说从前。那后来的我,是个什么样子的?”

土蛋口中的他既然无心功名,不思进取,他便愈发好奇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潮生想了想,道:“无趣,呆板,死气沉沉。那才是真的八杆子打不出一个屁,脱了裤子在你头上撒尿都不吭一声的。”

“…”他用词太过粗俗,就算知道是无心之言,宋青雨还是难忍道,“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

蒋潮生回嘴道:“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好罢。”宋青雨不与他多置辩,还要再问,那头瘦子却忽的发一声喊,道,“你不饶我!”

他扭头看去,原是胖子把他的棋吃干抹净,正一粒一粒将棋子捡回棋篓,头也不抬地道:“技不如人,得认。”

瘦子缠住他,不依不饶:“再来一局,我就不信了。”

蒋潮生倒被他们吸引了注意。他这人是个棋瞎子,于此道一窍不通偏还有瘾,旁人下棋他蹲在旁边看,兴致来了还要亲自上阵,总是大败而归却不改死性,从前宋青雨便怕跟他对上。

这会儿推盘重来,他便抱着胳膊站在瘦子旁边指指点点,一时说东一时说西,瘦子还当真信他的,云里雾里跟着走了几步,发觉不对,怒道:“学艺不精还好为人师,要不要脸?”

蒋潮生呸道:“你自个儿手气不好倒还赖上我了?老娘行走江湖多年,打过跑过就是没输过,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行不通了?”

瘦子道:“你以为这是赌牌九呢。”

“…”

他们吵吵嚷嚷地闹开了,见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宋青雨便独自走到门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悠悠的浮云发呆。

他有些无聊,想出府去,又怕李璟珩回来后找不到他,索性等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李璟珩一下马就能看见他。

府门前行人如织,大大小小的吆喝叫卖不绝于耳,很是热闹。宋青雨看见几个商贩的手里提着整捆的花灯,各种形样的,缭乱人眼。

他脑子钝了一下,想起今晨听土蛋提过一嘴,明日是上元节。

如今境内河清海晏,江南一带又民居富庶,节时往往张灯十里,彻夜不息,百姓无论或穷或富,总会换上一身体面衣裳,三三两两结伴出行,买得一盏灯,从街头走到巷尾,去河边将灯放了。

他幼时常住谢国公府,倒是见过几次,极为盛大。他那时尚小,个子不大,牵着宋夫人的手,走在中间,好奇地张望,差点被人流冲散。

他盯着商贩手里的花灯,微微出神,却不知李璟珩何时已站在了面前,负手敛眉,正低下眼皮看他。

“…”宋青雨一呆,跟李璟珩瞪着眼看了会儿,这才一抖擞站起,支支吾吾地说,“这么快…”

李璟珩应了声,又说:“在外面做什么,风大,仔细着凉。”

“还好,我穿的比较厚实。”宋青雨低头看自己裹的臃肿结实的腰身,温吞地说,“感觉我长胖了。”

李璟珩笑了下,说:“好事。”

说着便跨步朝门内走,宋青雨有些不舍地把目光从花灯上收回来,迟了几步,一时心急,便没仔细看路,往前直愣愣地撞上一堵墙,捂着额头晕头转向地往后要倒。

李璟珩捉着胳膊把人往怀里略带了带,等他站稳了才松手,意态闲适:“慢些,没人追你。”

宋青雨揉着额头,闷闷的:“哦。”

李璟珩伸手拨开他额前垂落的发,帮他揉着:“想要么?”

宋青雨一僵,问:“什么?”

“灯。”李璟珩说。

宋青雨赧了赧,原来他知道啊。

“其实更想看。”他老老实实地答,“元宵灯会,很好看。”

“行。”李璟珩最后在他额上重重揉了一记,收回手,“那就去看吧。”

也不知是不是白日睡太久了的缘故,宋青雨夜里有些睡不着,总是翻来覆去,又怕吵着李璟珩,只能慢慢地来,一个翻身都得翻一年。

彻夜难眠。他绝望地盯着黑黢黢的帐顶,双手摊平,心想以后再也不要白日睡觉了。

他正胡思乱想,一旁平躺着的李璟珩却忽的开了口:“睡不着?”

他吓一跳,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好半晌,才木木应道:“嗯。”

身旁传来窸窣响动。李璟珩侧过身,稍稍支起头,问:“为什么?”

宋青雨也咕噜转了个身,趴在枕上,偏头,眼睛亮晶晶的,虽然李璟珩看不见:“高兴。”

李璟珩示意般挑眉。宋青雨也看不到,但他还是续道:“好久没看花灯了。上京城宵禁森严,年节过的清冷,家家户户闭上门吃一碗汤圆,算是有点节气。江南一带民风开放,入夜了市上也有很多人,处处张灯结彩,很漂亮,还可以猜灯谜…”

他说着说着便说入了迷,回过神来时那头已经没了动静,他便往旁边凑了凑,试探着问了句:“你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