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河捞尸人
挪牌
隔壁老侃 · 更新时间未知
木片上那点水停在断口,不上不下。 顾青河捏着木片,捏了半分钟。 「它认你的手。」骆敬堂说。 「认了也不走。」 「停在半道上,是等牌。」老头把马扎往石头跟前挪了半尺,「样是死的,牌是活的。你把样搁到那一格名前头,它自己往前走。」 「哪一格?」 「石头上写着。姓周的那一格。」 顾青河低头。石面上十三个名,姓周那格的字只剩半边,缺的那一竖像被人拿指甲抠走的,抠口上挂着一线水,细得发亮。 院门外有人举着手机进来。 「家人们看这一块——」 自拍杆,碎花褂子,一双踩着石粉的塑料拖鞋。骆守成媳妇,直播间里自称骆姐石材。 镜头正对着试手石。 「别拍。」顾青河说。 「我就拍石头。」 「石头能拍。别对着那一格名。」 「它有啥不能拍的?」女人把杆子举高半尺,「我上礼拜拍那块圆角的,家人们说像砚台,一百二十块当场就出去了。今天这块,一看就有年头——」 「花岗岩。一斤八毛。」骆守成从屋里追出来,两只手往下压,「压下去,压下去。」 「家人们说的不是价钱。」 「我们这行有三不上。」顾青河把木片揣进怀里,「不上手,不上相,不上账。」 女人眨巴眼。「啥叫不上相?」 「东西上了相,就有人认得出。」顾青河说,「认得出的,不光是石头。」 女人愣了一下,把镜头掰朝地下,对准一地石粉。 「家人们,给你们看看俺们的院子——这满地的白面面儿,都是真材实料,一天扫两回。」 直播间里刷起一片有年头。 「有年头的多了。」女人嘟囔一句,兜着手机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顾师傅,我这石头真不能拍?」 「拍石头行。别拍名。」 女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想了两秒,又亮起来。「那我给字打个码行不行。」 「打了码,它还是它。」顾青河说,「你把镜头挪开,就当没看见。」 顾青河掏出手机,拨河对岸。 老鬼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坐在铺子里等这只电话。 「要挪了?」 「要挪。」 「听着。」老鬼那边有划火柴的响,「四条。」 「你说。」 「一,两根绳兜底,牌不许过活人的手。二,出门先报门号,报周家第十一道。三,一路不停脚——你脚一停,门就落在你歇的地方。」 「四。」 「到了地方,牌放下,人退三步,等水接上,再兴说话。」老鬼停了一下,「这条最要紧。你嘴一张,水就散。」 顾青河把这四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 「还有一样。」老鬼说,「牌挪走,那扇窗今晚别开。开着,外头的东西就顺窗进来。」 「我去说。」 挂了电话,骆守成凑过来,两只手在褂子下摆上搓。 「那个……我媳妇问价。」 「不收。」 「不收她更睡不着。」骆守成说,「她昨晚把账本翻出来了,翻到半夜。」 「阴行的活,收钱的接不了。」顾青河说,「这句话你给她。她要记,就记着。」 顾青河在巷口喊了一声。大河骑着一辆电三轮从码头那边颠过来,车斗里搁着半袋子水泥。 「拉啥?」 「一块牌。」 「金的?」 「木的。」 「木的你叫我蹬三轮?」大河把水泥袋抱下去,「揣兜里不就完了。」 「上了兜就不行。」 大河从车斗底摸出两张旧报纸铺上。「上报纸行不行?」 「行。」 「那还行。」大河松了口气,「我还当你让我抱着。」 「规矩三条,给你听。」顾青河说,「一,不许停。」 「红灯呢?」 「红灯也算停。」 大河的脸当场白了一层。 「二,不许出声。」 「喇叭呢?」 「喇叭也算出声。」 「那我这一路就憋着?」 「憋着。」 「三条呢?」 「三条是给我听的。」顾青河说,「牌放下之前,我不说话。」 纺织厂家属院的楼道里塞着三辆电动车,声控灯要跺脚才亮。大河跺了两下没亮,刚要张嘴,顾青河咳了一声,灯亮了。 「你这嗓子是声控的?」 「不是我嗓子,是它认人。」 三楼那户门开着半边。小周妈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剪子,剪的是蒜把子,剪得整整齐齐。 「来了。」她站起来,「昨儿晚上没敲。」 「前天那三下之后呢?」 「静着。」她说,「静得能听见冰箱响。」 顾青河站在门槛外,没进门。 「青州河上,周家门下,第十一道。」 小周妈的手抖了一下,剪子尖在蒜把子上扎出一个小口。 「你报的是他家的数。」 「是。」 「我爹说过,咱家的名不在咱家手里。」她把剪子放下,抹了一把脸,「今儿你报出来了,我这心里,倒像落下一样东西。」 楼梯上跑上来一个人,喘得凶,围裙都没解,上头沾着两道白印子。周家表弟,从城南手机店一路跑回来的。 「哥,你咋不叫我。」他扒着门框往里看,看见蓝布包着的东西,嗓子眼儿紧了一下,「那是……那把箱子里的?」 「是。」小周妈说。 表弟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在店里贴膜,手一抖,贴歪了。」 「你回来得正好。」顾青河说,「一会儿楼下有人拖车,你搭***。」 窗台上蓝布包着牌。顾青河把两根麻绳从牌底下兜过去,两头打活结,一人牵一头。 「我牵一头。」小周妈说。 「行。」 「我娘家的牌,我自己牵。」 牌从窗台砖上起来的时候,蓝布底下那片湿痕跟着往牌上去,砖面上留了一块干青的印子。 顾青河盯着那块印子看了两眼。 「窗关上。」他说,「砖压住。今晚别开。」 「外头有谁?」 「没人。」顾青河说,「就是别开。」 三层楼梯,一路没停脚。楼道口的电动车挡着道,大河抱着前轮往外拖,一边拖一边求:「你别停你别停,你就当没看见我。」 出了单元门,天还亮着,日头顺着楼顶斜下来。 红灯。顾青河拐进小巷。 上坡。大河跳下去推车,脚在煤渣上打滑。 「推车不算停。」顾青河说,「车动着就行。」 「你倒是说得轻巧。」大河喘着,脖子上全是汗,「我这是拉人啊还是拉货。」 堵在后头的面包车按了两声喇叭。 大河回头瞪一眼,把到嘴的话全咽回去,一个字没骂出来。 过老城墙那条窄巷的时候,三轮颠了一下,车斗里的牌在报纸上挪了半指。 大河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轻点儿……我说的是路。」 顾青河没答。他牵的那头绳绷得直直的,牌没再动。 二十里地,绕来绕去,日头落到了老槐树后头。 大东街的院门开着,席子已经掀了,石头露在外头,石面上一层薄灰。 「我爹三天前就把席子掀了。」骆守成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掀完就坐那儿看,饭都端到外头吃。」 骆敬堂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水。 「放那儿。」他下巴朝石头前头一点,「姓周的那一格前头。」 顾青河解开活结,两根绳从牌底下抽出去。牌落在石前的青砖上,一声轻响。 他把木片掏出来,搁在牌的前头。 退三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木片上那点水动了。 从底下往上,走到断口,停了一下——那一下长得人心里发麻——过去了。 过了断口,又走了半寸。 石面上,姓周那格缺着的那一竖,从底下洇出一线水。水顺着石头往下爬,爬到石头根,往牌那边去,接上蓝布底下那道湿痕。 一线水,把石头和牌连成一条。 骆敬堂端着碗,手抖得碗里的水转圈,一圈一圈,没洒出来。 「接上了。」他说。 就三个字,说得像放下一块石头。 顾青河掌心那道水线绷了一下,热了一瞬,又松下去。 老槐树上掉下一片叶子,正落在牌上。 骆守成要伸手去拈,被他爹一个眼钉住,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 天擦黑,骆敬堂把碗里的水泼在树根底下。 「牌挪了,门也挪了。」他说,「今晚得有人站着。」 「我站。」 「站外头。」老头进了屋,门没关,「门槛以里,是我的地方。」 顾青河把白纸灯笼搁在脚边,没点。 收摊的三轮一辆辆过去,卷帘门一张一张落下来,街上没声了。 子时前,三下。 停一下。 大东街这一片,房檐全朝街,没有一扇窗户对着河。 那三下,敲的是院门。