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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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青雨一阵庆幸,接着兴致勃勃地问:“你看过灯会吗?”
李璟珩摇头,静了几息才道:“小时候父皇会办宫宴,宴上放长明灯,妃嫔皇子都有份。”
不过他是冷宫弃子,自然是没那个福气的。
宋青雨一拍脑袋:“我倒记起来了,爹带我见过几次,天上飞的都是斗大的海灯,先帝是最大的那盏,殿下其次,然后是三皇子…”
他如数家珍,到最后才发现谁都算上了就是没算上李璟珩,纳闷道:“我好像没有见过你的长明灯。”
“我不愿让人看见。”李璟珩淡淡道,“都是自己挑无人处放的。”
宋青雨点头,并不纠结,大手一挥,道:“宫里的长明灯也没意思,明日我带你去看夜市里的花灯,那才叫灿烂如霞。”
李璟珩静静看着他,良久后,才轻声道:“好。”
夜里说的太晚,直到东方见了白,宋青雨才意兴未尽地睡去,醒时已过了晌午。
有人怒气冲冲地从外头进来,把床帐子一掀,张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嚷嚷:“好哇宋子礼,整日嘴上挂着晨昏定省早睡早起,如今可算让我逮着了。这都过了午时了还没起,连咱家那个好吃懒做的小宝都不如,荒不荒唐!”
“你轻点。”宋青雨抱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弄得我疼。”
“…”蒋潮生难得一噎,指着他大惊失色,“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宋子礼?”
宋青雨很无辜地抬头看他:“你吵的我头疼。”
蒋潮生却反手将帐子一摔,梨花带雨地跑出去了:“光天化日之下竟行非礼之事,可怜我一身清白,竟让你糟蹋了名声!”
宋青雨:“…”
他简单净面漱口,出到庭中去,想找李璟珩,发现他们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凉亭里。四人坐着,胖瘦二人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侧,手里层叠捧着几只木盘,盘上整齐码满了白滚滚的汤圆。
他走近前去,蒲峥他们围着一方石桌,桌上放一块砧板,上头匀撒着一层面粉。蒲峥和小宝一人一边,捏团子塞馅儿,一气呵成,李璟珩则靠着亭柱,袖手旁观,好似在走神。
蒋潮生用帕子揩着泪,还在抽抽搭搭:“…他把我扑倒在床上,欺我手无缚鸡之力,欲行不轨之事…”
宋青雨:“…”
蒲峥眼也不抬,手下如飞:“宋子礼既然对你有意,你不如就从了他。毕竟咱们子礼当年也是名动上京城的佳公子,你委身给他,不亏。”
李璟珩道:“你不亏,他亏。”
宋青雨:“…”
蒋潮生恼羞成怒:“姓李的你什么意思?”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还是蒲峥眼尖,看见转身想溜的宋青雨,唤他道:“子礼!”
宋青雨只好转过身来,讪讪打了个招呼:“各位早好啊。”
小宝道:“快晚上了。”
宋青雨尴尬一笑,看向李璟珩,发觉这人也正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一想,便问道:“显儿呢?”
“不知道野去哪了。”李璟珩懒洋洋道,“不管他。”
宋青雨“哦”了声,也坐下来帮蒲峥塞汤圆馅。馅儿是芝麻糖的,蒲峥自个儿做的糖,掺了几味草药,闻着有一点苦涩的甜味,宋青雨觉着这香很熟悉,却又记不起在哪里闻过。
蒋潮生也安分下来,帮倒忙地包过几个,他捏的饺子不是饺子汤圆不是汤圆的,馅料不均,看着便容易漏。蒲峥瞧不过眼,挥手把他赶了,不让他打岔。
他们插科打诨的余隙里,宋青雨往李璟珩那边靠了靠,小声与他说:“我往几个汤圆里塞了铜板。”
李璟珩眼里含着不易察的笑意,道:“汤圆里还能塞铜板么?”
宋青雨道:“能的。包大一些就好了,我塞了十个,一人一个。”
李璟珩问他:“我也有?”
宋青雨撇过眼来看他,嗔怪的意思:“这还用问么。一会儿上了桌,你只记得,挑最大的那个。”
李璟珩抿抿唇,笑道:“好。”
他们足足包了一气,够一整府人吃三日的量,待到日迫西山,才下了第一锅汤圆。花厅上早已升起了火,宋青雨和蒋潮生相对而坐,拿着红纸笨拙地剪窗花。
他剪了个喜字,又剪了个喜字,到最后剪了一堆的喜字。蒋潮生在旁咔擦咔擦一顿剪,鄙夷道:“你是只会剪这一个字吗?”
宋青雨很理所当然:“是啊。”
他放下剪刀,俯过身去看蒋潮生,只看见了一堆剪的零零散散的碎纸条。
“你懂什么。”蒋潮生信誓旦旦,“这叫返璞归真。”
“…”
他们没剪多久,汤圆便盛上来了。李璟珩记着他的话,自个儿亲自掌的勺,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洗手作羹汤。”蒋潮生道,“姓李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刮目相看。”
李璟珩不理不睬的:“我需要么?”
碗里太烫,宋青雨慢慢吹开顶上的白雾,待稍凉了些,便用筷子搛了一个吃,甜的,有股药味儿。
他默不作声地一连闷头吃了几个,满心熨贴,吃到一半去看李璟珩,惊觉这人已将漫漫一碗吃了个干净,正垂下眼睛,用帕子漫不经心揩着嘴角。
见他目光发痴,李璟珩略侧目,扬眉:“怎么了?”
“你吃的好快。”宋青雨搅和着碗里的汤圆,想起什么,问道,“吃到铜板了吗?”
李璟珩盯着他,忽的一笑,张开点口,舌尖抵着将铜板往前推了推,隐隐一现,便又转过头去含着了。
宋青雨呆了呆,脸倏然红了,便低下脸去,慢吞吞地吃着汤圆,神游着,忽觉咬着个硬邦邦的东西,吐出来一看,也是个铜板。
蒋潮生和蒲峥他们也前前后后地吃到了铜板。蒋潮生用红绳将铜板串起来给小宝挂在脖子上,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儿啊,爹以后就指望你了。”
小宝说:“爹,吃药糖吗?”
吃罢饭,李璟珩便吩咐瘦子备轿。轿子在府门前停下,宋青雨道了声多谢,矮身钻了进去,蒋潮生也闹闹哄哄地要跟上来,叫李璟珩一眼给瞥定住了。
“自己走。”他说,“我这轿子,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都能上的。”
蒋潮生哼道:“谁稀罕。”
扭头便带着蒲峥和小宝打另一条道上走了。
轿子稳稳抬起,宋青雨将小窗推开些许,看见李璟珩驾马随行,若即若离地跟着,视线平稳,不偏不倚。
有市声远远传来,想是已到了热闹的去处,渐而眼前的铺子也多了起来。轿子行了一阵,在略宽敞的一处停下,李璟珩低着头,将帘子掀起,道:“下来吧。”
他伸出手,宋青雨这回没再迟疑,抬臂搭了上去。借力出了轿,两人虚握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松开。
他们沿着市南的方向走,一路看来,当真是花市灯如昼,就连临街两侧的酒楼也用斗大的的灯笼穿成一线,像一朵朵悬空漂浮的云,灯芯子闪着,盈然有色。
李璟珩在路边给他买了糖糕,宋青雨便吃着糖糕去看灯,途经一个摊子,挂的都是题了字或谜的灯,贩子一个劲儿的叫卖:“猜灯谜喽,赢了得一盏无字灯喽。”
宋青雨不由驻足,眼前便挂着一盏莲花灯,不大,灯身上只写了寥寥几字。
比花花解语,似玉玉生香。
贩子见他着迷,便笑道:“这位公子,要不要猜个灯谜,猜对了赢灯一盏,稳赚不赔。”
宋青雨看向身边人,正要跟他要打个商量,扭头却发现李璟珩不见了。
他心下一慌,慌忙张眼去寻,急的连糖糕都落在了摊子上,身侧全是人,左拥右挤地撞来撞去。街市上人行如流,他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全没有。
倒也顾不得猜谜了,正要走动去别处找,手却被人裹住了,温厚的触感传来,宋青雨愕然抬头,李璟珩对他笑着:“别急啊。”
他用拇指碰了碰宋青雨的手背,道:“不会丢的。”
宋青雨回过神来,猛的别过脸,抬头假意去看花灯上的文字。
手却没松开。
李璟珩暗地勾了勾唇角,摸出一缗钱递过去,对那贩子道:“猜一盏。”
贩子接过钱,爽快应道:“得嘞。”便提出一盏灯,念了谜面。
“这位公子请听好,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打一常见物事。”
宋青雨略一思索,便道:“门。”
“公子好悟性。”那贩子道,“记灯一盏,还要再猜么?”
宋青雨道:“猜。”
最后灯多的抱不下,宋青雨只挑了盏最简单的莲灯,便与李璟珩一路往前去。
临走前,他向贩子要了笔来,伏身在灯面上写下四字。
朝朝暮暮。
李璟珩看着,眸色微动。宋青雨写完,吹干墨迹,道:“这一盏是去河边放的。”
李璟珩便弯了弯眉眼,说:“好。”
临到街尾,宋青雨想再去买一盏长明灯,人都动了才发现两人的手还牵着,他有些尴尬,抬眼对上李璟珩探究的视线,诚实道:“我想再去买盏灯。”
李璟珩捏了捏他湿润的掌心,说:“去吧。”
宋青雨到了摊位上,找贩子要了最大的一盏长明灯,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拿是拿不了的,他只好松开李璟珩的手,吃力地将灯抱在怀里,左摇右晃地往河边走去。
河边已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人,有放长明灯的,也有浮莲灯的。望过去,四山沉烟,银河在水,千万盏莲灯在河心漂浮晃荡,连成一条绵延不断,灼灼其华的灯带。
宋青雨蹲下身,将自己的那盏莲灯也一道放了,看它随波逐流地慢慢远去,这才转向那盏半人高的长明灯,一顿发愁:“这可怎么放啊。”
李璟珩没言没语地在一旁看了半晌,上前来,说:“我帮你。”
他个子高,宋青雨便让他把灯的四角提着,半蹲身点燃了灯芯子,看火风缓缓把薄薄的灯笼皮儿撑满,待差不多了,才叫李璟珩松了手,长明灯便悠悠地地飞了出去。
宋青雨仰着头去看,漫天的灯火都倒映在他清澈如许的眼睛里,粲然生辉。他小声赞叹:“真的好大啊,最大的一盏。”
李璟珩侧目,专注地看着他。
“别看我啊。”宋青雨抬肘碰碰他,“给你放的灯,许个愿吧。”
李璟珩后知后觉地问:“给我的吗?”
宋青雨眨眨眼睛,说:“是啊。”
“不过。”他有些难为情地挠挠头,“你应当是不愿让人看见的。不过元宵节处处人满为患,若是想去人少的地方,就只能去山上了…”
“都可以的。”李璟珩忽然打断他,“哪里都可以,哪里我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